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无常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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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觐越

一、夜

简朴的将军府,寂寂人定初,奴仆们大都在房里用膳,院子里只一个瘦高的奴仆懒懒地蹲在门前,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饭香,馋得他有些烦燥。一个戴深蓝面具的黑衣人立在枝头,无神的双眼注视着窗前的晃晃烛光。廿二岁的年少将军析煌坐在饭桌前开心地笑着,左边含羞带笑的是他可爱怜人的小妹朵颐,右边挺拔着腰肢充满女子难得的豪气的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桑渝,与桑渝隔着有一段距离坐着他的战友昀卿。两个女子簇拥着他一起说笑,冷面昀卿眼里也含着少有的温柔。廿九岁的析煌透过窗看着这七年前的一幕光景,感觉到的竟是隔世般的陌生。

他自幼丧亲,只妹妹一个亲人,寄宿在姨婆家中。年少参军,战功卓越受到大帅的赏识,一路升迁,如今镇守着一方小城。昀卿性子冷,人缘不尽善,被他的热情感化现已经好了许多。其实他也知道昀卿的实力,只是不善交际才不得拔擢,所以特地讨了他来城中作副将,一直与之同桌吃饭。渐渐地,他也觉得自以为懂他,但有时仔细想想,又似乎并不能懂他。至于桑渝,令析煌惭愧地武艺比他都高上许多。她是武门世家,却丝毫不嫌弃他的出身,只是现在中原不定,乱世无以谈儿女情长。但她决定再过几年,等边疆安定些许,就自辞官回这小城里做个温和柔贴的将军夫人。析煌初听时只笑笑,不置可否。现在她只是带着兵路过此地,稍作休整,过几日就又要启程了。

黑衣人身形抖了一阵,终于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望着窗前稍纵即逝的幸福,他决定要狠下心,绝不能让这几个人再次一个一个地离开他。

暗器不行,且不说自己不精此门,析煌的听力可不是盖的。用毒他又嫌麻烦,而且难保伤及他人。惟有等饭毕析煌独自出来散步时,将他解决。面具后的脸奸奸地笑,不知道为什么,杀自己能带来这样一种很有成就的感觉,真是恶趣味。

后晌,黑衣人盯着在院中散步的析煌。

虽然辞官以后,他已经少勤练功了,但总是微有进步的。与过去的自己单打独斗,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他瞄好了时机,抽出小刀俯冲,析煌果然闪身避开,他抬头刚想与原先的设想一样,搞个神秘(其实是耍酷)。他想析煌一定会抽出随身的小刀,问道:

“你是谁?”

他则将甩一甩额前的刘海(实际上早已被面具挡住——该死的面具o(≧o≦)o,居然弄得本大爷这么没有个性。还有,说好的血红色的面具呢!那个又丑又凶的肥婆娘,居然不守信用,这种人活在这世上有什么用啊!)好吧,我们回到现实,他甩一甩刘海,往前一望,果然看到析煌以短刀备战,但不同他设想的,眼前分明是五个这样的析煌。

不带这么玩的呀!

黑衣人一边抵挡着五个析煌的猛烈进攻,一边想着得抽个空隙赶紧逃了得了,却发现对方攻势愈驱于猛。

不是吧,难道大爷我今日就挂在这里了?(谁叫你不用心练功。)

却不知何时身边冒出了一个戴浅绿面具的黑衣女,挡下了一部分攻势,终于二人抽空飞出,歇在远处。黑衣人感觉自己飞起时,似乎穿越了一个泡状物,回头看果然在院中横亘着一个巨大泡泡,里面五个析煌正在慢慢合拢,泡泡外面不见蝉鸣风声,似是一切都禁止了。黑衣人偏头望到禁止的昀卿呈奔跑状,了然。所有人的时间定格了,除了黑衣者。

泡泡磨灭,昀卿跑到仅一个的析煌身边:

“我适才听到异动声。”

“好像有个刺客,不过我恍恍地却没甚记忆。须得小心了。”

析煌先行回屋,昀卿却回望了一眼身后,震得黑衣人冷汗刷刷,却又走了。黑衣人舒下心,再看身旁,早已没了黑衣女的身影。

真是来去匆匆,来去莫测啊。

只是,她为什么要救我呢?我所识得的女子,除了桑渝可再没人有如此身手。而桑渝,却早已死在了七年前。

二、日

时间很紧迫,务必要在近几日将自己除去。否则,那段不忍回首的历史就会重演。

话说当年,桑渝离去后不久又匆忙辄回,途中被敌军突袭,军兵俱溃,桑渝战死。在战后的残骸中,我们发现了一张紧报,说我所在的小城受到敌军的包围与攻击,速速来救!那上面有我的军印,但我实在不曾发过此报。明显这是敌军的阴谋。

那几天我因桑渝的死心事不宁,过后不久妹妹和昀卿竟双双失踪了。妹妹只留下一张纸条:

“哥,我走了。不要再来找我。”

我想不到她一个柔弱女子能走到哪去。虽然从小跟着我吃了一些苦,但她天生就是那种弱不禁风的身子,就算能干点重活,性子却总是那样淡柔淡柔的。实在不能叫人放心。昀卿什么也没留下。我安慰自己,他们两个应该是在一起的。这样,朵颐便绝对没有危险。

那之后我反复想过那之前之后的事情,总也想不到有什么因由能使事情至此。渐渐的,我一个人消沉着,府里一下子只剩我一个人。

待到边疆安定,那当初我与桑渝约定的日子,却是我辞官,独自在山间当了个草民。一直到后来听说恰逢冥灵森林易命洞开,我便赶去,路上多魔怪皆被我侥幸躲过,却不知这易命洞天只能杀过去的自己。也罢,在这几日里死去,届时桑渝也便不用辄回“救”我了。只是我机关算尽,越过重重困难,却终究败给了自己。

这一天我只得偷偷摸摸地去找毒药,试着今晚把析煌毒死在卧房。

三、次夜

黑夜女站在檐上,等待着偷取军印归来的朵颐。在这等待的时间里,容她做最后一次的回忆。

当年,正值哥哥发达时期,送她去私塾读书。她喜欢院里一个俊朗的秀才哥哥,秀才哥哥的老师是私塾里有名的夫子。秀才哥哥很厉害,对她很好,经常给我送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后来有一天秀才哥哥很苦恼地说,夫子布置了一项作业:画将军的军印。我便傻傻地笑了,那不简单,我向我哥借不就得了?

“那岂不是作弊?”

“秀才哥哥你真老实,不过明目张胆的确实不好。这样,你给我几天时间,到时我印出一个给你。”

那时的秀才哥哥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仍是有些苦恼。

那时心心念念他的名字,却早已忘在了脑后。只是有些好奇,他当时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呵。

后来,听说嫂子被敌军偷袭,探子发现一张紧报,上有无由的军印。我在一旁听到时,猛的倒吸一口气,身子有些抖。各种各样的情绪向我袭来,害怕,悲伤,愧疚交织在一起。前面的哥哥只紧攥着紧报,没有回头看我。我心终于平静了一会儿,偏头却见一旁的昀卿哥哥冷着双目紧盯着我。我一惊,哭哭啼啼地走了。

事后我去了私塾,得知秀才和夫子双双失踪,一下子颓然无力。我好像明白了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终于,我选择了离家出走。一个人,在外跌跌撞撞,遇到好人与坏人,最后遇到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师傅,学了武艺,再行走江湖。一直到哥哥离职后,我才回到那座小城,却听闻当年昀卿哥哥也失踪了。大家以为他和我一起,我却从没看见他。

后来,易命洞开,我来到七年前的明月窗前,看着十五岁的自己,久违的兄嫂,还有那个冷面哥哥昀卿。我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能够叫出他的名字,当时只是自然的看着他的脸,脑里就浮出这两个字。真相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发现。

想望当年与昀卿一直都鲜有交集,只知道他是哥哥的朋友,同桌吃饭,却鲜有聊天。他冷冷地望着所有人,也包括我,脸上少有表情。我也一直没把他放在心上。

当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黑衣人立着,同样望着窗前,我自然第一感觉他是哥哥。久违而有些兴奋的感慨过后,我又猛然觉得,也许他会是昀卿哥哥。

最后看到哥哥与五个自己狼狈相斗时,我真忍不住笑。当年的记忆里,哥哥一直很高大威猛的呀。看来,记忆是会骗人的。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眼前的哥哥似乎比较真实可亲。我想过这么一会儿,才俯冲去帮他……

今夜是朵颐盗取军印的日子,身边自然没有护卫。我看见她缓缓走来,竟是脸不红心不跳,步伐无可挑剔的沉稳。心觉自己真是个人才,猛地俯冲下去,一刀割喉。我以为一刀秒杀可以方便快捷一点,却还是躲不过。四周浮起泡泡,包围成圈。眼前是五个年幼的自己,瘦弱,恐惧地盯视自己,左右张望却没有逃,终究有些不自然。

也好,让自己在最单纯的年岁里死去,以后也就没有愧疚与彷徨。我仍然选择割喉,第一个、第二个……

每一次都传来痛彻心扉的哀鸣,我的手却从未发抖。让我好好地告别自己,洗刷罪恶。

四、夜的另一面

黑衣人蹲伏在析煌卧房窗旁,没等到析煌,却迎来一个瘦小的身影。这身影差点就被他毒死。身影轻轻地在房里走动,打开他鲜为人知的机关。他猛地一惊,开始考虑要不要把她毒死。月光轻轻洒下,却显露出妹妹稚嫩的脸。

这居然与妹妹有关,难道?怪不得。

妹妹格外沉稳,很快拿出了军印。他记得自己从未与妹妹说及这些,妹妹也未从过问。只是,他终究也没有刻意防范与闪避。妹妹关好机关与门,悄悄走了。他在考虑要不要跟上,却终究是免了。还有要事。

终于等到析煌回房,映着烛光看一本功法。看毕,他就要睡了。远处却突然传来叫声,他猛地起身跑出门前却又突然定住了。黑衣人望着,觉得有些熟悉。他赶到一边的泡圈前,黑衣女在里头沾满了鲜血,他看着都十分不忍。终于完毕,黑衣女飞过来,落在他前头,身子有些不稳,他刚想去扶,她却又站定了,睁睁望着眼前。

朵颐躺在地上,第一个赶来的竟是昀卿。他抱着朵颐,不顾鲜血浸入身体,眼睛里包含着悲伤。二人都从未见他这个样子。

以前面对战友死去也不过尔尔。

紧接着,析煌、桑渝、家丁一一赶到。朵颐衣裳里滑出一个硬物,只析煌看到,他把它放进胸前,没有说什么。

黑衣女发觉面具渐渐裂开,衣服重归之前,后面也有类似的声响。她回头,温柔微笑,声音有些沙哑:

“哥。”

析煌望着她,想问许多,却又觉得罢了,只回一个灿烂的笑。

两人的身体渐渐变稀,终而消失。

终究完成了任务,没想到妹妹比自己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