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无常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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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阿菁(改编自夏达漫画《游园惊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一)绿洲

沙漠里有一片绿洲,绿洲中住着许多人们,人们来来往往,喜气洋洋地在办一桩亲事。新娘着红裙,坐在红木椅上,年老的姥姥在为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家庭和美……”

以后的日子,她也总让年轻的夫婿给她梳头,总是用姥姥给她的这把红木梳,在清晨,说着甜言蜜语,他为她梳头。

他们都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甜蜜地过一辈子。

然而,老天似乎也嫉妒这对人间眷侣。一个晚上,就因那一阵风,女子感染了风寒。她病倒了,在病痛中死去了。

她没有子孙,不能办轰轰烈烈的葬礼,只能在一个黑灯瞎火的夜晚,悄悄地送到山头,让她孤独地躺下。年轻的夫婿悲痛不已,把那红木梳放在她碑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这一片绿洲。

日后,行夜路的人们发现,在寂寂人定时分,那个山头总会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徘徊,瘦弱地,无声地,徘徊着。人们知道是那善良温和的女子,竟都不害怕,心照不宣地互相没有谈论过这件往事。然而,在这片小小的绿洲里,每个人都深深地记住了这段往事,连初生的婴儿也早已在睡梦中被告知——事实上,这片绿洲太小了,小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是被所以人熟知的。那些夜里早早躺在床上的人们,闭着眼睛,感觉远处有一个身影。那些只有在白天才被允许出门玩耍的孩子们,望着山头,也觉着这里该有一个身影。

天灾又降,连年干旱,人们相继迁移。

绿洲再有没有了,惟余一片荒漠。

(二)萱城

阿菁是个年轻的寡妇,公婆早逝,她誓不二嫁,守着夫家的产业,孤独地,落寞地,守着。她还经常拿出家中的一些蓄金去接济孤寡难民。小城的人们都对她十分敬重。其贴身女婢也常言:

“我家主子心灵极善,只是命苦了些。”

这一天,城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身穿一件肮脏的素色道服,胡子长而杂乱,哈着腰,笑嘻嘻地打量着城里的每一个人。人们皆以为怪。

他就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这时,阿菁的轿子路过了。那道士突然一改常态,站直了身子,直楞楞,恶狠狠地向轿子盯来。

无人知晓的,有这么一幕,大概连阿菁本人也不知晓。

就在那一刻,在道士盯过来的那一刻,轿子里的阿菁突然龇牙咧嘴,面露凶光,同样是恶狠狠地,透过帷幕,给瞪了回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正坐,正视着前方。

轿外传来了杓儿的低声细语:

“小姐,外面有一道人正盯着咱们呢。”

阿菁这才掀开一小块帷幕,往外望去。他们便就此对视了。

那道人先是一惊,目光逐渐变得温和,面容似乎也年轻了许多,隐约显出他年轻时俊朗的模样。

阿菁那如死水的眼里也渐渐泛出柔情。她也不知那是什么样的情感。只觉得:

见君惆怅样,似是故人来。

许久,待马车已走远,再见不到那人时,阿菁才放下帷幕,心空空的,不明发慌,无法再思考。

那道人也在街头愣了好久,才复走动。

他又在城里待了三天,其间所为甚奇。他去逗了王二家的那只小狗,又爬上树使劲摇曳,终是枝断人落。他还去惹守城的官差,在狱中睡了半日的觉。城里的门户娶妻,宴请全城。他也去了,静静地看着新人叩拜天地,像是看戏一般。

终是在第三天,他扣响了阿菁府上的门。

“小姐,外面有一道人求见。”

阁内的阿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

阿菁自幼养于深闺,除了夫君从不曾与其他男子来往。可为何那天会对那道人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不待阿菁想罢,一股莫名的厌恶感忽从心来。

“不见。”

“夫人说不见。啊!道人,不可闯进来呀。”阁外传来了杓儿的尖叫声。

待阿菁回头那道人已破门而入。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让阿菁崩溃的话。

“你果然长成了阿菁的模样。”

那女子睁着黑黝黝水灵灵的大眼睛,似是在恳求他什么。

“红木,别再执着了。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你的幻想。醒醒吧,你生来不属于这里,不要迷恋世间,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红木抱着双腿蹲了下来,似是失去了一切力气,俨然哭成了一个泪人。四周的屋子、树木皆土崩瓦解,热热闹闹的小城瞬间消失了,淳朴的人们也都消失了,惟余一片荒漠。

原来,这就是十年前的那个荒漠。

(三)荒漠

荒漠中,还是那个山头,道士握着手中的红木梳,感慨万千。身后缓缓走近一个年轻的小道士。

“师父,这些年的商旅士兵皆迷失于此荒漠,不知觉中又折返。竟都只是这么一把梳子所为吗?”那稚嫩的脸上无不惊奇。

“万物有灵。红木产于中原神灵栖息的杓山上,灵力充沛,又受世人熏陶,故迷恋俗世。好在她没有伤害过人,现她已越境超脱,前往西南境了。”

道人说完,便把红木梳埋在脚下的土里,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块碑,许久,往沙漠深处走去,小道士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烈日下,两条长长的人影渐渐浓缩成点后消失。惟余那一块碑,孤独地执着地屹立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