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每往前一步，紫苏的心就狠狠地揪一把。
杜一生脸上眼中满是惊喜，往前紧走两步，顿了顿，张开双臂以倦鸟归巢的姿势飞扑过去：“我就知道你会回”
“啪叽”一声，飞扑的准头和小鬼错开，杜一生结结实实地亲到了地板。
闪躲及时的小鬼瞪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吧嗒吧嗒跑到笛子旁，端详半天，举着笛子冲回了紫苏身旁：“师傅你看！我在地上捡到的！这根笛子色泽翠绿、光滑无痕，一定值很多钱！”
紫苏吊到喉咙附近的心慢动作回到原位。
等着看好戏的毕方和她娘同时翻了个白眼。
杜一生难以置信地打量了小鬼一番，眉头微蹙：“你不认得我了？”
小鬼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抬眼见紫苏没什么反应，又乐呵呵地把玩起手中的笛子。
杜一生眼神闪烁，黑色的瞳孔忽而变成青色的蛇眼，须臾，表情忽变！
“为何你三魂七魄只余二魂六魄？魂魄不齐记忆就会有所缺失，是不是紫苏对你做了什么手脚！？”杜一生一把抓住小鬼追问起来，掌心温度还未捂热，小鬼就又被紫苏抢过。
两个男子眉头同时皱起，冷冷对视的空当，清晰感受得到彼此间的敌意。
“紫苏，有本事就把小鬼的魂魄聚齐，让她想起我来，然后再公平竞争。在她记忆不齐时候乘虚而入，算什么男人！”杜一生喝道。
紫苏不语，嘴角勾起露出一个轻蔑的冷笑。低头看向一脸不解的小鬼，眼神温柔了几分，腾出手来捋顺她额头凌乱的发丝。小鬼也是惬意，咧嘴笑笑便将脑袋靠在紫苏怀里，边把玩着笛子边哼着走调的小曲。
杜一生眼神一暗。
“紫苏，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元始天尊在一旁插嘴，“你看你们折腾了这么久，先前一生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小鬼整个人都冒出来了，你就是想带着她躲，躲得了吗？”
紫苏白了他一眼，视线在杜一生和小鬼间打了个转，终于还是叹一口气。
“小鬼，为师想和你讲一个故事”
天庭的云从白色转成淡红，云霞艳丽的色泽蔓延开去。
在紫苏的娓娓道来外加杜一生时不时的纠正之下，毕方一众又听了一遍所谓的“曾经痴情受伤女”。
小鬼静静听着，表情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倒是紫苏和杜一生，随着故事的展开，两个男子的脸色就越来越凝重，仿佛他们现在不是在说故事，而是将当初的日子又重新经历了一番。
三足金乌展翅飞回仙府，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夜游神拉着黑色夜幕从这一边越到那一边，诸位星宿们也纷纷飞上九重云霄，闪烁着与月宫相互照耀。
“大致，就是如此。”
紫苏的话说完了。
听故事听得昏昏欲睡的毕方一众从昏迷状态脱离，纷纷擦口水抹眼睛打呵欠，小动作一片连一片。
紫苏和杜一生则死死盯着小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个洞。
小鬼眨眨眼，不明所以。
“你听了这个故事，现在告诉师傅，你有什么感想？”紫苏问。
小鬼沉吟半晌，开口道：“我觉得挺好啊。”
“挺好？”杜一生微诧。
“啊，挺好啊。”小鬼想了想，认真地点头，“虽然那仙子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死了，是件很惨的事。虽然一直在背后爱慕仙子的那个男的为了让她重活一遍牺牲了上万年的道行，也是件很惨的事。但说到底，故事的结局是好的，这不就成了？”
“你哪只耳朵听出这是个好的结局了？”毕方一头雾水。
“这样的结局还不好？”小鬼瞪大眼睛，“先前风流成性的男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爱慕仙子许久的男子也如愿以偿令心爱的人重活。至于仙子，重新活一辈子，认清了谁真正对自己好，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拿自己的命去吃一堑长一智，这人生是得有多苦逼
众仙心中腹诽，表情深不可测。
紫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我是那个仙子，要是有机会在这两个男子间选择，我定然会选那个风流成性的男的。”小鬼话头一转。
某花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
表情黯淡了不少的杜一生则开始多云转晴。
“然后趁着他对我死心塌地痛改前非的时候狠狠敲他一笔！感情赔偿费青春赔偿费什么的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杜一生一头砸进了墙里，忿忿地吼了几嗓子，顶着一脑袋的血瞪向紫苏：“你确定这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笑语嫣然的撇撇神兽？见过爱钱的，没见过这么爱钱的！你带着她躲了一万年其实是怕被天庭众仙谴责你教育不当吧！？”
紫苏皱皱眉没有回话。
小鬼倒是不乐意了：“你做什么对我师傅大吼大叫？我喜欢钱碍着你什么了？别以为你是天庭的上神就能无理取闹，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妖，平生只有师傅疼爱。要在那环境极其艰险的上古山河里混一口饭吃，不贪钱根本不能存活！如何？我就是爱钱，就是想要存一大笔金银财宝以便将来出了事能和师傅一道颐养天年，碍着你了？”
小鬼的话某个程度上颇有道理，杜一生反驳不能。
却还是不死心，抿了抿嘴追问：“那我问你，若上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重归于好。若我不再外出风流，一心一念只看着你，只想着你，只爱你一个，在三界生灵面前娶你为妻，执子之手不离不弃，那你会不会”
会不会原谅我？
杜一生紧张地看着小鬼，瘦削的脸上印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络腮胡子长满了下巴，青色的须根清晰可见。
紫苏眉头微蹙，似是想开口阻止，迟疑半晌，却还是别过了脑袋。
他也想听见小鬼亲口说出的答案。
四周一时静谧，只听得见脚下的云雾飘逸开去的碎响。
小鬼难得收敛起嬉笑的表情，一字一顿：“我不是她。”
杜一生一愣。
“我不是那个仙子，不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子活活送掉性命。”小鬼很认真，“天地间诸事都有其命，因果循环。师傅说的故事终究只是一个故事，那个仙子早就已经没了。我不会是那个仙子，我只是小鬼。”
杜一生怔怔地看着小鬼，眼中隐忍着的难过和愧疚开始弥漫。
开口之前，他曾想过无数个小鬼可能有的反应。
叹气、流泪、微笑
或者轻轻摆手，告诉他“往事不提也罢”；或者冷冷瞪他，转身走开，一如当年他所做的
却没想到，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她。没有所谓的原谅和不原谅，简单的一句“那个仙子早就已经没了，我只是小鬼”，就让人禁不住心痛。
杜一生哭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哭了。
没有哭喊声，没有哽咽声，甚至没有动作没有言语，只有眼泪无意识地从眼眶划出，落在地上。
元始天尊摇摇头，起身走了。
继而是茶仙，继而是月老，继而是毕方一家
当晚，天庭的夜色有种凋零到就极致的凄凉。紫苏和小鬼静默着站在一旁，听着他无声的啜泣。
元始天尊说，其实这万年来，一直躲避着的又岂止紫苏？杜一生从万年前知道青梅竹马的死讯后，虽然一直抑郁落魄，却从来不掉一滴眼泪。其实在他心里，还是不愿相信的。
只是如今，见了小鬼，听了她说的话，意识到当初的日子当初的相伴相随乃至于当初始终对自己笑着的人终是没了。心里支撑着的信念一垮，便哭了。
元始天尊说，哭了也好，好过一直自欺欺人。当初不懂珍惜，落得如今这番田地，只能怪他自己。
接着一夜无声而逝。
紫苏回到了仙府，他的身体太过虚弱，虽然魂魄齐聚了，但还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小鬼自然是陪在他身旁，一路小心翼翼地搀扶，偶尔抬头，冲紫苏甜甜地笑着。空气中似乎荡漾开温馨的气场。
上古山河损毁严重，内部的一众妖兽暂时在元始天尊仙府后院住下。别的不说，光是烛阴一个时辰一次的捉弄，就将元始天尊折腾得敢怒不敢言。于是只好找来天庭户籍部的上神，将一部分够格的妖兽列入仙班，让他们出外寻找修补上古山河卷的材料。
毕方和陆行衣很自觉地加入其中，三界之内，时常看见一只火鸟一只青鸟比翼双飞的场景。毕方爹娘眼见女儿过得开心，也是欣喜，牵着手感情好地又出外云游了。
宁觉恢复了淡泊的性情，终日在自己的仙府里研究阵法。偶尔也会到茶仙新开的茶仙馆品茗，见了毕方和陆行衣，微微点头，带着友好的微笑。
只是天庭再也寻不到杜一生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时月流逝，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辗转间上古山河卷已经修补得差不多了。
毕方和陆行衣在莲池旁，看着水池中氤氲出一个个影像的上古山河卷，低声谈笑。
“行衣行衣，你看，这是乌镇！”毕方趴在莲池圆台上咧嘴笑，“我们第一次掉进上古山河卷时，就是落在这旁边的树林里，当时还迷路了呢！”
陆行衣也笑，柔声道：“上古山河卷里的妖兽也都送了回去，等什么时候我们得空，不如一起回去看看？”
毕方乐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陆行衣笑意更甚，拉起她的手：“好。”
说罢，往前走几步，准备越进上古山河卷。
却发现身后的毕方一动不动。
陆行衣狐疑地回过头来。
毕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贼兮兮的，见他回头，嘟了嘟嘴。
如此明示让陆行衣唰地红了脸，抬眼向四周看去，空无一人。紧紧拳头，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过去。
毕方配合地闭上眼睛。
呼吸越来越靠近，温柔的吐息喷在彼此脸上，灼灼的让人心跳如雷。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哎呀不好啦！月老庙走水了，姻缘红线被烧了好多毕儿行衣你们快去帮忙啊啊啊”
陆行衣一脸戾气地倏忽消失，再一闪身，身影突兀出现在至远而近奔过来的元始天尊身后。
脚一抬一伸，“嗖”地一道弧线连着元始天尊蓦然放声的一道凄厉惨叫直直落入不远处的上古山河卷。
而后飞身上去“噼里啪啦”地挥下十几道封印，直把某个欲从卷子里钻出来的大神再拍回去。
再而后，陆行衣翩然回头，温柔抚上毕方的脸：“我们继续”
毕方嘴巴微启想要说什么，却在下一秒尽数咽入喉咙。
轻轻的温热的一个吻，唇齿相依。
那种温暖仿佛可以一直暖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