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后
“哥,干什么呢?”晓雨推开半掩着的房间门。
吴飞平躺在沙发上,睁开眼睛,瞥了眼门口的晓雨,慢慢坐起来。
“我说喊你好几声都没反应,原来睡着了。”晓雨抱怨道,“快点儿,你的电话。”
好长的梦。吴飞似乎仍沉浸在梦里,盯着地面,这么真实。他捡起滑落到地上的《基督山伯爵》,问道:“谁打来的?”
晓雨冲他撇撇嘴:“除了方志明,还能有谁?”
吴飞站起来,眼神恍惚地看了看她,匆匆走向客厅。
放下电话,他冲着厨房里说:“妈,我不在家吃了,志明和文嘉在楼下等我呢。”
“是不是要给你介绍女朋友啊?”晓雨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吴飞疑惑地望着她,恍然大悟道:“你偷听我电话?”
“怎么是偷听?”晓雨撅起嘴,反驳道,“方志明嗓门那么大。”
“好了。”母亲擦擦手,笑着来到他们身边,“快去吧,第一次见面可别迟到。”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爸刚买的螃蟹,给志明家带几只吧……”
“不用总给他家拿东西。”吴飞有点儿不耐烦。
“除了拿点儿东西,我和你爸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人家。”
“妈,您都感谢过一千次了,谢得太多人家也会烦的。我是去相亲,您见过谁去相亲还提着几只大活螃蟹吗?”
“这倒也是。”母亲笑了笑,嘱咐他慢点儿开车,又转身走回了厨房。
“哥。”晓雨一脸正经地凑到吴飞身边,“我觉得方志明他爸总神叨叨的,跟个算命先生似的。你说,他怎么知道那段路会塌方?还有,传说他十多年前不是失踪过几个月吗?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方教授自己都不清楚,别人怎么会知道?这属于超自然范畴吧,现在的科学还不能解释。不过,据说有些人经历了神秘失踪,再出现的时候的确拥有了特异功能,我看方教授没准儿就是。你别瞎琢磨了,总之人家救了咱爸妈,要不是他提醒那段路会塌方,爸妈遇难了不说,咱俩这辈子也没缘相见了。”
晓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说:“我觉得他知道,他很清楚去哪儿了,只是不愿说出来。我估计他失踪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行了你,老没正经的。”吴飞推开门,“我先走了,你真够八卦的。”
“切!”晓雨嗤之以鼻。
吴飞把高尔夫开出地库,等候在草地旁的方志明和文嘉一起上了车。
简单的问候过后,方志明对吴飞说:“这女孩是文嘉她们单位新来的,先吃个饭认识一下,行不行,还得看你们自己。”
“好,听你安排。”吴飞口头应道,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其实他内心对相亲这种方式仍不太习惯。他看了看后座的文嘉,向她道谢。
“没什么,不用客气。”文嘉似乎看出了吴飞的犹豫,对他神秘地笑了笑,“说不定你会喜欢那个女孩呢?”
吴飞吁了口气,笑着点点头,将车开出了小区。他们刚刚驶上一座高架桥,前方便拥堵起来。方志明望着此起彼伏的刹车灯,眉毛拧到了一起:“再堵下去肯定迟到。”
“下了桥我拐出主路,绕道吧。”吴飞打开广播,“听听路况。”忽然之间,一阵头痛袭来,他使劲眨眨眼,忙用手指按压太阳穴。
“又头疼了?”方志明问道。
“没事,一会儿就好。”吴飞盯着前方,“秋天了,我这毛病一到秋天就发作。”吴飞打开车窗,一丝凉意传遍全身,他的头又疼了起来,此刻广播信号也受到了干扰。他放慢车速,调小音量。这时,一辆红色轿车从右侧自行车道呼啸而过,反光镜几乎碰到了吴飞的车,排气管发出震耳的声响。吴飞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疑惑地说:“很熟悉,我好像经历过。这条路、电台干扰噪音、那辆红车。”
“不用大惊小怪。”方志明扭头看着他,“这是即视现象,说明你的精神状态……”正要说下去,前方的红色轿车将一名骑车女孩剐倒在地,刹车灯只亮了半秒便飞快驶离了现场。
“快停车!”方志明喊道。吴飞急忙把车停到路旁,跳下车和方志明一起跑到女孩身边。女孩坐在地上,自行车歪倒在一旁,东西散落了一地。“你怎么样?”吴飞蹲下身问道。
“脚……好像扭了。”女孩手按着脚腕,长发遮住了脸颊。
刹那间,吴飞心头一颤,为什么女孩的声音如此熟悉?
“其他地方呢?”方志明接着问。
“没什么,只有脚……”女孩边说边活动胳膊。
文嘉也来到女孩身边,帮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看着地上的落叶和书籍,吴飞再次闪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什么这个女孩、这些书的封面,还有……他环顾左右,风、树叶,甚至空气中的气味都这么熟悉?方志明捅了捅发愣的吴飞,两个人将女孩慢慢搀扶起来。
“谢谢你们。”女孩站直身体,将头发捋到一旁,露出清秀的脸颊。
顿时,吴飞感到一阵强烈的震撼,仿佛回到了某个时刻。他凝视着女孩,眼神是如此专注,又如此意外,就像凝视着陪伴过自己很久,失去了很久,几乎忘记曾经拥有过,却又在刹那间重返身旁的恋人。方志明从未见过吴飞如此肆无忌惮地盯着一个人,他想要提醒他,但马上发现,女孩也同样出神地盯着吴飞。
“我们……认识吗?”女孩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我好像……见过你?”
“我……”吴飞犹豫不决,“我应该也见过你,只是……”他摇了摇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对了,你的脚,用不用去医院?”
“没关系,不严重。”女孩扶起自行车,“我可以推着车慢慢走,谢谢你们。”她冲大家笑了笑,转身推着车向前走去。
“杨偲雪。”文嘉突然喊道,她向前追了几步,“你掉的琴谱。”
“你怎么知道我叫……”女孩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琴谱上有她的名字。她接过文嘉递来的琴谱,再次道谢,最后对着吴飞,莞尔一笑。
“走吧。”方志明拍拍吴飞肩膀,“快迟到了。”
“我好像……真的认识她。”吴飞喃喃自语。望着小雪逐渐远去的身影,一股炙热的情感迅速积聚,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仿佛随着遥远时空之外另一颗心的频率同步颤抖。终于,他迈开步伐,向着小雪跑去。“嘿,我能送你吗?”他追上了小雪。
小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微笑地看着他。吴飞接过小雪手中的自行车,“我来推吧。”
“喂,吴飞!”方志明在远处喊他,“你不去相亲了吗?”
“车交给你了,你们去吧!”吴飞回过头对方志明喊道。
方志明无奈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你不去,我们去干吗?”
“你要去相亲吗?”小雪站到自行车另一边,看着吴飞,露出愧疚的表情,“我会不会耽误你?”
“不会。”吴飞望着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傻傻地笑了笑,“我们真的认识吗?”
“这个问题很难。”小雪调皮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读过一本书。”吴飞感觉似有说不完的话,“书上说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世界,一个与我们一模一样的世界……”他扭头看了看小雪,“也许在那个世界,我们彼此相识。”
“这就是你的答案?”小雪问。吴飞点点头。
“如果真的存在新世界,那一定是个奇迹。”小雪感叹道。
“你相信奇迹吗?”吴飞问。
小雪看了看吴飞,似乎回忆起什么,说:“很多年以前,有个奇怪的人找到我,他问我,如果手长不大还会弹钢琴吗?我回答说会的。就像被诅咒了一样,后来我的手真的没有长大。”她伸出右手在吴飞面前晃了晃,“从此以后,我相信任何奇迹。”
吴飞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结果呢,你还弹钢琴吗?”
“当然。”小雪笑了笑说,“我会一直弹下去。”
微风拂过,树叶飞扬。他们低声交谈,踏着脚下的小路渐行渐远。夕阳从建筑物的边缘探出头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接受了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世界,在那里,我们早已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