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任由那小姑娘拉着我的手，穿出人群。
“这里没事了，大家散了吧！”
只听那个落霞剑派的弟子大声说了一句，人群便散开了。看来在此处，她们说话极有分量。
我一言不发地跟着那小姑娘走，看她的样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天真浪漫，但那一股子妖气却是外表掩盖不了的。她带着我走到种满枫树的湖边，要我上一艘小船。我依言照做，我倒要看看，她们到底要玩什么鬼花样。
湖边有无数小船离岸，朝着湖心划去。我发现乘船的全都是年轻人，每条船都挤得很满，我坐的这条船上也挤上了两名盛装的姑娘。
我抬眼望去，只见湖心停着数艘画舫，有无数红灯高挂，在夜幕下光辉璀璨，一片浮华。隔得老远，便能听到那边的喧哗，闻到远远飘来的酒香。
师尊竟会在如此嘈杂纷乱的地方？我在心中冷笑——这怎么可能？我嗅到了陷阱和阴谋的气味，但既然她们以师尊之名引我前去，我又怎能拒绝。
自从上了船，同船的两人目光都在若有若无地往我身上扫，看来是觉得我尤为特别。
终于，其中一人开口对我说道：“姑娘要去那‘云梦七舫’，怎么身边不带枫叶呢？”
我对她的问题毫无兴趣，并且，我知道今日之事必有麻烦，不想与无辜的人有所牵扯，于是只淡淡地扫她们一眼，不发一言。
与我一起的小女孩却似乎很感兴趣：“咦，为什么要带枫叶？”
那女子望望她，不禁笑了：“你是哪家的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要到云梦七舫去凑热闹，真是人小鬼大。你可知道，这么多人去那云梦七舫是要干什么去的？”
小女孩摇头：“不知道，我只是按我姑姑的吩咐，带这位姐姐过去找一位漂亮哥哥。”
那名女子也许是误会了什么，与同伴相视一笑：“这位姑娘一定是外地人，不了解七夜观枫节的习俗，否则凭她的容貌，一定能当上云梦七舫第一舫的舫主。”
另一名女子立刻点头，却凑到同伴身边耳语道：“小枫你不要总是这么没心没肺的，你看看她的装扮，还有她身上带的剑——她一定不是普通人，我们还是少理她为妙。”
我装作没听到，只是负手望那越来越近的画舫和红灯。
“话不是这么说，远来的都是客嘛，人家无非也是来咱这儿玩一玩凑凑热闹罢了，何必无故怀疑人家。况且咱这儿靠近落霞剑派，带着剑来来往往的人每天都不少见的嘛！”
我感动于她的善意，不禁转头对她笑了笑。
她却从怀中掏出了一叠枫叶，在我面前呈扇形展开：“既然姑娘是要上那云梦七舫去寻意中人，我便送你几张枫叶吧，这几张叶子上题的字都不一样，姑娘你自己挑几张中意的吧！”
我看见那枫叶的叶柄上系着打了花结的丝带，页面上果然都用墨笔题了一行字。
“一曲清歌金缕衣，巧姣心事谁人知。”
“一片湖光烟霭中，郎意浓，妾意浓。”
……
“小枫，你怎会带这么多片枫叶？啧啧，莫非你要寻很多个意中人？”另一女子调笑道。
拿着枫叶的女子脸立刻红了：“我是考虑到若是被拒绝了，我还有枫叶送给别的人嘛！”
我也突然觉得这女子有趣，随手抽走她一片枫叶，问道：“拿着这枫叶，到底是何用处？”
“喔，看来姑娘还并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俗呢。每年的七夜观枫节，红枫镇会选出七名最美丽贤惠的姑娘，在七条画舫上摆下花台，抛绣球招亲，所以每年的这时候都会有很多外地的男子来碰运气。同样的，其他的姑娘们可以趁这节日将自己的枫叶插到中意的男子衣襟上。若是他无意，便会将枫叶抛入水中，若是两情相悦，便会将枫叶收入怀中。”
“原来如此，倒是有趣。”
我望着手中那片枫叶，只见上面题的一行字倒是与其他的略有不同：“何如与君共归去，沧海携手越百年。”
“姐姐，你要找的哥哥在那艘船上哦！”小女孩突然伸手指着最大的一艘画舫。
送我枫叶的女子却有些黯然地说道：“这可是‘云梦第一舫’，是排名第一的姑娘摆的花台，不是谁都能上去的，要进入需有特别的请柬。”
我朝她笑一笑，不等船靠舷，便跃上了“云梦第一舫”，却也没见到谁向我收“特别的请柬”。
“你要带我见的人在哪里？”
我没能听到回答，一个转身，那小妖便消失了踪迹。
我早料到这事不对劲，倒也并不觉得意外，上了画舫，一下子就被眼前热闹的景象吸引了。人实在是不少，导致原本宽敞的大船显得有些拥挤。但此处虽然无人维持秩序，却并不嘈杂纷乱，如此多的人在言语交谈，仍能听见悠扬的丝竹之声。可见，在这艘船上的果然都是些懂得风雅之辈。
不过，当花台上的丝幕被掀开的时候，场面一下子热烈起来。
我被挤到了最后面，眯着眼从人头的空隙中看那个款款步出的“云梦第一舫舫主”。只见她着一身水绿的藕叶边窄裙，外罩粉色轻纱，手臂和颈项上缠着浅蓝色丝绦，就如一株出水芙蓉。她竟是赤着足，步履轻盈得像是在水上飘。最不一般的是，她浑身像是被笼罩在淡色水烟里，将那雪色的肤光衬得朦朦胧胧，让人于飘渺之中，浮想无数美好。
可惜她的脸却是蒙住的，恐怕没有人比我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中也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却是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态。
“哇，仙女啊！”旁边有人赞叹。
“听说她是落霞剑派的剑仙呢！说是要到凡间历劫，所以才会参加这七夜观枫节，不知哪位男子，能有幸与这仙子共同‘历劫’呢……”有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一时之间，花台下都是惊艳赞叹之声，都称那女子是仙女下凡。
我却冷笑——他们只认为有如此非人气质的就是仙了么？如此故弄玄虚在身周设了迷障，还摆出一副出尘脱俗的超然作态，却骗不过我的眼——这应该是一只花妖吧。
“咦，今日的这位舫主居然不是抛绣球么！”
听到这惊讶的声音，我往台上看去，只见那女子双手平抬，举着一把古剑。
我的目光立即被那把剑吸引。
那剑看上去非常沉重，青铜的剑鞘已经斑驳，上面的古拙浮文却并无磨损。不知怎的，这剑让我有种熟悉之感。那剑柄上隐隐泛出金光的圈纹，是龙筋——这样一把不凡的剑，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可是我为何会知道那是龙筋？
望着那剑柄，我居然能隐隐体味到握着它的触感，还有将它拔出时那一瞬间寒冰般冷厉的锋芒。
“今日谁能将这把剑拔出，便是我选中的人。”
听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台下的人立刻沸腾了。
但我心中却突然一片寂静。我看到那女子将剑竖起，耳边似乎听到了“叮”地一声轻响，而后红色的剑穗轻轻落下，它的中部，系着一块蛇形美玉，色浓如血。
那块玉在空气中轻轻晃动，晃得我眼前一片恍惚，我仿佛看到那剑鞘上斑驳的锈迹层层剥落，现出两个金色的篆字来，放出摄人光芒——“斩缘”！
耳边的人声和喧哗变成轰隆隆的闷响，只有那女子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入我的耳朵：“看来，无人能拔出这把剑，真是遗憾……”
“古剑——斩缘……”
突然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意识之中，有些低沉，感觉悠远，却是异常熟悉。听到这声音，我整个身子一震，周遭的声响“哗”地一声，重又真实得刺耳。
“啊——他居然拔出剑来了！”周围一片轰动。
我猛地回神，只见那古剑正从鞘中一寸寸拔出，剑身却黑得似墨，没有半分光芒。而当我看清那拔剑之人，眼睛倏然亮了。
“师尊！”
我心中狂喜，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站到了花台之上。当那剑完全拔出之时，我已经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师尊，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他转过头，望着我半晌，终于微微勾起唇角：“无暇，我找你很久……原来你在此地……”
心中忽有一种酸楚涌出，我一下子将他拦腰抱住：“我才是找了你很久！师尊你可知道，我都快急死了啊！”
这变故使得台下出现了瞬间的安静，而后便是一片人声鼎沸。我却已经忘乎所以，如今我眼中只有他一人存在，其余三千世界，皆是泡影。
这几日的分离使得我的心受了狠狠地一番煎熬，他却仍只是平静如水，靠在他身上，感觉到的仍是那股犹如初雪融化般的清冷气息。我仰头望他，眼睛却被泪光迷住，将他的神情模糊得更加柔和。他也伸手环住我，任我的泪打湿他的衣襟。
我将他抱得更紧，什么都不想再问，只想像个孩子一般大哭一场。
却听一片议论声中，旁边一人冷冷对我说道：“他既然拔出了这剑，便是我选中的夫君了。姑娘如此做，怕是过分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