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壮山又一个一个敬起酒来。大成给管子、李海几个使了眼色,管子站起来说散场,别把明天的事误下了。大家就都陆续散了,叶壮山一个人坐在酒桌前还不走,拖走又回来了。别人都走了,大成只好陪着。叶壮山说大成啊,老叔这个人啊,一辈子没活好,没活好啊,老也老了,没路走了。大成说你咋会没路走了。叶壮山拉住大成的手说大成啊,咱屋前屋后住了多少年啊。一提这话头,大成就不爱听了,也知道这酒疯子会缠你一个晚上,跳起来就走,叶壮山还在后面喊大成,叔有话给你交代啊。说着竟然号啕大哭,大成只能回来,叶壮山说你坐下,老叔没醉。大成点了两根烟,给叶壮山一根,叶壮山说咱们两家住的那个院子,原本是一个院子,是老财主家的院子,解放时均给你爷和我爹的,他们那时候都给老财主拉长工,后来就打了一道墙,隔成了两个院子,其实推倒就是一家,老叔搬走后,那院子就一直空着,今年回去,你就把墙推了吧,你收拾个院落,宽宽展展的。大成就说老叔,你醉了,快去睡吧,这夜寒了。之后硬把叶壮山推上床,盖好了被子。
吃早饭的时候,大成说管子,还是你上吧。管子说没问题。叶壮山说大成,说好的咋又变了,还是我上,我是村长,以村长的名义力度大点。大成说你年龄大了,塔吊四十多米高哩,不管咋,让你上我们不地道。叶壮山急了,说大成,你听老叔说,就让我给大家办个事吧,这是个机会,再就没机会了。大成说天寒了,上面风大,刁人。叶壮山说没事,不就是在臂架上骑一阵,把条幅挂下来让记者们拍个照,老叔啊还没老到那个程度,到时候我下来还给记者村委会的盖章哩。说着拍拍腰部。叶壮山在公章把上钻了个眼,用一绺皮绳穿着,和钥匙拴在一起挂在腰里。叶壮山一脸乞求看着大成,大成只好说好吧,我给开塔吊的肉头说好了,吊上去,上去就骑在驾驶楼跟前的臂架上,把条幅垂下来就行。
广场建设已经搞完了,不过塔吊还没拆卸。叶壮山给吊起到臂架上,叶壮山一步一步往前走,大成仰头看着。叶壮山一摇一晃的,大成就高声喊,行了,行了,不要再往前走了,把条幅垂下来。叶壮山其实两条腿已经抖得像筛糠了,看都不敢往下看,可他还是一步一步再往前挪,边挪边说再往前走走,有气势。大成着急了,他看到叶壮山腿在抖,就喊好了,好了。叶壮山说我再往前伸伸。大成说别伸了,快坐下来把条幅挂下来,记者都来了。叶壮山这才站在臂架上,把条幅挂了下来。大成紧张地说老叔,你骑在上面。可叶壮山依然站着。
记者来了不少,背照相机的,扛摄像机的,围着塔吊拍呀摄呀的,一位女记者高声劝说老叔,你下来吧,我们帮你讨工钱,保证给你讨回来。忽然,叫声传来,消防车、警车冲进来,围着塔吊停了一堆。人群立刻乱了。开始有人向叶壮山喊话了,王经理也来了,把大成叫到一边说先稳住,别让下来,我看到市领导的车过去了,说不定领导就该出现了。起风了,呜呜的,裹着沙子,整个塔吊都有些摇晃,村长站在长长的臂架上,看上去就像一只老鸟,给寒风一拽一曳的,一头花白的头发一片纷乱,大成说不成,不能再等了,得让村长下来。王经理说你咋把村长整上去了。大成说他说以村长的名义,上面会更重视些。王经理说村长能顶个啥,你当这是你们村呀,那快让下来吧,别掉下来,老胳膊老腿的。大成就冲着上面喊村长,你下来吧。这句话一喊出,叶壮山站了起来,说大成,谢谢你们了啊。忽然,就从架臂上掉了下来。大成惊呆了,当他醒过来,哇呀一声扑过去,被一个警察扯住说砸到你身上连你也砸成个肉饼。
四十多米的臂架,相当于十几层楼高,120来了又走了。大成抱着满身是血的叶壮山,叶壮山已经走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公安鉴定过后,说通知让家人来把尸体拉回去吧。大成一把扯住公安说这事得处理啊。公安说处理,咋处理?是让人推下来的?去找老总处理吧。大成清醒过来再找王经理时,王经理已经不见了。打电话,已经关机。大成吼一声****妈,咋这样的人。顾不得去找王经理,让李海赶紧回去,把兰英婶接来,两个孙子让麦秀照看着。其余的人腾出一个工棚来,布置了简单的灵堂,把叶壮山抬进去,让建国去医院旁边的老衣店买回了老衣给叶壮山穿好,又到街上买了烧纸、香、表,让柱子跪在叶壮山的头顶烧着纸。想想又让李宝去花圈店买了十几个花圈摆上。叶壮山死了,别让兰英婶来了看着寒心。
整个下午大成一直在给王经理打电话,可王经理一直关机。大成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了明天的报纸上。这是一个难熬的夜晚,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边抽烟边给叶壮山烧着夜纸,柱子说老叶呀老叶,你也算是有福气,看多少人给你烧夜纸,你说你心里愧不愧。管子又扇了柱子一个耳刮子,柱子说你老打我,别以为你是我哥我就该把你当神供着。大成说打得对,不打不成材。管子说你给我好好烧纸去。柱子脖子一梗说为啥?他是大还是先人?管子又抡起巴掌,柱子跳开了,大成却一个砍脖子砍在柱子的脖子上,柱子跪下去烧纸了。建国说这事弄成这样咋整?咱们得说说。大成说王经理这****的关机了,能说个啥?只能等明天报纸出来再说了,咋也得把村长的一条命钱给讨回来。管子说你去睡睡吧,我们轮流烧纸,不会断的。大成说睡啥呀,能睡得着,你们都去睡吧,明天还有事,我给村长烧纸。
第二天一大早,大成就在工地门口等着卖报的,各样报纸买了一份,可是没有一家报纸刊登他们的消息。大成慌了,按照记者来留下的电话打过去问记者为啥没登出来,记者说上面专门开会,这类事不让见报了。几家报纸都是同样的回答,又打电视台,也这么说。大成傻了,彻底没了主意,继续给王经理打电话,开始是没人接,后来不在服务区,大成明白王经理躲起来了。
兰英婶到了,倒显得没有多么悲伤,反过来倒安慰大成说大侄儿,你也别太难过了,你叔就是早走了几天,早死早把孽脱了,少遭点罪,也少受点疼痛。大成看着兰英婶说就是早走了几天?婶,这话咋说?兰英婶说你叔他得了癌症,晚期了,大夫说没多少日子了。大成手抖了一下,就明白了叶壮山为啥要跟着出来打工,为啥老缠着给他说过去,为啥坚持要上塔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呀。便忙对兰英婶说这话对谁都不能说。兰英婶说我知道,这不看着身边没人才跟你说的嘛。
报纸、电视悄无声息,王经理又找不着,大成真是走投无路了,一群人堆在那里冒烟,柱子说抬尸上访。管子给了柱子一锤说这下倒出了个好主意,以后说话就说这样的话。抬尸上访他们在电视上看过,那年给市政府大门前铺砖也见过,很轰动,能解决问题的。于是就抬尸到了政府大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察来了几车,警察一下车,一些屁胆子就跑开了。只剩下大成、管子十几个刀槽村的人。纠缠到了后半晌,县上来了几辆车,连说带劝强拉硬拽地把叶壮山的尸体和兰英婶子弄上车,拉走了。
工钱是不怕欠下,只是个迟早的事,叶壮山的命钱可是一时都不能耽搁,事放凉了,就越没戏了。一大早大成起来,就一个部门一个部门找了许多部门,没找动一家,都说不归他们管。大成想进市政府大院,人家问他找谁,他说找市长,人家说市长不在,被人家挡在门外进不去。回来进了工棚,管子把一沓子钱递给他,说是工资。大成说王经理来过?管子说王经理没来,是马副经理来发的工资,找你找不见,我们就领了。大成看看工资表,就发现王经理已经从整个事件把自己抽了个干干净净,因为工资表上的日期打的是出事前三天,这就是说叶壮山上塔吊讨血汗钱是没根据了。大成说你没跟马副经理说叶壮山的事,没问王经理?管子说马副经理说叶壮山的死和他们没关系,王经理出国了。大成给王经理发了个信息:王经理,只要飞机不出事,我还能找到你!!!
小年这天八点,市政府大楼对面的塔吊上又站着一个人,几条条幅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大成是半夜爬上去塔吊的,除了这条路,他再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