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4年6月15日
“哈啊,哈啊…”一个男人,穆·图斯在森林中奔跑着。
虽然尽可能的绕过了树林中的各种障碍,但是,他的身体已经露出明显的疲态,翻滚之后的起身和跳跃之后的落地都伴随着明显的动摇。
“可恶的狼群,到底有他妈多少。”背靠着一棵大树,穆·图斯喘息着自言自语道,正如自言自语的内容,此刻他正在逃离一群狼群的追猎。
“心想只是来走走看,居然除了这短剑就没没带武器,太大意了。这东西根本没法用来战斗。”穆·图斯摸了摸腰间的基本只能作为身份证明的装饰过多几乎没有实用性的骑士短剑心中叹息着,小心的抬起头看着太阳估算着自己的方位,“完全被诱导到向山内的方向了。”
休息并没能持续多久,刚刚低下观察太阳的头,直觉就感觉到了正面传来的危险气息,穆·图斯立刻用力的侧翻,避开了来自正面的一条狼的飞扑。身体在侧面翻滚后,他本打算接着蹬地并且用侧拳攻击这条狼,但是,在发力之前,从背后和对面一起传来了后续的扑击的预感,于是,他只得将蹬地的方向强硬的转向侧面,身体在地上翻滚之后,勉强起身,然后再次奔跑起来。
“建筑?”再次奔跑起来的穆·图斯注意到,视野的边缘,有并非是树木的东西高出了树林,视线转过去的同时,疾奔中的身体也自然的转向了那个方向,小心的将速度的方向稳定住,穆很快接近了视野中的那栋建筑。
这座建筑并未被树林的环绕,远离穆接近的方向的一侧并没有树木,穆没有仔细观察建筑的全貌,而是先绕过了建筑,然后背靠着建筑喘息起来。
“这东西,看来是遗迹。对面则是断崖吗?”穆·图斯回忆着刚刚跑过时短暂看到的画面,在脑海中处理着周围的情况,“也就是说这里是已经是山最里侧了。虽然已经过了接近整整一晚,没想到居然已经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还真是糟糕。”
忽然出现的气息使穆·图斯紧张起来,从两边的侧面,各有数条龇着牙的狼并不急躁的分别保持着稳定的阵型走了出来。
“还真是过分,身为野兽,居然跟军队一样有秩序。”穆·图斯不屑的喃喃道。
左右两侧的狼群的领头同时扑击,穆只得猛地蹬地纵向跃起,紧接着蹬向背后的墙壁,向前翻滚然后勉强停在了断崖前。
“公国的骑士,可不会死在你们狼这种东西的口中。”脸上露出有些愤怒的笑容,穆·图斯张开双手向后仰身坠下断崖。
穆·图斯从黑暗中苏醒过来,发现眼前的景象是灰色的不规则岩石组成的不算太高的穹顶,稍微转动视野之后,他进一步的发现,自己所躺着的平面也是一块岩石,近处堆放着似乎是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品的一小堆东西,而在稍远处,从视角上看来是山洞中一处形似天井的地方,一位身穿白色长裙的银发女性正在火上的一只粗糙的似乎是土陶制品的锅中熬煮什么东西。
似乎是注意到穆开始活动,女性转过身来,那是一位年纪看上只有二十出头,但却透出几分母性的少妇,面容标致,肤色白皙,一头银发显然并非是由于苍老褪色而形成,而是因为血统或是什么别的原因,纯白的长裙上没有任何的装饰,显得朴素的有些异样,但是与少妇的容貌身材十分相配,显出一种自然天成的气质。除此之外,稍微定睛凝视,便会发现少妇身边笼罩着一股温和的难以察觉的微光般的气质。稍微观察了少妇一小会儿,穆察觉到自己心底涌上了一股安心感。
“请稍等一下。”少妇轻柔的说道,然后从锅中倾倒出了什么东西装进了一只看上去同样略显粗糙的陶碗,然后端着陶碗走了过来。
随着少妇的接近,穆尽可能不显得冒犯的观察着少妇的面孔,与银白色的长发相对的,少妇的瞳孔是纯净的黑色,这让穆不由得感到有些异常,在穆所知的常识之中,拥有金银色毛发的羽族一般都是浅色的瞳孔,而且说到底,羽族在这公国中并不常见,羽族理应分布在由羽族所建立的,位处公国相对的东北方向的羽之国。
“夫人,在下乃是大公座下的骑士。游玩至近郊山上,却被突然出现的狼群袭击,只好跳下了山崖。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冒昧一问,此地究竟是?”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稍有保留的自我介绍,然后开始对眼前的情形发问道。
“那些事情稍后再说吧,你能够自己活动了吧?这是药草和谷物做的,味道恐怕不会太好,抱歉,我对人类的味觉不太熟悉。”少妇将手中的陶碗递到穆的面前说道。
稍长的句子令穆听出少妇的口音中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然而小心的扶起自己的少妇递到自己面前的陶碗中,半碗多的简单食物散发出让穆完全无法去拒绝的善意,身体本身也在强烈的渴求着食物。穆怀着感激接过陶碗,又马上发现了新的不协调现象,少妇没有拿出没有任何餐具,当然也没有插在碗中。好在碗中的食物是半流质的,只要小心的喝食并不会有什么困难。碗中勉强能称作粥的食物,由一种穆叫不上名字的谷物和据少妇所说是药草的绿色植物煮成,充分的熬煮使得谷物几乎失去原形,变得更加难以辨认,再加上似乎是随意撕碎后就在一开始投入锅中的绿色药草,整碗粥呈现一种浓稠的淡绿色状态,味道上当然也称不上美味,而是极其明显的缺少调味,至少完全察觉不到穆所喜欢加在粥中的盐的存在。当然,饥肠辘辘的穆还是顺应着自己身体的需求,并且心怀感激的喝光掉了碗中的食物。
“如果还需要的话,还可以再倒出一碗来。”少妇见穆吃完之后,用温柔的声音向他问道。
“不必了,非常感谢您的招待。”穆轻微的弯曲身体表达了自己的谢意,然后重新开始提问,“如果我的记忆没有什么差错的话,我似乎是从独角兽之谷外围的山崖上坠落的,然而,独角兽之谷中,据在下所知并没有人类居住。请问,是夫人您从那里救了我吗?还有请容我冒昧的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
“实际上,救了你,或者说,捡到你的是我的孩子们,骑士先生。”少妇说道,“然后,骑士先生,虽然小女子不甚熟悉,请问您是否居有席位?”
“回夫人,在下名为穆·冷杉·图斯·德莱贡居于大公希兹·龙座下正三席。”虽然起身行标准的骑士礼的动作让穆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但穆强打精神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请夫人检视在下随身的物品,其中应有由大公授予的足以证明在下身份的骑士短剑。”
“图斯?难道说?您就是当代的图斯?失敬了。”白衣少妇退后一步微微施礼,“久仰图斯之名,此番得见,深感荣幸。”
“在下只不过是继承了这个名字而已,其中的赐福和诅咒,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两者都与在下无缘。”穆习惯性的叹息着说道。
“无论如何,这个名字已经足以让小女子毫不动摇的信任您了,因此,请您听听我的请求。”突然之间,少妇的表情变得有些恭敬和欣喜的说道。
“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您但讲无妨。”
“请您稍等一下,小女子去去就来。”少妇微微一礼,转身穿过山洞离开了。
看到少妇离开后,穆趁着这段时间,上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以及就堆放在一旁的衣物,虽然跌落造成的酸痛还在身上不时的跳动,但是理应存在的划伤和淤青都几乎不存在,似乎是被高等的治疗法术治疗过的样子,但是与之相对的,对于一两处仍旧没能完全治疗的伤口所做的包扎却十分简陋。
将眼前的情况结合起来,穆终于注意到了,在刚刚的对话中,少妇说自己对人类的味觉并不熟悉,换句话说,这个少妇似乎并不是人类,然而这样一来,穆却更加难以想象她究竟想要自己做些什么?
“叔叔。”打断穆的思考的,是一个清脆的小孩子的呼声,“您终于睡醒了啊?”
“德,过来,太无礼了。”少妇在被称呼为德的男孩身后跟了过来,拉着男孩的手臂,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这时,穆注意到男孩虽然眼瞳和少妇一样是纯粹的黑色,但是发色却是与少妇完全相反,而是和瞳色相配的纯黑,而且,虽然少妇的身上穿着的是朴素的长裙,但是男孩却只是披着一大块似乎是来自狼之类动物的毛皮,而在去思考这个之中的理由之前,一阵稍显耀眼的白光跟在少妇身后从山洞中走了出来,那似乎是一只白色的小马,不,穆注意到了,小家伙的额头上有一只洁白的细角,这是一只独角兽。
“骑士先生,就是我的这两个孩子,在山谷的边缘发现了跌落山崖的您,然后通知了我们。这个是我的儿子,德,而这个是我的女儿,墨瞳,至于小女子,名叫白蹄,如果用你们的叫法的话,我和墨瞳是,独角兽。此地就是独角兽之谷内,小女子的家。”
穆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吓了一愣,然而这也就解决了自己从醒来开始感觉到的不协调感,但是,随之而来的,穆注意到了另外一处不协调,“夫人的意思是,这个男孩,并非独角兽吗?”
“没错,骑士先生,这也是我要向您请求的事情。”白蹄在一个石墩上坐下,一手拉着男孩,一手抚摸着小独角兽的背,用温和而又有些怀念的语调开始讲述。
“在七年前,发生在龙公国与黑狼帝国之间的,被称做第三次龙狼合战的那一场战役的战场就在这个山谷南面出口外不远的一带,您应该知道吧?实际上,那场战役发生的时间,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因此,可能是做母亲的冲动提前出现了,或者说是对如此多生命就这样消失感到惋惜,在某个恰好没有军队驻扎在那里的夜晚,如果我后来换算历法的方式没有弄错的话,那是你们的历法中957年的4月13日,我去搜索了离这山谷最近的一个被卷入战争的村子的残骸,从那里的残垣断壁中捡回了一个男孩,随后我把这孩子抚养了起来,也就是您眼前的这个男孩,我为他取名为德,不久之后我又生下女儿,也就是这边这孩子,墨瞳。虽然我同等的爱着这两个孩子,但是,我仍旧认为,这个孩子,德他应当在成年之前回归或者说进入到人类的社会,为此必须让他接受到人类的教育。在这些年中我学习了变形成人类样子的魔法,反复的出入附近的村庄,但是,始终没有物色到合适托付这孩子的地方,虽然我已经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人类的不少文化,但是我毕竟不可能给这孩子人类的教育,因此,骑士先生,我想请您将这孩子带回到您的世界,给与他您认为适当的教育。”
穆犹豫着看着男孩,仔细的思考着这之中所具有的意义,眼前是被独角兽抚养的男孩,而自己现在身处之处是独角兽们的居住之地,一向不信任人类的独角兽竟然会收留人类的孩子,而在多年之后又将他再次托付给人类。穆面对着男孩那双如同黑耀石一般吸进所有光的黑色眼瞳。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接受这孩子作为图斯一族的继承者的话,未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名为图斯的那份赐福和那份诅咒都有可能会降临到这个男孩的身上。
“这个孩子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穆在思考之后,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穆希望能从中看出少妇对于这个孩子究竟是怎样看待,虽然自己是被赋予信任的骑士,但是,自己本能的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
“这孩子的名字叫做德,因为在小的时候,这孩子最喜欢得得得的模仿蹄声。”白蹄回答道。
穆不由得哑然了,没错,只要听着这个名字就能明白,在这个孩子的幼年时期,必然是常常听着蹄声,也就是说,必然是被眼前这名为白蹄的独角兽长久的陪伴着,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夫人,这样真的好吗?”穆压低声音说道,“若是让我带着孩子回去,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个孩子将离开这里,在与此虽非隔绝但是难以来往的龙公国中,作为一名没有父母的孤儿生活,虽然我会作为他的监护人照看他的生活,但是,您又能否真的舍得这孩子呢?”
白蹄并没有回答这个可能会让人有几分不快的问题,只是用平静的眼神看着穆,几秒钟之后,穆就在对视中败下阵来,然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夫人,在我回去公国时,我会带着这孩子回去,在那之后,我想把这孩子的名字改成德·尤尼科,尤尼科,是我们在为孩童命名时使用的旧式语言中之独角兽的意思,我希望这个名字可以让您理解,这孩子无论到什么时候都是您的孩子,至于我自己,只要这孩子愿意的话,让他叫我叔叔就可以了,我会让这孩子成为一名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能赢得信任和尊敬的伟大骑士。”穆庄严的做出了宣告,然后语气又变得温柔了下来,“如果能做到的话,每年我会带着这孩子回来这里看望您的,请您,期待着这孩子的成长,然后等待着他吧。”
“谢谢您,骑士大人。”听着穆的回答,白蹄的眼中逐渐的被泪水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