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代言情世家情仇: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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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千山日月孤(下)

徒步的方高在风雪里发现了一驾陷在路边的马车。马已被解开,纵然雪已没路,还能依稀看到远去的马蹄印迹。甩开身手不凡的缁衣卫,一路躲藏踉跄,他的伤口不断流血,浸透了绵甲,他喉咙如同刀割,而肺里是干涩而疼痛的空气。他的目光顺着这条山谷的风雪远去,手里的刀柄再度握紧。

衣衣跪在柳落两腿之间,接出那小小的覆着毛发的头颅,软绵绵的肩膀,腰腹,然后是细藕般双腿。柳落全身湿透,已经没有力气发声。衣衣把剪刀再度放在火上炙烤,剪断脐带。她脱下自己外衣,包起婴儿,跪着挪到柳落脸旁,把孩子递进她怀里:“是个女孩儿。”

“我知道。”柳落虚弱地回答,“陈弈的郎中告诉过我,我卖了你的那套宅子,钱拿来买通方高请的郎中,让他相信我怀的是个男孩儿。”

衣衣看着那皱成一团的血迹斑斑的小脸,说:“容我……”然后在婴儿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大啼破声,震得洞顶掉下土屑片片。

衣衣看见柳落嘴角的笑意,便转身去抓药匣,给她料理下体的伤口。然而当她转向另一侧的洞口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暗色的夜里,洞口大雪纷飞的背景之下,方高站在那,手里提着刀,脸上与婴儿一样血迹处处,却瞪着眼睛吃惊地看着柳落以及她手上那啼哭不已的柔嫩的宝物。

衣衣把缚在手腕上的神仙手抽了出来,保持跪坐的姿势,把药匣抱在怀里,望着方高。

方高迟疑了一下,仍是试探地走进洞来,猫着腰靠近她们。他两眼离不开那一团血肉,连手上的刀也在发抖。柳落注意到了衣衣的不对劲,继而也看到了方高,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代之以恐惧。

“是儿子,还是女娃?”方高嘶哑着嗓子,问她。

柳落望了一眼衣衣,抱紧婴儿,道:“是儿子。”

方高似乎一瞬间松懈了绷紧的弓弦,仰着头,几乎贴上洞顶垂下的树根,闭上眼:“老天有眼……我有儿子了,我终于有儿子了……家祖在上……”

柳落给衣衣递了个眼色。眼色之决绝,令衣衣怀疑自己看错。

——杀了他。现在。马上。

方高很显然已经筋疲力竭,身上有不轻的伤。他只要儿子,别的不要。如果……

方高再度弯下腰来,先往旁边看了一眼只穿了中单,冻得唇无血色,抱着药匣的衣衣,然后朝柳落伸出没有拿刀的那只手:“给我。”

柳落盯着他,却不动。

“给我!”方高重复一遍,声音已经不那么激越。

柳落吃力而缓慢地摇头:“她是我的。”

方高眯起眼:“他是我的,立刻给我,否则……”他将刀刃朝柳落的眉心伸过去,“……柳落,你现在真是毫无用处了。为你之前所做的事,受罚吧。”

柳落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肮脏的脸,十指紧紧抓着衣衣的衣裳做成的襁褓。

方高冷笑一声,抬高了握刀的手。

衣衣朝着他的刀刃,陡然用力抛出神仙手的匕鞘,打得他刀柄几乎脱手,继而扑过去,对着他后心口,用力将神仙手送入。那锋刃破开绵甲,又皮肤筋肉,寸寸直入,全无可阻。血如溃堤,向外汩汩,晕染了他的后背。

“呃……”方高大吃一惊,剧痛钻心,下意识又抓紧刀柄,向后捅来。

衣衣抬腿重踢他合阳穴,方高向前扑倒,柳落惊叫。衣衣随着他的身势也向前扑去,咬着牙,将手里的神仙手用力一转,一剜。方高浑身仿佛痉挛,抽搐一刻,手里的刀落地,不再动弹。

柳落被压了许久,才呻吟一声:“衣衣,衣衣……我很疼。他太重了。”

衣衣松开死死握着神仙手的双手,如被抽去骨髓,瘫坐地下。她手上染满柳落和方高的血,白色中衣已经半是血红。

柳落的呻吟停止了。但婴儿的啼哭却再度开始。小娃儿因为寒冷和惊吓,急促地哭着,哀哀泣泣,乳啼凄凉,和着洞外无情的北风呼啸。

衣衣撑着自己跪起来,使出全身力气推方高的尸体,用了很久才将他推开。柳落在下面,已经厥过去。她探探柳落鼻息,然后卷起铺在她身下大氅的衣摆,一边裹住小娃,一边搭在柳落身上。洞里吹进刺骨的风,衣衣回身看见已经变得很小的火苗,便握起柳落的手:“我去再找些树枝来,你要撑着……等我回来。”说罢松开她,抓起方高掉地的马刀,往洞外走去。

迈出洞口,她几乎立刻被风逼回来。强忍着劈头来的横雪,去已经尽为雪所覆的路边刨砍树枝。未过一刻,她已经浑身冰透,头颅仿佛懵了一般,两眼迷蒙,手脚都不听使唤。当她的脚被绊住,整个人摔倒在雪窝里的时候,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落在何处。她不知道疼痛,只知道天地苍茫,这雪是笃定主意要埋起她的,层层落落,无休无止。她隐隐听得风声里还夹杂着刚出生的婴儿开始嘶哑的啼哭,那么近又那么远。她伸手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不冷,也不化,多么奇怪。

衣衣。衣衣。

有人在呼唤她,那样熟悉,那样焦急。

“……爹爹。”她的双腿不知道要如何从雪窝里爬起,她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但听见风声,雪声,啼哭声,还有马蹄声,柴火荜拨声,沸水鼓噪声……还有遥远的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琴声。那是她从记事起,就熟悉的琴声,她永远记得那一把中气神出,淡然稳重的嗓音,总是唱出她最爱的琴歌。那些声音从天边,从地底,从四面八方飘忽而来,随风而去,她抓不住,也追不上。“爹爹……你不要丢下我……”她用手撑着雪地起身,坐在雪窝里,对着天上纷扬的雪花,泪水成冰,“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爹爹,你不要走,你带着我……我想离开,我要离开……求求你……”

嘈杂的声音里,有一种逐渐明晰起来。

她看见前面微明的雪地上,迅疾的雪幕里,透出一个影子。四蹄踏雪的声音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是马匹筋疲力竭的抒发。

然后,她在梦里看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