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虽然乔小媚的眼睛里有百般不舍，但我还是坚持把她塞进出租车，当时动作很绝决，等车子消失之后，我又有些微微地心酸。
只有自己知道，这一切是做给岳父乔振山那个小老头看的，他那双小眼睛始终照耀着我，深怕不知从哪里会冒出他这个人来，我更知道，乔小媚上次说的谎将是我跟乔振山之间永远的疙瘩，他不会轻易原谅我的“先上车后补票”，更有可能在心里已经把我加进女婿黑名单，只恨现在没有人可以迅速走进女儿的心里，不然他绝对不允许乔小媚再理我。
是的，我有点怕这个小老头。所以，也就不跟他争，不轻易惹事，少一事总好过多一事，况且，我和乔小媚眼下是八字还差了那么一撇儿，自然更得小心。
回到家，我迎接了林森的嘲笑。他半躺在沙发上，把脚上翘着，满屋子的臭脚丫子味儿。见到我，他连姿势都懒得换，吐着一嘴酒气说：“又败回来了？真没出息，你说你这么大的男人了，这事还得教？”
之前他一直劝我早日娶因乔小媚，以免夜长梦多，如果乔家就是不答应，他甚至希望我索性跟乔小媚在外面租房过，来个先斩后奏。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甚至敢打赌，如果把他换作我，说不定早就屁癫屁癫地娶乔小媚回家了。想到这儿，我忍不住逗他：“林兄，如果有一天，我把乔小媚让给你，你是否愿意把陈小蜜让给我呢？”
林森立即收起脚，回到地上，大叫着说：“我说你这个小子怎么刀枪不入呢！原来是对乔小媚腻了，想换口味呀？可你换哪种口味不好，非换陈小蜜？她可是我盯了好久的目标，我不能随便出让！”
“那你可得小心，她喜欢的可是我哦。”
“切！别拿感情当事儿说！你是不是近来被乔小媚逼婚逼急了？买不上房，所以才……”
林森一脸狐疑，我知道，他并不清楚乔小媚的身价。而这些，在他眼里是珍珠，异常耀眼，光芒万丈，可到了我这儿，简直就是揉进眼里的沙砾，一眨一动，全是疼。
我不能说乔家家大业大的让我心烦，家大业大不是错，错的是我自己小心眼，心里的这一关总也过不去。当然，我更不能对林森这家伙说实话，他那种小心思我何尝不知？真若说出乔家事实，他一定会跳起来跟我借钱的，在他心里，未来的岳父有钱就等于自己有钱，可他那是没遇上真招，一但遇上，说不定比我还要烦呢。
只好，沉默不答。
见我沉默，林森赶紧上前问原因，我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他想套出乔小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乔家一不要彩礼，二不要房子，我娶了个啥也不要的好老婆。”我只得这样说。
林森一听立即来了精神，“什么？什么！我没听错了吧？这年头还有不要彩礼不要婚房的岳父母？就算她父母不要，乔小媚本人也不要？”
看着他张大的嘴巴，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玩的游戏，继续逗他，“她也不要。”
“有没有搞错？有没有搞错！”林森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什么情况啊？啥也不要？乔家不要？乔大小姐本人也不要？难道，是想跟着你体验一穷二白的小白日子？”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兀自说：“不对呀，看着乔小媚不像这么有水平的女人呀，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呢？”
“就是不要，哈哈哈……”我笑得很得意，“她就愿意跟着我过苦子。”
“当真？”
“当真！”
“哦，我明白了！”林森长长一口舒气，我以为他知道点乔家的情况，紧张地看着他，却不料，他却再吐一句，“我知道了！你家乔小媚不是人，是神，是仙女，是田螺姑娘下凡！哈哈哈……”
瞧瞧，我的一番实话招来他的耻笑，也罢，我索性不了。
“说说，你的田螺姑娘究竟是怎样被人征服的？”
他依然兴趣不减，本来还想逗几句，可又实在没心情，我只得摆摆手：“困了，睡吧。”
林森来了精神，拉住我问究竟：“你这人，说话说一半，你折磨人不？快说，跟乔小媚发生什么事了？这么低潮，一定是大事！”
“什么事也没有。就是突发感慨。”
“切，我不了解你？我跟你也算同居密友多年了吧？你小子弯个腰转个身我都明白什么意思，更何况你的脸色了。说，到底怎么了？”他咄咄逼人。
我笑，有些气馁：“你真想多了。不过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我跟你说实话。乔小媚一直跟我提结婚，可你说，这婚怎么结？结在哪？我还个小公寓的首付都掏不起。”
我的话让他顿时又来了兴致，当然这一次是嘲笑我的，“切！刚说人家什么都不要，这又讨论起房子首付的事！怎么，没遇上田螺，倒让田螺咬着手了吧？”
之所以此刻提房子，一来是因为我了解林森，真要说乔家什么也不要，那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一样，因为之前我们相亲遇到的女孩子不光本身要求房子车子，就连父母都是这样严格要求的，所以，一但我遇上乔小媚这种什么也不要的女人，林森会郁闷至死，至少今天晚上不用睡得踏实；二来我更明白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结婚对我来说是件大事也是一桩心事，对于老家父母来说更是，我何尝不想买好房子娶乔小媚进门，从此安安生生地过下半辈子？就算再没那个本事，我也必须撑下去，这关乎自己身为男人的声誉。
“算了，别提房子车子了，真是让人头痛！我倒是希望乔家什么也不要，但我更希望自己能买得起房子车子，那样才不会被人瞧不起！”说到这的时候，我莫名再次记起乔振山那双小眼睛，不知道他此刻在心里盘衡的又是什么？
林森拉我的手，一点点颓败下去，我知道，房子，车子，票子，与我们这个层次的男人来说，是奢望，也是忌讳。但这又是不争的事实，不得不面对。如果说没有事业，可以说我打拼，如果说还年轻，可以说再等几年，可我们都不年轻了，女人更等不起，她们的不能等，就是我们的悲哀，一转身，再相爱的人也终究会败给房子败给生活。
能埋怨什么呢？连埋怨的资格都没有。
两个大男人，就那么突兀地相互看着，些许可笑，可谁也笑不出来。最后还是林森起了身，安慰我说：“兄弟，乔小媚也不像很现实的女人，不行就两个人凑下首付，先买个小房子住着吧，以后一切会好起来的。”
我笑，无力。想劝他几句，却发现没什么好劝的。
林森接着说：“其实，子期，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是你，绝对不选乔小媚。不管是外表，能力，家世，条件，她都不及陈小蜜。这年头，无所谓男人是凤凰，也无所谓女人是孔雀，只要相互爱着，有能力的一方愿意给另一方支撑，一切都好说。你要知道，一套房子可能累及我们一生啊！找一个条件好点的女人，毕竟能轻松不少……”
如果是以前，林森说这样的话，我或许还会笑他势力。但现在，涌在我心里的却是满满的感动。明知道，我如果选择陈小蜜，便是他最强大的竞争对手，可林森还是如此真诚地劝我。我有这样的哥们，值了！我也开始理解他，贫穷之家走出来的孩子，怎能不明白寒饿之苦？我自然知道择良木易栖身的道理。可是，乔家这棵大树，像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得不对林森坦诚：“林兄，实不相瞒，乔家还算殷实，但我总感觉乔老头对我不满意，他眼神里的东西……不好说，让人不舒服。”
林森凄凄一笑：“哼，这当然。烟台人就这样，选当地人，选有钱人，男择妻要漂亮，女择夫要有钱。更说老丈人之辈了！娶了他的姑娘，他或许还会对你好一些，但没娶之前，他肯定是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你。唉，这就是人情嘛，全国各地都一样。”
我点头：“说是人情，其实就是势利眼。有钱人走到哪儿都受欢迎，没钱人再好，也让人退避三舍。”
“哈哈哈……精辟。来吧，我俩喝几杯，冰箱还有昨天剩的酒！”林森是个健谈之人，话篓子一打开便想喝几杯，我的心情本来也不好，他提议，也就跟着附和。
酒刚打开，林森的电话就响了。在房间里很坚持地响，我喊他接，他才不情愿地起身去看，这一看，就仿佛酒到一半突然酒醒的人似地，扔下我，边往外冲边说：“对不起啦，子期兄，是陈小蜜，我必须去，你自己喝吧，回来再谢罪！”
这家伙，岂止是见色忘义！张着手臂往外冲的感觉，就像挥开翅膀的鸟儿，不知他这次奔的是幸福，还是生活。
林森鸟一样飞离的姿势，让我觉得好笑。他的目的还是那么明确，只要有一线希望，便飞蛾拟火一般，这样的他，让人看着又心酸。
取了酒，打开电视，有点声音的屋子总不至于太孤单。
某电视台一个谈话栏目刚好开始，打开画面便是两个女人争吵的情形，看了半天才明白，是两个女人在争抢一个男人。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说，自己能给男人上好的生活，一生衣食无忧，如果小女人不放手，就是一种自私行为。而年龄小些的女人则骂大女人，完全不懂得爱情，说自己跟男人才是真正的感情，不沾染一丝一毫的世俗。
两个女人吵得不分胜负，主持人也有些傻眼，最后不得不把问题抛给一直闷声不响的男人，问他突然爱的是哪个？
这种时候，凡是个男人，一定会选择自己爱的那个。可让我想不到的是，男人围着小女人转了一圈，然后低着头去拉了大女人的手！那一刻，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要知道，男人跟小女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甚至早就有了婚约，连两家老人都支持他们结婚的，只差将两家变成一家……
主持人将问题抛给男人时，他竟然是这样回答的：我只是累了，生活太累。
这样的回答，怕大女人要不乐意了。果然，她撇着嘴反诘，你选我，到底是因为生活还是因为爱情？
男人无语。小女人起身离开。至此，一场纷争以无言的结局收场。
无从揣测这段故事的最后结局，也无法想像这个男人的生活会不会因此发生改变。但他眼里的那种疲惫，却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他让我记起了林森。我不知道林森之所以如此迁就陈小蜜，是不是也是因为生活得累了。
墙上的时钟规律地敲了十一下。这个时候了，林森依然未归。
我正打算洗洗睡下，乔小媚的短信来了，她显然还沉浸在甜蜜里，对我说：亲爱的，晚安。
我笑着回复：亲爱的，晚安。
就像一场电影，我总以为应该落幕了，可乔小媚总能挑起高潮，她的短信回复得很快：吻我一下嘛。
我笑着摇头，恋爱中的女人，原来是如此折磨人，当然，很甜蜜地折磨。于是我也逗她：吻哪里？
显然她是想了又想，两分钟之后回：额头吧。
我刚想问她，为什么非要吻额头？这时林森回来了，开门声很大，震得惊天响。不用问，陈小蜜肯定又利用了他，利用完之后，他这个多余的人，又被踢出局。
这个可怜的兄弟，让我生出无限的感慨。但关心还总是在表达的，我问他：“她发生了什么事？又麻烦你，怎样了？”
林森没像以前那样拉着我分享心事，而是轻轻地吐出一句：“子期兄，你是对的！身为男人，就得奋斗！一定要把事业做好，只有这样，才抬得起头来！”
这种话我乐意听，赶紧附和：“不错，是这样！你今晚有收获，是好事！”
可让我想不到的是，他竟然这样回答：“陈小蜜说了，要找有能力的老公，我的工作能力她瞧不上！这个女人，竟然瞧不上我的能力！我倒要努力地干一番事情给她看！到时别说她名下的产业要靠我打理，就是她这个人，也是要靠我来打理的！哼！”
倒塌。这样的兄弟，让我无语。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真的要做一个勤奋的人了，不然枉为男人，且只有努力向上，做好工作，做好自己，这样才不至于被乔小媚的家人轻看。我承认自己小小的自尊又在做怪，但我也明白，这是自己娶乔小媚唯一的出路。
转身，我回复乔小媚：洗洗，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