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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讲史与英雄传奇 (1)

元代小说界的概况——讲史的发达——《全相平话五种》的发现——《武王伐纣书》——《乐毅图齐》——《秦始皇传》——《吕后斩韩信》——《三国志平话》——罗贯中——《三国演义》——《水浒传》——《平妖传》——《说唐传》等

我们要研究元代的小说,却要舍短篇的话本而去注意长篇的话本;舍“银字儿,说公案”一流的话本,而去注意“铁骑儿”及“讲史书”一流的话本。后者的作品在宋代似乎还不甚发达,而元代却很有幸的竟传下来了不少种,使我们得以考见当时小说界的发展的情形。

元刊本的“讲史”一流的话本,今有元至治刊本《全相平话五种》十五卷。这部重要的刊本使我们得以窥见元人话本的面目的一斑。至治是元英宗的年号,前后凡三年(1321—1323)。恰当于元代的中叶。这五种的《全相平话》是:(一)《武王伐纣书》三卷;(二)《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三卷,(三)《秦并六国秦始皇传》三卷,(四)《吕后斩韩信前汉书续集》三卷;(五)《三国志平话》三卷。其版式图样皆一例,当系一家所刊。在《三国志》的题页上,写着“新安虞氏新刊”数字,则此数种,当皆系虞氏所刊的。当时虞氏所刊,似不仅此五种。将来或更有机会使我们能够发现其他各种吧。至少,在《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之前,必定是有一个“前集”的,在《吕后斩韩信前汉书续集》之前,也必定是有一个“正集”的。如此,则这部书至少当有七种。但我们想来,全书似乎决不止七种。

在《武王伐纣书》之前,如没有《开辟演义》、《夏商志传》一类的东西,在《伐纣书》之后,《七国春秋》之前,却一定是会有《列国志传》一类的东西的。又,继于《前汉书续集》,《三国志》之前的,也当会有一种《光武志》或《后汉书平话》一类的东西。继于《三国志》之后的,或当更有《隋唐志传》、《五代平话》、《南北宋志传》一类的东西吧?如此说起来,则我们在罗贯中氏著作《十七史演义》之前,已先有过一部很伟大的,有著作《全史》的平话的野心或计划或竟是成绩的新安虞氏刊本的“讲史”作品了。我们向来对于罗贯中著作《十七史演义》云云的传说,有些将信将疑。不料在罗氏之前,却先已有着这样规模宏大的著作了。但《全相平话》,还是偏于东南隅的福建省的产物。其在古代文化集中的杭州与乎成为当时都城的大都,或当更有比较高级的这一类的著作也难说。可惜我们如今已是得不到她们。

《全相平话五种》,今流行于世者仅《三国志平话》一种,其余四种,皆为中土学者所不易得见者。我因有了某种很有幸的机缘,得以一一的读过,实为不胜自欣的事。但也只是一读,且抄录一点资料在手边而已。全书的内容,今仅能凭所记忆及所抄录者记之,故或不能说得详尽。

《全相平话五种》大约是依着时代的前后而排列着的。其作者当非一人。但其文笔的拙笨,则五书如一。其间或多征史实,或多杂空想与无稽的传说,各书也俱不同。以我的猜想,其著作的时代,或竟非同时。近者当在至正之前不远,远者或当在南宋之中或至元之初。

依了《全相平话》原来的次序,其第一种为《武王伐纣书》。现在流行的叙述武王伐纣之故事的书,名为《封神传》,乃系明代中叶的著作。在《武王伐纣书》未被发现之前,我们是完全不知道《封神传》之前更有所谓《武王伐纣书》的。有人且相信《封神传》的事实,是许仲琳个人捏造出来的。不料,许氏的书,竟有所本。也许《武王伐纣书》也还不是元人凭空的造作,而其来历更当古于元或宋呢!在《尚书》中有《牧誓》一篇,在《尚书》中,有《武成》一篇,皆叙武王伐纣之事者。《牧誓》虽只是一篇誓师辞,未言斗争的经过,然其气焰已是咄咄逼人。《武成》则更张皇其事,极力形容周、殷二族间的战争的激烈,甚至有“血流漂杵”的过度的形容语。难怪孟轲有“尽信书不如无书”之叹。但后代的说书家,却取了这个题材,作为绝好的话本。说书家是唯恐其故事之不离奇,不激昂的;若一落于平庸,便不会耸动顾客的听闻。所以他们最喜取用奇异不测的故事,警骇可喜的传说,且更故以危辞峻语来增高描述的趣味。武王伐纣的一则史实,遂成为他们的绝好的演说资料之一。

这故事什么时候才成了说话人的“话本”,我们不能知道。但《武王伐纣书》之非第一次的最初的“话本”,则为我们所很明白的事。今所见的明刊本《列国志传》(非《东周列国志》),其第一卷凡十九则,所叙的即皆为武王伐纣的事。这十九则,大约是根据于《武王伐纣书》的吧?所以其事实约略相类。只是比之《武王伐纣书》,其鄙野无稽的附会已减去了不少。《武王伐纣书》先以苏妲己被魅,狐狸进据其身,诱惑纣王,为恶多端为开场,这正与后来的《封神传》相同。次叙仙人云中子见宫中妖气甚炽,进剑除妖,而纣王不纳的事。再次则叙纣王的作恶,立酒池肉林,囚西伯于羑里等等。次叙西伯脱归,数聘姜子牙出来助周。子牙神术高强,诸将威服。及文王死,武王即位,遂大举伐纣,以子牙为帅。纣子殷郊也来助武王以伐无道。武王收兵斩将,屡次大胜,遂灭了殷纣,立下了八百年天下的基础。《伐纣书》所言,大略如此。其间子牙代武吉掩灾,子牙收服五将等,所含神怪的分子已很多。后来居上,《封神传》的著作,当然是更要往这方向努力,以神争鬼斗的不经之事,来震骇世人耳目的。

第二种为《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据明刊本《列国志传》所叙看来,知其“前集”当系叙述孙膑报仇,射死庞涓的事。在《后集》之首也有一段话,关照着前事。“夫《后七国春秋》者,说着:魏国遣庞涓为帅,将兵伐韩、赵二国。韩、赵二国不能当敌,即遣使请救于齐。齐遣孙子、田忌为帅,领兵救韩、赵二国。遂合韩、赵兵战魏,败其将庞涓于马陵山下。有胡曾《咏史诗》为证。诗曰:‘坠叶潇潇九月天,驱羸独过马陵前。路傍古木虫书处,记得将军破敌年。’其夜,孙子用计,捉了庞涓,就魏国会六国君主,斩了庞涓,报了刖足之仇”云云。这只是一段“入话”,《后集》的正文,叙的却是乐毅伐齐,与孙子斗智的事。按史,乐毅伐齐,复齐者为田单,并非孙子,而这里却叙乐毅、孙膑二人的争斗,异常的诡异,全与史实不符。即与未经冯梦龙改削的原本《列国志传》较之,也是大有“人鬼殊途”之感。今尚流行于世,诡怪不可究诘的《前后七国志》,便是本于这些元人著作而更为扩大了的。

我们想不到,那么鄙野无稽的《前后七国志》,其来历原来较之《列国志传》为更早。为什么元代会产生了这样诡异无稽的东西呢?我们如果见了元剧中的《桃花女斗法嫁周公》一类的东西,便知道像这《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的产生是毫不足怪的事。像那样的原始性的半人半鬼的术士式的“魔斗”,其根源恐还不是在元代,而在更久远的时代。关于这事,将来当更有详细的探讨,这里不详述。却说《乐毅图齐》的本文,叙的是齐王自孙子破魏之后,恃着那孙子英勇,有并吞天下之志。恰好邹国孟轲来游说,齐王封他为上卿,齐国大治。这时,燕王脍让位于其相子之,孙膑之父孙操,苦劝不听,反被囚辱。这消息传至齐国,孙子遂奏准了齐王,率了二十万大兵,以袁达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奔燕国而来。子之率卒迎敌,哪里是孙子的对手。不久,孙子遂灭了燕国,杀了燕王脍及子之,凯旋回齐。中途遇齐国的清漳太子及邹坚、邹忌劫营,皆为膑设计擒住,献给齐王。王大怒,欲斩太子。赖膑力救而免。孟子谏齐灭燕,齐王不听。孟子遂去齐。

燕国自经齐人铁骑所踏,荒凉不堪,故臣军民,共立燕太子平为君,是为昭王。昭王大施仁政,收集流亡,燕国复兴。这时,齐国国舅邹坚、邹忌弑了齐王,立太子田才为君,是为愍王。国乱不治,贬田文于即墨。孙子直谏不从,遂诈死,命袁达守坟。秦国白起闻知孙子已死,大喜,领兵十万,来要七国将印。袁达与战不胜,遂将孙子尸入九仙山落草去了。而燕、魏、韩三国也各起大兵,合秦兵来攻齐。苏代设计,诓了诈死的孙子出来救齐。孙子写了一封书给四国,劝其回兵。四国知孙子诈死,果然俱各回军而去。孙子入朝,见齐王不改前非,依然暗出齐城,潜身归云梦山。却说燕国有一个大贤乐毅,乃黄柏杨徒弟,学成文武全才,遂欲下山求名。途遇孙子,谈论世事。毅先往齐,不遇。次往魏。魏王任之为大夫。这时,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招贤士。毅欲报齐仇,复去魏而投燕。昭王封他为亚卿,任之以国政。遂以毅为帅,率师伐齐,并合秦、越、韩、魏四国之兵,威势甚大。齐国孙膑、袁达、苏代、田单诸人皆已投闲不在朝中。以是燕兵无人可敌,破齐七十余城,入齐都。齐王仅以身免。

燕仇遂很痛快的报复了。毅四处追捉齐王,终于被他捉住杀了。固存太子漂流在外,逃至即墨田单处。乐毅围攻即墨,久久不下。单作书请孙子下山。孙子辞了师父鬼谷先生下山助齐。他使了一个反间计,使燕王召回乐毅,别遣骑劫代他。孙子并教田单使一火牛计,杀得燕兵片甲不回,只逃去骑劫及大将石丙二人。齐新王遂归临淄,重兴国家。燕王杀了骑劫,仍命乐毅为帅,第二次兴师图齐。齐邦则以孙子为帅,袁达等为将,率师迎敌。孙子只身入燕营,欲说乐毅回师。毅不从。二人遂互以阵法及勇将相斗,各显神通,不相上下。乐毅数次被捉,不料捉的都是假的。其后,真乐毅被捉一次,孙子又放他回去。乐毅敌孙子不过,遂去请了师父黄柏杨下山。柏杨布了一个迷魂阵,陷孙子、袁达等在内。鬼谷子再三的被请,方才下山来破阵救徒。经了无数的周折,由鬼谷子主持着五国军兵九十万,打破了迷魂阵,救了孙子出阵,燕兵大败。却有秦国白起率了大兵来助燕。七国混战,杀人无数。黄柏杨终于抵敌鬼谷子不过,遂决意与鬼谷讲和,不再攻齐。众仙大受封赠,皆各归山。自此天下太平,诸国无事。

这部平话,气息颇与其余诸种不类。论起神怪的成分来,即《武王伐纣书》也还没有这部书浓厚。读到这部书后半的叙述黄柏杨与鬼谷子的布阵斗法一段,立刻便使我们想起了《封神传》与《前后七国志》。其气氛的鄙野,更大似《前后七国志》。

第三种是《秦并六国秦始皇传》。其气韵与其叙述的题材,与《七国春秋后集》完全不同。这是一部“人”的书,而不是鬼怪的书,只是一部写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却不是写仙与仙之间的玄妙的布阵斗法的。这是一部纯粹的历史小说,不掺入一点神怪的分子在内的。连《三国志平话》也未免有些不经之谈,《七国春秋后集》与《武王伐纣书》则更不用说的了。唯此书则毫不取用这一类已成陈套的材料。由此可见这些平话的作者,决不是一人;否则,像《秦并六国》这样的题材,原是最容易用到神怪的分子的,他为什么反而不用到呢?至少,他与《七国春秋后集》的作者决不是一人;虽然二书之中,人物颇有许多是相同的。我们试读今日流行的《后七国志》(也是叙述秦并六国的同一题材的),再读此书,便知此书的叙述,已很忠实于历史,已与罗贯中、冯梦龙诸作家的著作讲史的态度很相近的了。这或者是较后期的著作也难说。《秦并六国》的开场,有叙述列代兴亡的一个“入话”,先之以“世代茫茫几聚尘,闲将史记细铺陈。便教五伯多权变,怎似三王尚义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