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二次元血源诅咒遥远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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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1-09

汤玛士有点忘了自己到底身在何方。日日夜夜,他所面对的既非真实、也非梦境,太阳与月亮失去了意义,留在耳边的只是一场又一场重复的事件。重复的胡言乱语、重复的吼叫与沉默,然后--治疗--行医者试图将病患的心灵带回现实,只有这种时候汤玛士才会感觉到自己正在疯人院,一处无法无天的人间炼狱。

其实只要不去思考,事情就不会太糟糕。汤玛士喜欢劳动,劳动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变得模模糊糊,身边的景象化成了泥,这段期间他磨破的手脚沾着永远洗不干净的尘土,或疲惫、或痛苦,所有的感觉都让他幸福至极;汤玛士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意义了,有人要他工作、要他听令行事,汤玛士寻回到了遗失已久的方向感,此地有如家乡,无乡之人最后的庇护所。

只要放空心思,这里的一切都完美无缺。外面的世界充满灾难,树林与天空藏着不为人知的野兽,所以这里有道厚墙隔绝了内外,让威胁无从深入;开阔的荒原等着人来开垦,因此居民们总有事情能做,接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古老的秩序在此有了依托,无须质疑、无须戒嗔;扎实、潮湿、阴冷的建筑体提供了慰藉,那里黑影重重,到处都能见到消失已久了伙伴,留在里头不必为时间而苦,纵使嘈杂也只是片刻,等一声令下,所有的哀嚎与苦求都会成为幻影。

然而汤玛士讨厌治疗。有些人认为自己没病,所以极为排斥治疗;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病,对治疗的恐惧纯粹只是基于对未知的不安;而汤玛士知道自己病了,也渴望获得矫正,但着他的永远只是属不清的折磨,每当受到折磨,汤玛士就会不禁思考起了,到时候他就会发现自己身边到底都聚集了什么样的人--原来他们都是一群疯子,从居民到行医者,无人不疯。

有时他大喊:救救我,让我自由!

然而一说出口,其他人也会学着汤玛士一样大喊,不知目的为何,也许是好玩、也许是真的无法忍受了,他们跟着一起呼唤自由、彷徨与恐惧,不久缠绕的声音就将变得浑沌,而汤玛士注定消融其中。

有时他会哀求:不要拿走我的血......求求你......

行医者听了会摇头,他们的动作引起了巨响,声音不断地在汤玛士脑中徘徊,好像摇晃的水瓶一样翻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

有时他会怒吼:我不是舒蓝.提尔!

然后听闻者皆会大笑,笑着他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你疯了!

-

"汤玛士,请不要责怪我。"杰克曼说。他拿起了针管。

汤玛士并不打算责怪他。

"相信我,我也是在拯救你。"杰克曼将一瓶瓶的血收进了小木箱里。

汤玛士在铁床上动弹不得,他想发问、但不知该问什么才好。

"事情越来越糟糕了,我需要更多的研究。再告诉我一次,雅南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一切......都跟说好的不一样,汤玛士!"他的眼睛在影子中闪烁,他的胡子有如狮鬃,惊恐而饥饿的表情似路边的野狗。

躺在床上的男人动了动手指,口中喃喃着几个索然无味的字词。

他说月亮。

"是的,月亮,梦之主。"

他说眼睛。

"知识所在,若要接触月亮,就必须先拥有知识。"

他说海与湖。

"水,纯粹的接口,海与湖则是意识之集结、连接上位者的通道。"

他说蜘蛛。

"不要再绕圈子了,回到月亮、雅南之月!把秘密说出来,汤玛士!"

他说血。

杰克曼退了一步,藏在嘴唇后头的利牙刮伤了他的舌头。"无形者......我知道,血,我明白血就是一切,但那又怎样?......血?"

汤玛士强调:血,无所不在的血。

"月亮,你欺骗我!"突然间,杰克曼大喊,"你根本就没有赐予我真相!你的血只是为了让我在梦魇中打转!......呵呵呵......难道这就是雅南之血的意义吗?既不是启蒙、也不是进化,你只是想要找枚好用的小棋子!"

汤玛士微笑以对。

"你、你这个蠢才......你也只有现在能笑了,"他用手术刀切开了汤玛士的气管,"你就永远留在这边吧,舒蓝.提尔先生!"

一听见着个名字,汤玛士就急着想要否定,然而他无法开口,一丝丝破裂的呼息声在他的鼻腔、嘴巴、与破损的气管中游走;血液混着气泡从伤口中渗出,炙热、但令人发寒的液体慢慢地染片了汤玛士的背膀。他的意识逐渐消散,梦境席卷而来。

好不容易,他在昏厥前吐出了一段话:--我--......呼咳--咳--......不是--......嘶呼、喝--舒蓝.提尔!

这下换杰克曼笑了,他笑着汤玛士不过只是个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

你疯了!

-

「汤玛士、汤玛士!」

「我不是疯子!」汤玛士大吼。他露出了利牙,凹陷的脸庞看起来有如猛兽。

「我知道你没疯,汤玛士,」爱德华不忍心继续看着汤玛士,于是他抱住了对方,一边安慰、一边说道,「你没疯,你一直是个正常人,汤玛士。」

「......我......我没疯?」

汤玛士终于查觉到了自己早已离开疯人院,他的耳里喃语消失无踪、眼里看得也不再是那些令人发颤的黑影。现在他就坐在一块泥地上,映入眼帘的森林绿得吓人,此时晨光洒落、泥土芬芳,虫与鸟鸣无所不在。

最后,汤玛士发现到抱着自己的是他的友人,他的拥抱温暖而炙热,好比冬日的炉火。「......爱德华......我好怕......」

「你有权害怕,汤玛士。」

「......我做了一个梦,但我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梦了。」

「如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可是梦还没结束。我知道......一切才正要开始......」他缓缓抬起手,僵硬的手臂摆在爱德华的背上,枯骨似的指头轻轻压着对方的衣料,「......梦太长了,爱德华,梦与夜,永无止尽......」

「不要再说蠢话了,汤姆,你早就已经醒了。」

「还没、还没。」泪水在汤玛士的眼中打转,他口中重复着同样的话,好像除了否认外什么词都不记得了。

后来爱德华请了在一旁等候多时的里佐将汤玛士带出森林,不久后,他们搭乘马车离开了烈士堡。马蹄跺剁、车轮隆隆,马儿拉着车厢一路往西走,追逐太阳而去。

-

太阳之梦在一个颠簸后消失无踪,汤玛士惊醒,但人已不再手足无措。

马车从驶过了塔拉尼斯的高原小径,小径两旁有树林团丛丛,被青草包围的模样有如孤岛。时过半饷,好不容易探出头的阳光也随着强风而消失了,塔拉尼斯的土地比特弥斯更加潮湿,那里近乎永无晴日,细雨霏霏、阴日连连,就连现在也不例外。

「先生?」

汤玛士听见车夫的询问声。「什么事?」

「您是外地来的?」

「是的。」

「您要去哪?」

「......雅南。」

「您为什么要去雅南?」

「为了治病。」

「那里不是个好地方。」

「哪都不是好地方,先生......哪都不是。」语毕,汤玛士又闭上了眼。

雅南之地在百里外持续呼唤着,而越是接近,汤玛士的梦也就越安祥。月与蜘蛛都消失了,梦中没有血、也没有大水,等着他的只是一座花园与典雅的小工房;那里的天空有些灰蒙,但不至于令人发愁,空气寒冷、可是无须大衣也能散步其中。

汤玛士想,要是能永远留在花园里要有多好?他坐在小别馆的阶梯前想着。

而后,梦中的他又一次沉睡。

沉睡,随无形的潮水漂入雅南的怀抱。

美妙的应许之地、血之国度。

雅南。汤玛士喃喃着,虽睡得安稳,却不禁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