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月老像屹立，鎏金塑造的金身灼灼，无言地见证着一切。
封廷渊扶着倾凌从跪着的地面站了起来，身子挺立笔直，步伐坚定。
“既然已成事实，还请左相高抬贵手，放过凌儿，也放过左相自己。”封廷渊深邃的眸缀染肃然的认真与严谨，对于锦淮帝册封安历景为左相，瓜分了他身为丞相的实权，他没有在意。对于安历景左相之尊，地位远在他之上，他也没有在意。对于民间传闻他这个右相迟早要被迅速崛起于朝堂的安历景给整垮，他依旧没有在意。可对于倾凌，他却不得不在意。
倾凌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臂膀有力地揽过她的身子。这样宣告着占有的动作，曾经似乎也有那么一个人极其自然地对她做过。那会儿，她会反抗，也会口不择言。但也有那么一两次，她不得不借着那个人那个坚定有力的臂膀，带着自己走下去。
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作为女人适当的脆弱罢了，倾凌抬眸，对上安历景受伤而绝望的眼眸，淡淡道：“安历景，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要驯服一个不听话的女人。那么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不会成为你圈养的宠物。如果你的目的，真的是对我有几分心思，那么我恳请你，不要再执意下去了，让我选择我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所以，不管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都会离开我，是吗？都会跟着他走，是吗？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他的妻子，是吗？都会不计一切后果地紧抓着他的手，让他成为你生命里的依托，是吗？”安历景苦笑，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一点一点拽紧。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用尽。从来都不知道，当有一日不再以“为夫”自称，只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我”字，竟是那般灼人，滚烫得，仿佛要将他的心烧穿。
对啊，他的心本就裂了，烧穿不烧穿，根本就无所谓了……
月老瞠目结舌地怔楞在一旁，浑身的酒意立刻跑没影了。望向地底下那些黑压压排列熙熙攘攘的蜉蝣，老脸上一阵惊慌失措。
这些蜉蝣长年居住在地底下，一般都是吸食墓地的死人之血而残存。可这会儿，竟然会铺天盖地地聚集在这儿。
他这月老庙，难道有死人吗？
不对！
晃脑，月老眼神蓦地锐利。有那么一瞬，几百只更甚至是几千只几万只蜉蝣一跃而起，争先恐后地抢夺着什么，他这才发现，三殿下受伤了！
这些个畜生，正在不知死活地吞噬三殿下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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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掌暗暗凝聚起一道仙力，将其灌注在一指间。月老曲起右掌食指，灵力瞬间涌现，源源不绝地注入到安历景体内，为他缝补心脏处的缝隙。
“你个老儿多管闲事，还不快走！留在这儿看热闹，是期待着本相将你也一并收拾了？”安历景愈发苍白的脸一怔，眉头拧紧，口气不善地朝着月老开口。他安历景，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更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若这真的是她的选择，也许他死了，散去一身神力，化为一地尘埃，没有轮回，没有转世，就这样死了，似乎也不错。
以前的自己，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到觉得自己会成全她的另有所爱，然后葬已于南海之渊，永生永世封闭神识。
失去了她，还残留一副身躯，又有何意义？
神力暂失，安历景无法阻止月老对他施予援手，只得如此横目相对。
这个时候，月老才觉察到此刻的三殿下，似乎较之以往更显颓废，也更显无力。难道说他的仙力……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月老收回灵力，朝着安历景耸耸肩，庆幸这一刻，还有着另两位在场，让他在违背三殿下的旨意之后还能顺利开溜：“那啥，小年轻，冲动是魔鬼，老头子不跟你们一般计较。老头子要去喝花酒了……”身影一闪，与小白白一般，呲溜一声早没影了。
那些蜉蝣见无血可饮，也一只只垂头丧气地快速攀爬而去，如来时一般声势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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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庙内，冷清之余，再次只剩下他们三人，面面相对。星月仿佛也在偷觑着这一幕，从晦明晦暗的云层中露脸，半点华芒投射入庙。清冷的风，明明是无伤大雅的，刮在身上却也觉得刺骨异常。
心口的位置，不再流血，可不流血了，却反而更痛了。原来心痛，远比身痛更甚。
“让本相放手，可以。”一字一句，安历景不知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才顺利地说出口，“只要右相能赢了我。”
话落的同时，人已飞跃而起。
没有了神力，凭借的，也不过是习武之人所谓的轻功。玉骨扇扬起，伤势刚好，却终究还是少了那份随心所欲的力度。
没想到，这一夜，自己竟能够从居高临下的九重宫阙跌落到如此境地。
*
倾凌从未见封廷渊在自己面前显露过一招半式，是以，出于本能便挡在他身前。
这样下意识的举动，再次让安历景黯然了眸底的色泽。
只是，封廷渊却将她一把拦在身后，脚步一动，挺身迎了上来。
潇洒的身姿，轻如燕，赤手空拳对上安历景，竟游刃有余。捏、勾、提、卧、旋……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般顺畅，与安历景战在一处，一时之间，风声鼓动，两人的衣袂飘扬而起，竟瞧不出谁更占了几分胜机。
“其实一开始，你便没有打算嫁给我，早为我预备下了一份洞房花烛礼吧。”天下第一青楼独魁阁的七位绝代女子，早早便在两人新房的隔壁等候。相信届时，她必定会上演一出贤妻的戏码，让他为安家多多撒种，传宗接代。
所以，即使没有她和封廷渊的私奔，她对他，也根本就不会真的从心底认同，真的承认他这个夫君。
“对不起……”被安历景一下子道出自己意图，倾凌面色微动，竟有一抹无端的愧疚。
算准了他对自己无可奈何，所以，她似乎总喜欢做一些与他争锋相对之事。
“对不起有何用？既然你非君不嫁，那我便杀了他！”虽然没了神力，但玉骨扇是他的神器，尖锐异常，要取人命，根本不在话下。
恍惚间，安历景仿佛又见当年。
她凄凉一笑：“既是如此，那我便杀了她。”
伏羲琴所对着的，正是他庇护至极的芝汀。
一切，好似涅磐轮回，所有的事情，兜兜转转，竟又如此可笑地相似。
只是如今，嫉妒愤恨想要杀人的人，却成了他。
眼见安历景瞬间痴癫，玉骨扇狠戾，封廷渊一个失势，瞬间不敌。
一描金扇，如同锋利的刀剑，贯入封廷渊胸膛，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住手！快住手！”惊呼着上前阻止，却对于那两个依旧纠缠在一处的人影无计可施。她根本，就无法分开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哑着声音吼着，声嘶力竭。
“他，我非杀不可！”又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呈现在封廷渊胸前。倾凌再也忍受不住，眼一闭，直接便冲入专属于两个男人之间的战局，挡在封廷渊身前。
只是没想到，封廷渊之前只是佯败，最终的一击，却贯注在这一掌中。
绵绵的内力直接击在倾凌背上，她一口鲜血吐出，身子如风中弱柳，直接便气息微弱地昏迷了过去。
而安历景，战斗之间，双眼根本就未曾远离过她丝毫。在她冲进战局的同时，便将手上的攻势撤了。然而，伤敌之力用了十成，强制收回，自伤五成。
踉跄着后退，单膝跪倒在地面。同样一口鲜血喷出，眼神却坚定异常。红色的喜袍如同那一次，历经冥界凶兽，血色沾染一身，忘川河悠远，奈何桥畔，曼珠沙华延绵千里。他急切地惊叫怒吼，可那个他一心想要守候的人，却决绝地跳入轮回。
须臾间，破空之音迎风而来，打破了此时僵持的局面。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后泥土芬芳，空气中，甚至还有百花吐蕊的香味。
月老庙内，血腥之味一点点弥漫。伴随着，尸体逐渐冷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