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宁无缺这话，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从前我误让百里昀瑞的荒魂冒充容胤十几年，而后我亲眼看着师尊收服那荒魂，以为终于还了人间一个太平，没想到这具身体竟又落到宁无缺手里。
“你又想去祸乱人间？你……你敢！”我声音虽大，却是毫无底气。
他眯起眼：“你以为‘祸乱人间’是我的兴趣？我以前当皇帝，不是当得挺像样的么——那些《治国十策》、《帝训》、《帝王道德经》……我可是不知道读了多少。你觉得现在皇城里那个填位子的废物，能比我更像个皇帝的样子？”
“你，你……”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现在拥有容胤的全部记忆，那么他的确……本就是光明皇朝的帝王。从前的容胤，明明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啊，可如今，我连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真是……冤孽啊……
“无缺，待我帮你完成那个心愿，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这样……”白云梦突然幽幽地说道。
“不要再怎样？”宁无缺冷冷发问，她神色一黯，再不敢回答。
“总之，司徒啸月由我去应付。无缺，你如今身子虚弱，须得静养，不要勉强。”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听到这话，心中一动。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凄然道：“若你真是容胤，便不会这般待我……”
他似是未料到我会露出示弱的表情，神色微怔。我见他抬起手，指尖渗出一点荧绿光芒，在我身旁缓缓划出一道奇特的印记。而后将我捆得死紧的藤蔓全都松开了，化为了绿色轻烟，那些烟雾如薄纱般将我围绕，化为一阵潮湿的寒意渗入体内。即使是身体已经得到自由，我仍是觉得手脚僵硬。
但我却已经试探出，如今的宁无缺不再无心无情——他对我，似有怜惜之意。
“你告诉我，那个叫做‘绯衣’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苦苦追寻了一千年的人。”他答道。
“可我并不是她，我只不过是容无暇。我有时……会突然想起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是你……从未在我记忆中出现过。”
他深深地望我一眼，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很快，我便会让你记起我。”
“我为什么非得记起你不可……也许，我们在一千年前真的有所关联。可是，你不觉得，对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耿耿于怀，根本没有意义……”
他望着我，眼瞳中的两团幽火愈发明亮，竟将眸子映成了莹绿色。我又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令人战栗的冰冷笑意，心中升起一丝惧意，禁不住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猛然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逼我凝视他的眼睛。
“没有意义……？你可知道听你如此说，我心中是何感受？你如此无情地伤我的心，就不怕我做出什么会让你难以承受的事来？”他说着，越靠越近，奇异的绿眸里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竟显得迷离。
我冷冷地瞪着他，不发一言，后背却是一阵发冷。
“你的身体在抗拒我？这具身体是紫蔺替你找的？唔，这身体很漂亮……他的品味不错，可是，我不喜欢。待我解开他的封印，便把这具凡人的肉体毁去。”
听到他如此说，我浑身打了个冷战：“你，你想做什么……？”
“只要能使你恢复原本的力量，你就可以重塑自己的先天法身，再也不用如此浑浑噩噩地渡魂于凡人体内。”
“‘渡魂’？你是说我……”
“不是渡魂，莫非你是转世不成？上古魔神，不生不灭，不入轮回。你一见我就要骂我是‘妖孽’，可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妖孽来着？”他笑，眯着眼，似乎觉得我此刻的表情极为有趣。
“渡魂……上古魔神……？”
刹那之间，我心中似有一片血光浮起，而后无数天火降下，立刻便将我湮灭。我明明是处在这阴冷的石室中，却觉得由内至外滚烫如沸。与我平时压制不住玄火时的感觉有所不同，这火是金色，将我困于当中，凝滞不灭，如同金水横流。
仿佛自己突然坠落无底深渊，周围没了风，没了水，有的只是火焰！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火，呼出的都是绝望。
我知道，这是一方深埋在我心底的异界。每次我体内玄火爆发之时，我便会陷入其中，却是每次都只会变得狂暴，从未领悟它的真面目。可不知为何，此刻我心中竟是一片死寂，仿佛看见那是一把巨大的锁，牢牢地将我扣住。
熊熊烈焰不知何时平息，我立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看到一缕黑火在我掌心升起，缠绕在我指尖，随着我的呼吸明灭。此时此刻，我任由自己陷入幻象之中，任由玄火在体内奔腾，却是要死守住心中一线清明，借此激发被封存的力量。
就在即将崩溃之际，我缓缓抬起手，以手为刀，欲倾尽毕生之力，斩断那锁扣在我心底深处的巨锁。
“住手！”
我听到一声断喝，直到胸口又传来一道突如其来的灼痛，才从那一片既无来处，又无尽头的幻境中脱出。我这才发现，方才想要伸掌劈下的，竟是自己的头颅。
我胸口痛得快要窒息，喷出一口鲜血，看到宁无缺眼中那一丝惊惶，茫然道：“毁去这身体，我就能知道自己是谁……”
他却有点急了：“不，现在还不行！你可知道五百年前，我以千人生魂为代价，才恢复你的神识。现在你若乱来，我所有心思岂不白费？”
我呆呆地望着他：“这就是五百年前，重华真人与你决战的缘由？到底是怎样的执念，让你如此疯狂？”
“我心中唯有一念——要让你重塑法身，真正地复活。”
他说着，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你为了我，罔顾众生性命——你怎可以……将如此罪孽加到我身上……？”
“你真觉得这是罪孽？那我告诉你……千年之前，你以黑火腾蛇的真身出世，引下天火，使得西玄山崩塌，那时被毁灭的生灵，又何止千万？”
我身子一震，顿时浑身僵硬。
黑火腾蛇出世……
西玄山崩塌……
是我？居然是我……？
我不相信，我怎可能相信？！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不再记得，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即使你的真身是上古魔神，你也是我的绯衣。无论如何，我会陪你一起……”
这一句话，和另一人的声音重复，让我心中如被什么重击，痛得差点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绯衣，这一次若我阻止不了你，便与你同归于尽。放心，我会陪你一起……”我记得一百年前，在我真实的力量差点就要觉醒之时，有个人曾在漫天飞雪中这样对我说。
方才那天火如雨的幻影忽又重现，我被困在那幻境中无法动弹，却看到一个洒然出尘的身影渐行渐远，远离这火焰中的炼狱，远离我苦苦的挽留和眷恋。我惟有望着那身影离去，却动不了，也叫不出。刹那间，只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
这痛楚，非是焚身之痛，而是来自心底，以情为引，因爱生痛。我知道他在我身上设了封印，知道他瞒了我许多事，但就在我们在囚室里拥吻的那一刻，我似乎读懂了他心中隐藏的一切。
他深深地藏着，一定痛苦到窒息。
“紫蔺……”这个名字，我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你不要提他！”宁无缺忽然对我怒吼，“这一切，他是罪魁祸首。就算他已成真仙又如何？我一样要他付出代价！”
他此刻已经失去冷静和戒备，全然不知我环抱住他后背的手中，已经幻化出锋利的冰刃。就算他法力通天，容胤这具身体，毕竟是血肉之躯。
“一千年，五百年……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已不记得了，也不想再记起。我是容无暇，重华真人，是我师尊。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对谁也没有说过的秘密——我一直对他心存恋慕……”
听到我这话，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而就在此刻，我将手中冰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
“谁要害他，我就杀谁。”
我将他一把推开，头也不回，奔出了囚室。
囚室外面是长长的甬道，十分黑暗，因为此处路径有一道山泉汩汩直下，又湿又滑，无法点起火把照明。这甬道竟全是上坡，一直往上，抬眼望去，仿佛不见尽头。我方才虽然已经用玄火破开宁无缺的法术，但手脚仍是有些僵硬，埋着头手脚并用，倒是爬上三步，滑下两步。
而黑暗的远方，亮起一束明亮的红光，正在向我靠近。那光芒带着熟悉的灵气，靠得近了，带给我瞬间惊喜。
那竟是鸣焱的光芒，而拿着它的，正是他的主人。
“无暇，跟我走……”这一句话毫无迟疑，他竟说得无比流利。
我见他在那湿滑的地上站稳，朝着我伸出了手。我一时之间以为他已经清醒，却发现鸣焱上的法力十分微弱。他是凭着那一线神识，冒险来救我。
“无暇仙子，你逃出来了？真是太好了！”他的背后跟进一个人，竟是月容，“我本想趁乱带重华真人逃走，不料他竟完全不肯听我的话，居然进了密道来救你！”
“那还不快走！”
听到我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她微微一愣，继而马上转身：“这条密道通往后山，现在几乎所有人都在山顶与司徒啸月对峙，不会有人发现我们。”
我也不多说，一手拉住师尊，另一手拉住月容：“我没力气，带我们出去。”
她蓦然转头，眼中似有光芒闪烁：“你……依然信任我？”
我不答，只将她的手握紧。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浑身放出蓝色光芒，而后甬道中的水流全都像是听到某种号令，凝聚成团，将我们三人包裹其中。我知道，这是鲛妖的水遁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