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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塔吊(2)

叶壮山说大成侄儿,你看老叔现在这光景,就剩下要着吃了。

大成嘿嘿一笑说你老人家越来越会说笑话了,你一个堂堂大村长,咱刀槽村最高领导,要着吃,让人不笑掉大牙,影响咱刀槽村形象哩。

叶壮山说唉,别耍笑你叔了,你婶是个药罐子,一天不吃饭能活,一天不吃药就活不了,以前吧,村上收这费那费的,叔不瞒你说,这村长还有点油水,现在啥都不让收了,一年给那几个钱连老叔骑着摩托车跑着开会的油钱都不够,还要招待干部们下来吃喝,大春没了,女人也飞了,两个孙子也眼看着一天天大了,你说老叔这日子咋过?说着就啜泣起来。

这一说到大春,大成就坐不住了,在地上转圈圈。大春做过几年代课老师,叶壮山一直在跑转正,结果没办成,后来学校又撤并了,就给栽掉了,在家里猫了两年,只能进城打工。这几年大成打工打出出息来了,他把方圆打工的人组织起来,集体揽活出工,这样活好揽,也免得有人落单,工钱也好谈,好要。大家都喜欢跟着大成,吃不了亏。用人单位也喜欢,队伍整爽,有人理事,省心,活还干质量高。开始,大春也是跟着大成,可大家都不待见大春,一是他是叶壮山的儿子,大家不拿好脸色给他看,说话捎言带语的,一是因为大春当过老师,毛巾、被褥、茶缸都收拾得紧当,用了他的毛巾,他会淘洗,躺了他的被褥,他又抖又扫,喝了他的茶缸,他会洗涮半天,搞得很生分,大家都很反感。一起干了两年,大春就自己走了,跑了单帮,谁知就在城里出了车祸,连肇事车辆都没找到。媳妇守了一年改嫁了,两个娃一个都不带,丢给了叶壮山。要说大春,跟大成一起耍大,一起读书,后来大春当了代课老师,大成出门打工,身价有了差距,来往的少了。忽然大春没了,大成心里空落落的,有一段时间老想大春的事,心里疙拧疙拧的,要是自己多少关怀关怀大春,也不至于这么个结果,可后悔也晚了。

叶壮山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往鞋底上抹着,说大春要是跟你出去,也不会出事,出了事也会有个交代,可这娃偏跑了单帮,呜呜呜。

大成最怕人给他哭,忙说村长,你就说吧,有啥难事你就说。

叶壮山说你把老叔也带上,叔这老脸不值钱了,你就看在我两个孙子你两个侄儿的脸上,我得给他们挣念书的钱,你说不出去挣点钱以后咋办?

大成给叶壮山哭得心里也酸汪汪的,就说你放心,有我大成吃的花的,就有你吃的花的。只要你老人家不怕人家笑话,明天动身,在我家门口集合,坐蹦蹦车出门,你回家收拾一下吧。

叶壮山抹了一把泪,站起身说谢谢老侄。

大成把烟酒给村长塞到手里说这你带上。

叶壮山不提,说这酒、烟我现在一样也不敢动了,大夫说一动死得更快。

大成说那就放在家里招待干部吧。

叶壮山搓着手,大成说你要不提走,我就不带你出去。

叶壮山走后,麦秀从灶火里出来说你真要带他出去?

大成说带!

麦秀说他能干啥?啥也干不了了,犁把都扶不稳,重一下冒一下的,那种庄稼种的还不如个我,再说年岁也大了,这两年一直病快快的,就是个药罐儿。

大成说我就想让他给我干干活,让他从我手里接钱,让他看看我的脸色,让他知道低眉下眼有多难受,我就等着这一天哩。

麦秀说气好出,可工地上都是力气活儿。

村子黏在一团儿,放个屁都臭几家,下午管子几个就来了,说叶壮山跟我们一起去打工?

大成点点头,长宝说他能干啥,当了那么多年村长,早缓残了,骨头怕都柴了,干活连个女人都不如,去了也就是个吃闲饭的吗,养他?

李海说他啥时眼里有过咱?见了咱上眼皮耷拉在下眼皮上,就像没个眼珠子,现在知道靠咱们了。

管子说要我说带上就带上吗,让他也看看咱们的脸势。

柱子说要说咱们几十个人带他一个,捎带着也就走了,只是气不顺吗。

初十一大早,叶壮山背着一个老大的铺盖卷儿往大成家来了,西北风一呼儿一呼儿卷着,叶壮山走得歪歪斜斜的,柱子说你们看,他能干个活呀,风里都打摆子哩。

大成瞥了一眼,说啥都别说了。

叶壮山来到大成家门口,蹴在墙根抽烟,眼角挂着两行老泪。

大成长叹一声说现在谁还背铺盖卷,去城里置一套被褥,花不了几个钱。

叶壮山说城里买的不抗寒,这被子絮了狗毛,褥子缝了狗皮,人老了就不耐寒了。

省城七横八纵的街道都在扩,大成他们已干了两年。这活生分,不像盖楼拆楼,混在一起干,活个灰浆,递个砖块,吊车上挂绳勾,活有个轻重。今年的活是砌街道两旁的道牙,把压好的路面挖出渠槽,把石条栽稳当。一个人一截,用尺子拉,分工很明确。一块石条上百斤,小伙子搬挪都费劲,挖渠槽就更吃力,沥青石子混合的路面上百吨的碾路机压了又压,压得像石板,一镐下去一个青印,扎在石头上,溅出火星来。

才干了几天,叶壮山就明显支撑不住了,活老落下一大截。大家都很大度,自己活做完了,一人一块道牙石,落下的进度就赶上了,可都甩着一张脸子,这脸子叶壮山得看。叶壮山赔着笑脸,千恩万谢的。大成看在眼里,心里也美美的。一个月过去了,叶壮山明显瘦了,而且大成发现,这么大的苦,到了晚上,一个个呼天扯地的,叶壮山却睡不着,弓着身子老翻身,一把一把吃药,白天一坐下就发呆,打盹儿。吃饭也吃得不多。

答应带叶壮山出来,大成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准备让叶壮山做饭。二十几个人的饭一直是由建筑公司安排人做的,钱从工钱里扣。灶上忙活的人都是城里人,一方面不用心做,一方面口味也不合,重要的是买菜打肉上捣鬼,克克扣扣。大家意见很大,经常起口角,大成就找经理,找过后好上几天又倒回来了。找得次数多了,经理毛了,骂了灶上的又来骂他们的。大成就想自己起灶。叶壮山来后,一上工他就想找经理谈,可他想让叶壮卖上一月苦力,受点苦累。现在他觉得够了,就找王经理提出他们自己造饭,把伙食费拨给他们就行。王经理拍着大成的肩膀说好,好,自己做最好,钱一分不少拨给你们。

管子说便宜他了,我还想好好看看他的笑摊,让他老觉得欠着我们哩。

大成说也快六十的人了,拖下的活你干啊。

建国说唉,算了吧,看着也可怜,做饭没问题,给镇干部做下饭的,差不了。

老烟锅咬前烟锅说要说咱们出来受的气跟村里着的气算个啥,老叶折了儿子,也可怜着哩,几十个人的饭也够他受的。

一天三顿饭,叶壮山做得精心,还买了绿豆、茶叶,给大家熬好绿豆汤,煮好茶,一个个杯子里灌好。大家褪下的脏衣裳也洗了。大成看不过眼说衣服你不要给他们洗,这不是你的活。叶壮山说唉,闲着也是闲着。大成说那也行,他们一人每月给你五块钱。叶壮山说算了,算了。大成说我这人公平。

傍晚散工,吃过饭,大棚里会分成几摊子,“跑得快”“斗地主”“折牛腿”,五毛钱的赌注,打上一阵,倘若遇上个雨天,就打得昏天黑地的。大家打牌的时候,叶壮山煮好一壶茶,给一个一个添。大成不喜欢玩,喜欢蹴在棚外,看着城里的灯光盘算些事。村里的学校越来越不行了,派不下来老师,雇临时老师教,教上几天跑了,娃娃老放羊,他想把儿子转到城里来念书。天气越来越旱,全球都变暖了,村里的地越来越不养人了,他想把麦秀带来到城里揽活,城里女人能做的活也多哩。顾宝这几年手头也攒下了点钱,家里吃上低保了,该娶个女人了,还得他打捞。自己日子这几年过得顺溜,是托了先人的福,爹十周年忌日快到了,该念三昼夜的经,唱一场大戏。大成一蹴下,叶壮山就爱往跟前凑,大成想走开,又觉得有些过分,再说也没处去,就互相让着烟吃。叶壮山就说些过去的事,有些他不记得了,有些他有印象,有些喜听,有些不喜听,像叶壮山说有一次,一个炸雷,你一头扎进他怀里,他就不喜听。

叶壮山笑着说,你这娃从小就怪嘛,还记得你骑着驴,把一把青麦捆在一根长竿上,掫着长杆。

大成噗扑地笑了。这事他当然爱听,也有记忆。要从绿茫茫的草地上拉回一头驴,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从四处都乍着灌浆的麦穗的麦地要拉回一头驴,更不是件容易的事。犟驴犟驴,越拽越犟,越抽越犟。大成就拔一把麦子,捆成一把子,绑在长杆的一端,然后骑在驴上,将长杆伸向驴的前方,驴为了撵着吃那把青麦,长杆伸向哪里,驴就走向哪里。

这天早晨下起了雨,平时苦大,都盼着下场雨,好好睡睡,缓缓筋骨,可真下雨了,又睡不着,都在棚里打牌,大成坐在棚外檐下,把手伸进棚檐挂下来的雨帘来回割着,叶壮山把大成的杯子端出来,递给大成,在檐下蹴了下来,说你这雨要下在咱们那里多好,城里人不喜雨吗,早晨去买菜,两个人脚下打滑了,撞到一起,兔儿蹬天,弄了一身泥水,起来不骂仗打架的,却都骂老天爷。

大成抬起头看看叶壮山,没说话。

叶壮山说你脑勺不长头发那个疤是一个雨天落下的,还记得不?

大成后脑勺有指头蛋儿大一坨不长头发,娘说是小时候从墙头上摔下来,挂掉了一坨皮,后来那里发炎了,长了个脓包,脓挤了,头发不长了。

叶壮山笑笑说树尖尖上的杏子黄了,你站在墙头上够着摘杏子吃,脚下一打滑,一个仰躺掉下来,掉到我家院里来,后脑勺磕在猪槽檐上,血咕咕往出冒,你爹在山上放羊,我把你背到赤脚家包的。

大成摸摸后脑勺,叶壮山说日子过得太快了,想起来就像昨天的事啊。

大成知道叶壮山说这些有巴结讨好的意思,其实他不喜欢人这样。

叶壮山说小时候我就看你这娃将来不是平地卧的兔,你说吧,挽个塑料兜兜吊在长杆子上,套我家院里树上的杏呀梨呀苹果呀,你说我家院里靠墙的苹果树、梨树树头都伸到你家院里去了,半棵树的果子都挂到你家院里,你不摘着吃,偏偏弄个长杆子在我家院心的树上揪。

这事大成也有印象,心里说揪伸到我们家院里的果子,还不知道你生啥事哩。他笑着说偷来的果子甜、香。

叶壮山咯咯地笑了一阵,说我和你婶在墙后面笑,你不知道吧,我还给你婶说,这娃将来不是一般的出息。

大成也笑了,说我家伸到你家院里的树半面果子年年让你家先吃光了。

叶壮山说人嘛就这么个,都有私心嘛。

大成说你家伸到我家院里那半面树,果子我家可一直给你留着的,落了的果子都给你家送过去。话说到这个份上,大成觉得该把这话说出来。

叶壮山说那是,那是,你爹这人实诚啊,是好人啊。

一提到爹,大成就站起来走了。

三个月工钱没开了,大家着急了。大成找王经理几次。王经理说政府工程嘛,还能欠下农民工的钱?放心,下个月保证没问题。要说,他们跟这家建筑公司也是三年的关系了,一月一开工资,很及时的。到第四个月工钱还没发,大家都着急了,再有半个月,就到年关跟前该回家了,再耽误不得了。大成只能再去找王经理,王经理却来找他了,大成上了王经理的车到了王经理办公室,王经理说去年政府资金就没全额拨付,今年公司一直垫资在干,说要拨款到现在一分钱也没拨下来,年底款又贷不上。大成说那咋办?你知道的,家里娃娃上学、老人看病、养羊养猪都等着这钱。王经理说这我知道,我找你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个事。大成说咋商量,欠到明年,那他们还不把我给撕着吃了。王经理说不是,不是,这些年啊跟农民工打交道多了,知道难处,一年了七事八事的,都指望着这钱过年。大成说那你啥意思?王经理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合计合计从政府往来要钱。说着,拿出几张报纸,翻开指着一幅照片说你先看看这篇报道。大成就读了那篇报道,报道写的是农民工讨血汗钱的事,照片是一位农民工爬上了高高的塔吊站在臂架上,打着横幅:“还我血汗钱。”看完后,经理又拿出一封报纸,指着一张照片说你再看看这篇报道。大成又读那篇报道,写的是市长亲自为农民工讨血汗钱,图片是市长站在农民工中间。经理又拿出一封报纸说你再看看这篇报道。大成再看,是写农民工如数拿到自己的血汗钱,照片是一群农民工手里攥着大把大把的血汗钱,还有一幅照片是几个农民工给市政府送锦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