书城小说黑夜给了我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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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准备离婚(5)

娇娇跟老潘好。因为老潘对娇娇太好了。为了女儿健康成长,他可以一直不跟李迎春离婚。娇娇晚上补课,不管多晚,一年四季,老潘骑着自行车去接她,风雨不误。这么多年,也不容易。所以,那天晚上,李迎春和老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迎春就对老潘说:“那个,在深圳,你要是真碰到合适的人,有想法了,告诉我一声。反正娇娇也大了。”

话说到儿,老潘应该什么都懂。但是老潘看她一眼,竟然什么都没说,就像她什么都没说过一样。老潘一边拉她的手,一边关掉电视。李迎春明白他的意思,想着是不是跟他一起回卧室,想了一下,还是把他的手甩开了,回了娇娇的屋。深圳有的是女人,听说小姐泛滥,亏不着他。她不想让自己跟他有皮肤接触,那样她会觉着自己很脏。

老潘离开以后的生活,简单、清爽。娇娇冲刺高考,两周才回家一次。李迎春自己在家也不刻意做饭,外面有饭局就跟着出去吃一口,自己在家随便在超市买点现成的,好对付。吃完饭穿上运动服去公园散步,快走一个小时,这种健身方式既经济又有效,看见自己融人健身的人群,李迎春有时候还会莫名地升出感慨。做一个城市女人真好。在老家,她的嫂子,她那些没考出来的同学,吃完晚饭一个个累得不行了,恨不得马上睡觉,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外面散步。散步这种生活方式,纯粹是生活优裕的城里人吃完饭闲出来的营生。现在,她也步人这个闲人队伍了。散步回来冲个澡,然后,她看电视。看韩剧,看得眼泪汪汪,看到睡意阑珊。老潘不在身边,她也不怎么去想他。偶尔接到他打回来的电话,唠几句深圳那边的天气如何,物价怎样,再彼此问一下身体。老潘说他身体很好,很适合深圳的气候。聘他的那家工厂有宿舍,有食堂,日子过得还行。周日他报了一个驾校,正在学开车。说到学开车,李迎春听出老潘的声音里有些兴奋。老潘学工科的,对机器不陌生,估计他学开车能挺快。除了这些,他们也没什么好讲的。老潘打电话大多是娇娇在家的时候,李迎春知道他是算计好打回来的。李迎春跟他讲几句,就把电话交给女儿,娇娇跟老潘煲电话粥,也不管长途电话有多贵。

老潘每个月给她寄回来一千块钱。加上他在这边的退休金,将近两千块钱,供女儿念书还是够了。

那年春节,老潘打电话回来说给她们订飞机票,让她们一起去深圳过年。他想让娇娇先适应一下深圳的气候,看看她是不是喜欢。娇娇迫不及待,李迎春却不想去。春节值班,大年初一正好轮到李迎春。其实也可以跟同事串换一下,但李迎春刚当上处长,不想让别人为难。三十晚上家家看春晚,谁能早早睡觉?初一值班要早起的。最后是她把娇娇送到机场,老潘那边到机场去接。李迎春人没去,还是给老潘带了些东西。老潘爱吃的松子,老潘喜欢穿的棉线袜子,她亲手织的绒线毛裤。这么多年在她身边,老潘在生活上已经习惯了依赖她,突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他会不会照顾自己。娇娇过了安检不忘回头嘱咐她好好吃饭、别糊弄,说得李迎春一阵心酸。女儿大了,马上就要飞了。她和她那个爸,也许就在深圳安家了。这个家,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了。种种联想让李迎春心绪复杂,坐进回城的机场大巴,眼泪流下来了。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哭什么呢?早晚有这么一天,女儿还是你的女儿,不过上大学远了点儿。她就是真上了大学,好歹还有个亲爸在身边,不是让她这个做娘的省许多心吗?老潘离不离婚两个人不还是一样?不过有个名义罢了。想是这么想,还是忍不住,如果不是同车人频频看她,她估计自己得哭出声儿来。

娇娇从深圳回来,兴奋,不停地给她讲这讲那:“妈,你真应该跟我一起去。我爸把他宿舍的墙都重新粉刷了一遍,以为你能去呢。还叨咕要买榴链,说你爱吃。妈你什么时候爱吃榴梿啦?我怎么不知道?”

娇娇的话让李迎春心里面热乎。她在心里发誓,如果女儿考上深圳的大学,她一定要跟女儿一起去一趟。看一看女儿念大学的城市,看一看老潘。

六月高考,七月发榜。娇娇如愿考上深圳大学。李迎春跟女儿一起去了深圳。老潘到火车站来接她们,他对深圳已经轻车熟路,李迎春省得到处摸索了。深圳的楼很高,马路很宽,李迎春有一种自己刚毕业时的那种忐忑。一个陌生的城市。很快娇娇就会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了,她会不会碰到她年轻时的那些事情呢?好在有老潘。毕竟是她的亲爸,什么事都有个照应。想到这里,她对老潘充满了感激。这个男人,虽然没大出息,没让她住上花园别墅,没像那些发了财当了官的丈夫给自己的妻子儿女留下多少钱财,但他心里有家,尽力了,你还能说什么呢?

单位很忙,李迎春只请了一周假,加上来回路上耽误的时间,在深圳她只住了三个晚上,住的是学校附近的小旅店。她去老潘的宿舍看过,四个人一间,屋子里一股子男人味儿。老潘这么大年纪了还住在这种地方,李迎春心酸。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冲动地想对老潘说,咱回家吧!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吃这份苦,值得吗?娇娇上大学了,咱攒的那些钱也够供她念到毕业了,回家住,日子可能不富裕,但饭能吃上,住得也舒服。什么爱不爱的,多少人家不都这么过的吗?

想是这么想,终于是没说出口。没有勇气说。没有机会说。

回家的火车感觉比来得的时候快了许多。白天晚上她都在卧铺上躺着睡觉。到了家,给老潘打电话报平安,本想说两句话就去洗澡吃饭,没想到老潘跟她说:“迎春,咱们离婚吧。”

李迎春吃惊,拿着话筒的手发抖。也许是饿了,血糖低了。“怎么现在才说?”

“我怕你一个人回去路上不安全,没敢说。”

“有结婚对象了吗?”

“没有。”

“不对吧?听说阿秀也在深圳。”

“你别瞎联想了,人家现在是老板。”

“就是你那个工厂?”

“不是。我怎么会去给她打工?总得给自己留点儿尊严吧。”

“你不是为她都想离婚吗?”

“我离婚跟她没关系。她又没离婚。”

她没离婚,但他们可以重归于好。老外丈夫身在美国,把深圳的厂子交给妻子打理,妻子在这边与旧情人重温旧梦,钱财也要,感情也有,老天爷眷顾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阿秀那样的女人什么都有,而她除了一个已经远在天边的女儿,什么都没有呢?就因为她长得丑吗?李迎春想哭,却哭不出来。

“离婚得两个人一起去办,你得回来一趟。”

“行。最近厂子订单较多,等忙过这阵儿我就回去。”

“娇娇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没想好怎么说。等她适应了大学生活再告诉她也不迟,反正咱们也不在一起,离不离的,不告诉她,她就不知道。”

“那就先别告诉她。”

“娇娇的学费我出。如果收人可以,生活费我也管。家里存款归你。将来娇娇结婚还得花钱,我尽力。房子是你分的,当然归你。”

不提房子还好,提到房子,李迎春忍不住哭出来了。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房子,哪有这二十多年的婚姻?!人生一共才几个二十年,这么快就过去了,没影儿了!

假如生活能够重新开始,她会选择老潘吗?女儿娇娇再不会走她的老路吧?现在的年轻人,只要有首付就可以住进自己心仪的房子,她年轻的时候,怎么敢想象!

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等待老潘回来离婚的新生活。现在离婚已经不需要单位的介绍信或者证明一类的东西了。听说现在离婚很容易。不过干部制度里有一条,离婚属于重大事项,应该向组织汇报。汇报就汇报,她相信没有人会说她生活作风不好,从参加工作到现在,李迎春是一个没有绯闻的女人。谁愿意跟她这么丑的女人有绯闻呢?

一个人的生活,需要有很多内容来填充。为女儿忙碌了二十来年,从来都是感觉时间不够用的,一下子有时间了,晚上睡觉不用等谁回来才能睡着,不用揣摩男人在跟什么样的女人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也很空虚。熬到五一长假,一个人坐了火车,回老家。已经将近十年没回老家了。一到放假,娇娇不是补课就是有病,让她无法分身。娘还在,跟哥和嫂子一起过。逢年过节李迎春会给娘邮钱或者包裹。哥家生活一般,娘的生活也可想而知。也曾想过接娘到城里来住,让娘享受一下城里的生活,却怕老潘不高兴,她一直没敢提这个话茬儿。这次,她想回家亲眼看看哥一家的生活情况,如果娘愿意,接她出来住一段时间。自从大学毕业,她再没跟娘在一起相处过两天以上,让她觉得愧对娘亲。

老家仍旧只通慢车。坐火车,再倒汽车,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老家的村子,起了许多新房子,有的露着砖茬,讲究一点的,罩了闪亮的外墙砖。正是做饭的当口,在街上跑的都是孩子,没有人认识她。熟悉而又陌生的炊烟,在家家户户的房子顶上飘起来,谁家炸辣椒酱的气味窜到街上,让她有了食欲。她背了很多东西,吃的用的,娇娇穿小却没坏的衣裳。老家总会有人用上的。从汽车站到哥家有三里路,乡下的三里路跟城里的三站地可不一样。乡下的路不平,时时得低头看路,提防脚下踩空,李迎春走起来紧张。到家时她已经累得不行了。一看到哥家那扇多少年没变的大铁门,她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下来。上炕,吃一顿有汤有水的饭菜,跟娘说一宿话,是她全部的愿望!这么多年,连这么一点愿望都没能实现,人活着真累呀!

没想到,她的这种愿望仍旧没能实现。事先她没打电话回家,没有人知道她要回来,因此,这个家呈现给她的是绝对真实的一幕:嫂子跟哥因为给儿子结婚聘礼的事正赌气呢,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得喝,更别提热乎饭菜了。心一下子凉得像腊月的水井。

跟娘在一铺炕睡了两宿。娘又黑又瘦,非洲难民似的。但精神头儿还好,一宿一宿地跟女儿控诉儿子、儿媳妇的不是。李迎春听够了控诉,说:“妈,你跟我走吧,娇娇和老潘都不在家,你跟我过去,我有时间陪你在城里走一走,也让你享受一下城里的生活。”

娘却说:“有时间你多回来看看娘就行了,给娘撑撑腰,让他们知道这个老太太有人管,就行了。娘不能跟你去。院子里的鸡得有人喂呢。再说了,娘这么多年都是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将来娘就是瘫了,他们也得养活。娘要是跟你去了,再回来就不好说了。”

“他们真敢不要你吗?他们不要你,我养活你。”

“哎呀,农村不就这样,真有走了回不来的。再说哪有长住女儿家的,农村不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