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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浮生所欠止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

(上)

金乌西坠,梅村先生在故国的长城下徘徊。每每思之,那激烈的将军为了夺回一个美人打开了这里的雄关,他就痛心疾首,几乎能一夜白头。所谓引狼入室,真正的狼不是外族,而是同族人之间你死我活的倾轧。汉族人败于次。败于自己汹涌,凶猛,绵延泛滥的欲望。

清兵过来,恭敬请他启程。这恭敬锋芒毕露,满是胁迫。他知道避不过了,任他如何藏头不出,逃不开出山应仕局面。

时为顺治十年,他心如衰草,缓慢地朝京城的方向去,往事栩栩如生。想起明亡时,他和友人相约归隐,八年了,他与诗书为伴,以诗书做阀,最终没有避开滔滔世浪。迫于压力,他去应仕了。

过淮阴时,作诗曰:“浮生所欠止一死”……这一去,无异于投靠了清廷,是为当时人所不齿的变节,便有了毕生难洗的遗憾与污点。他亦自叹了:“误尽平生是一官,弃家容易变名难。”

曾经他颇以自己的文章才学自负,崇祯朝榜眼。青年入泮任翰林院编修,深得崇祯的赏识,那场着名的考场官司打到皇帝驾前,皇帝看过他的答卷,御笔亲题:“正大博雅,足实诡靡”

吴梅村扬眉吐气,一战成名——多少人钦慕他的才华,其中包括那秦淮河畔着名的美人卞赛。崇祯十四年春,吴梅村在南京为胞兄吴志衍赴任成都知府饯行,酒宴上,他遇见了卞赛。

一个善画兰的美人。一个优雅的手势,衣袖滑落,露出玉一样的皓腕。他看着她一落笔尽十余纸,她的画和她的人一样有灵性,书遗墨香,佳人如从纸上脱出,静立如兰。他陶醉,赞她:“双眸泓然,日与佳墨良纸相映彻。”

泓然的不止她双眸,她渴望映彻的还有两心。他欲拒还迎,选择了狎游,一种文人最技巧的感情状态,他对她未必有真心,她对他却是有实意的。卞赛是敢爱敢恨的个性女子,日久情深,便寄书简给他,委婉而坚定地表明自己欲托终身的愿望。

他回避了婚娶。他家中早有妻室,父母谨慎严明。他不想为一个卞赛搞得人仰马翻,天怒人怨。

更何况,那时田国舅已下江南选妃,卞赛已入选其中,他不愿为她出头,得罪权贵影响前程。

他佯作不知,不应声,不表态,卞赛伤心而去。她离去的次夜,吴携了一管箫,来到她空空的寓所之前,吹了半夜的曲子。那一晚,秦淮月凉如水,落梅胜雪。

薄幸萧郎憔悴甚, 此生终负卿卿。

若说他对她无心吧,他为她风露立中宵,若说他对她有情吧,他始终不肯为她采取什么实质的行动。

吴梅村是一个标准容器,他兼有书生的软弱和深情,可恨与可怜。这一段才子骨子里就没有阳刚气,与他们降不降清无关,一个人有无性情,是天生自生,不必连累一个朝代做背景。

卞赛后来终于没有入宫,而是嫁给王侯,又辗转出家做了一位女道士,长斋潜修心如明镜,号玉京道人。想来她也曾恨过、叹过、怨过他的懦弱?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历来宁为山野妇,不做帝王妃的女子多如牛毛,可惜,敢娶帝王妃的男子又有几人?成功娶到的又有多少?吴梅村的懦弱,有他懦弱的现实理由。换了冒辟疆,冒大公子,一样在紧要关头拒绝了陈圆圆。舍弃了董小宛。

历史是不能倒推的。那时如果他答应娶陈圆圆,历史也许不会改变最终的结局,但会改变很多情节,很多人的命运会因此不同。后面也就没有吴三桂和陈圆圆的相遇,也没有吴和李闯的决裂,那山海关,不知要到何时为何人开,任外族的铁骑驰骋,踏破中原。自然也就没有冒和董小宛的死缠烂打,分分合合。他和董小宛,施虐和受虐者的折腾,看得叫人揪心。

上天是仁慈的,它许给这对乱世儿女再见的机会。顺治七年,卞赛在钱谦益家里看到了吴的《琴河感旧》四首诗,数月后,二人在太仓相见,相对忘言。卞赛怀着难泯的深情为吴氏操琴,她的忧愁自弦上惊溅而出。琴曲中流露她的身世之伤,际遇之慨,一曲引得吴潸然泪下,写下了《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吴是最擅这样以歌行抒情的,他在诗中备细叙说卞赛等红颜在清军下江南后飘零沦落的苦况,同时吐自己自己的遗民之思。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崇祯于他,除去家国君父之外,更有私人的知遇之恩。没有崇祯的赏识,吴梅村不过一介书生,哪能达到让天下人瞩目的地步?也因此,明亡之后,他比别人,更有理由去殉明。但他迟疑了一下,没有果断去做,南明小朝廷不到一年也灭亡了,他更没有理由去为这样荒诞的小朝廷殉节了。

(下)

风起云涌,满清入主中原,九鼎初定,清廷征召天下文臣为其粉饰统治,被征者或自杀、或逃遁,而吴梅村屈于压力,应征而去。

开始有人称吴诗的作,“入手不过一艳才耳”,可是,一旦仕清,就不再是个“艳才”,满嘴的悔痛,倒象个老来的庾信了。

对于庾信,是那样莫名的喜欢哪。心里呼他庾郎,又叫兰成。据唐陆龟蒙《小名录》载:“庾信幼而俊迈,聪敏绝伦,有天竺僧呼信为兰成,因以为小字。幼而俊迈,这四个字赞的真是鲜亮!这个叫子山的男人是南阳新野人,自幼随父亲庾肩吾出入于萧纲的宫廷,后来又与徐陵一起任萧纲的东宫学士,成为南朝宫体文学的代表;他们的文学风格,也被并称为“徐庾体”。侯景叛乱时,庾信逃往江陵,辅佐梁元帝。

四十二岁那一年他奉命出使西魏,这一去,是一生分水岭。在他出使期间,梁为西魏所灭。庾信羁留北朝。庾信的文学创作,以出使西魏为界,可以分为两个时期。前期在梁,作品多为宫体性质,轻艳流荡,富于辞采之美。风格逆转,诗赋大量抒发了自己怀念故国乡土的情绪,以及对身世的感伤,风格也由艳质转变为苍劲、悲凉。所以杜甫说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可叹这种笔意纵横,正应了清人赵翼一句话,“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更似是血肉模糊的交换。那哪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仅仅是在痛苦时聊以自慰,仿佛是有点值得。

杜甫吟道:“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萧瑟。是了,就是这个词。出生名门文才风流又怎样,冥冥中自有力量扭转他命途,叫他快乐不起来。庾信的诗战乱中多已散佚。后人辑有《庾子山集》,我喜欢《拟咏怀》,风格洗练沉郁,一扫六朝绮蘼,遥遥已开唐五言古风。

单看庾信的诗作,会觉得他在北朝生活的一定落泊潦倒,其实恰恰相反。北朝君臣一向倾慕南朝文学,庾信又久负盛名,因而他既是被强迫,又是很受器重地留在了北方,官至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北周代魏后,更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侯。时陈朝与北周通好,流寓人士,并许归还故国,唯有庾信与王褒不得回南方,简直是把他当作国宝来看。

庾信虽然心意萧瑟,景况却不差,仕途更是一片光明。身居显贵,被尊为文坛宗师,受皇帝礼遇,与诸王结布衣之交,换过一般文人早狂的数典忘祖了。难得他淡泊名利,始终以故国为念,不以官居显贵而自傲,深切思念故国乡土,为自己身仕敌国而羞愧,因不得自由而怨愤,如此至老,至死。

他在诗里吟道:“榆关断音信,汉使绝经过。胡笳落泪曲,羌笛断肠歌。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恨心终不歇,红颜无复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拟咏怀·其七》)这首诗里抒发的故国之思,乡关难返的悲愤,合了后来很多文人的心思,包括吴梅村。虽然庾信仕途比吴梅村要显赫很多,然而都是被迫作官的,怀的又都是南朝,心情曲款相通。

吴梅村的性格,某种程度上也很似庾信。既非果敢决毅,又不善于自我解脱,亡国之哀、羁旅之愁、道德上的自责,时刻纠扰于心,却又不能找到任何出路,往往只是在无可慰解中强自慰解,结果却是愈陷愈深。

庾信死于隋文帝开皇元年。后来的人也是很能体味他心思的,所以不忍轻言怪责,只说他是迫不得已,几乎没有人认为他变节。对于吴梅村,后世早有盖棺之论:有才无德,一软骨文人而已。这个论断似乎连吴自己都是同意的。到了临终,他更是把自己的一辈子贬得一无是处:“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应填补,总比鸿毛也不如”。

以汉族为统治者的古中国,其实已亡过两次,一次是亡在蒙古人之手,一次是亡在满人之手。《鹿鼎记》中提到韦小宝在昆明听陈圆圆唱曲,其中有“痛哭六军皆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之句,那便是吴梅村所做的《圆圆曲》了。书中写陈圆圆对韦小宝拜曰:“这二十多年来,贱妾受尽天下人唾骂,把亡国的大罪名加在贱妾头上。当世只有两位大才子,才明白贱妾的冤屈。一位是大诗人吴梅村吴才子,另一位便是韦大人。”韦同学是否才子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内容。我在隔了数年之后想起这段话,倒是有些新的感受。除了韦小宝,陈圆圆说只有吴梅村才懂得自己的委屈,其实吴自己也是委屈的,不过怕是更没人能理解。

吴梅村写陈圆圆,不知不觉寄予了太多感情,写到后来满纸痛悔和同情,连原有的一点讽刺劝世之意也消散了。他对这个女人赋予了连他自己也难以期预的深意。其实吴三桂这个人,心机算尽,审时度势,即后降清,坐乱三藩。岂是个轻易为女人就发怒的主?“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文学家夸饰罢了。看明史,常惊异于当时统治的黑暗与残暴,其对百姓之虐、对外侮之弱、对异己之残酷,也只有清末那一段堪与以相较。那一场乱,犹如赤壁大火,说是借陈圆圆这个女子发起来,其实终归还是要烧的,怨不得,一阵东风。

有没有陈圆圆,有没有吴三桂都不重要。山海关是关不住的。不是他,时候到了,也有别人来开。

反观吴氏,他并没有很强烈的用世之心,入清以后也不再参与政治性的活动,且做了一年国子监祭酒就辞官。他出仕的目的是为了保全家族,并非为了名利。

“浮生所欠止一死,尘世无由识九还。我本淮王旧鸡犬,不随仙去落人间。”这是最明确的厌世了,我看得几欲堕泪。他说欠债,卞赛这一笔他一定也是耿耿于心的。青衫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负卿——对一个不相干的陈圆圆他尚有如斯怜意,对爱过的卞赛,他不会不歉疚。吴的后来,没听过他爱过谁,那一夜萧声,他吹送的是佳人,更是因自己懦弱,随风而逝的爱情。

再后来,卞赛死了。他去坟上看。青山不改翠颜,依旧葱茏。红颜凋零,归于黄土。他望着虚空中那脸,如泣如诉的琴音又淙淙地流回耳边。他的目光越来越沉重,深邃。她的死帮助他越过了浮生局限。

他终于懂得。厌倦了人生的变幻,为保全性命而改变立场。

这一生,爱恨相缠,生死悲欢,他辗转当中若飘萍。失去了尊严,失去了自己,失去了爱情。若有墓志铭也无非一个悲字罢!死与不死也只是形式罢了,苟活人世带来的是深悔。浮生所欠止一死,字间心上遗恨如山。

到底是善良的人,只有善良的人才学不会忘却,不懂得自我欺骗,亦不得自赎。

吴氏临终时,要求在墓碑上只题“诗人吴梅村之墓”。其他并无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