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快进来，魏小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家三少爷呢？”高旺一边把人往屋里引，一边等不及地问。
魏若嫣侉声侉调地嚷：“还让我给你送屋里去，就这点东西不能自己拿吗？我告诉你，一个大子儿都别想少，这可是咱家老母鸡下的头窝蛋，要不是弟弟等着抓药，我才不会卖给你。”
沈家旧宅规模还在，不过早没了往日的气派，到处是遮挡不住的残垣断壁，好不容易拼凑出来几把椅子放在堂屋，其中一把腿断了，还是用草绳捆上的。文清韵家常的衣服上也带着补丁，看见魏若嫣，表情像是见了活鬼。
“你怎么来了？这些年你们跑到哪儿去了？沈杰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文清韵连珠炮似的问。
魏若嫣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阿姨，您怎么当了汉奸，给日本人干事了？”
这一句顶一万句，把文清韵逼得连连后退。她可以不在意外人的目光和指责，但不能不在意自己人的看法。
魏若嫣又说：“您知道您这样，沈杰会有多伤心？”
文清韵听到这儿，心已经放下了大半，能伤心证明人没事。还有什么比他的安全更重要？从魏若嫣话里透出来的意思，和她明显经过精心筹谋的举动来看，他们应该也参加了抵抗组织。这是让文清韵感到欣慰的另一件事。心里笃定了，有些话就不怕说出来。
“孩子，你还小，这道理很简单，有些事得有人去做。”文清韵忽然间恢复了沈家主子应有的气度和仪态，坐在最好的一把椅子上，气定神闲地说。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得为他们想想。”
“他们？谁？”
“你知道。”
“我不知道。”文清韵看了眼门外，日本人的眼线说不定马上就会冒出来，多耽搁一会儿，多一会儿危险。忽然她放低声音说，“我不这么做，怎么帮你们呢？”
魏若嫣一怔：“阿姨，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有了我，你们想做的事，才会更顺利，对不对？”文清韵走到魏若嫣身边，“回去跟他们说，他娘就是再不争气，也不会做汉奸。”
魏若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里还有些怀疑。
“相信我，我知道你是好孩子，所以你要相信我，记住我说的话。现在你该走了，不然一会儿日本人的眼线就会发现。以后别大白天来，我会让高管家每天去一次甡茂永，你们有需要可以在路上和他碰头。”
魏若嫣完全信任了文清韵：“阿姨，其实我们都不信您会真心给日本人做事。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文清韵看着魏若嫣的背影渐渐消失，提着的心劲儿泄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被高旺送走躲起来的沈芷这会儿偷偷回到沈家，在门后角落里听见了他们之前的对话。沈芷边听边抹眼泪，她太年轻，分不清真假，也不懂文清韵的良苦用心，小心眼里满是仇恨和鄙夷，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替娘赎罪！沈家不全是汉奸，她一定要向世人证明这一点！因为太过激动，后面文清韵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听到，就是这点疏忽，造成了谁都没有想到的大错。
小船津岛平时深居简出，他成天对人说着共荣的鬼话，不过自己一个字都不信。接到文清韵送来的请柬，他思考了整整一个小时。商会联谊，敬请光临。还有比这虚伪的谎言吗？一个被逼做了会长的人，会如此主动？沈浩也在，他盯着小船津岛变幻莫测的表情，足足一个小时。
“都有谁接到请柬了？”
“几乎所有商界人物，”沈浩忙不迭地说，“连魏易安这样的人也有。魏老爷子生气了，听说当面把请柬撕了，扔在高旺脸上。别提多丢人了。”
“这么说，他不会去了？”小船津岛皱起眉头问。他怀疑有人在暗中资助海州的抵抗力量，名单上第一个就是魏易安。
“去啊。高旺被骂跑了，文清韵亲自出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反正后来那老头子又答应了。”沈浩看起来有些失望，他不希望看到文清韵哪怕一点点好。
小船津岛抓起电话：“顾法乾，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
沈浩一惊：“怎么啦？”
“我们要为这次联谊做些准备了。”小船津岛靠在椅子上，嘲笑地看着沈浩，“看来你真是个好运的人，我的朋友，你马上又能回到沈家，拿回你的甡茂永了。不过在这之前，你要帮我做件事。”
沈浩满脸堆笑：“小船先生，您尽管吩咐。”
“既然是联谊，就应该有些美丽的女人，我和我的朋友需要舞伴，请你的妹妹来，还有几大世家的小姐，她们很可爱，我想要认识她们很久了。”
沈浩有些挠头：“听说她们都躲到乡下去了。”
“不，她们还在海州。”小船津岛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猫捉老鼠的满足，“其中有一个，就在楼下。”
沈芷被人绑着带进来，为了避免她乱叫，她的嘴里被塞着破布。她不安分地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沈浩瞪大了眼睛看着。
小船津岛愉悦地站起来，“沈小姐，你的哥哥在这里，他可以向你证明我对你和你的家庭是无害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我，还用这种武器。”小船拿起桌上放着的匕首舞来舞去。
昨天下午，小船津岛和顾法乾从警察局出来，走到半路，车胎坏了。司机检修的工夫，顾法乾提议两人下车抽根烟，刚点上，沈芷就从路边一家杂货店冲出来，握着这把匕首，想要刺杀小船。顾法乾猛踢一脚，正好踢在沈芷的小肚子上，匕首滑破了顾法乾的胳膊，流了点血。卫兵们拿着枪挤到跟前，把沈芷团团围住。小船本来已经说出带到一边枪毙的话，顾法乾忍着痛说，这是沈家二小姐，他便改了心思，让顾法乾带她回去，好好审问，看谁是幕后主谋。不过不许用刑。今天一早顾法乾把人送来，什么都没问出来。沈芷打从进了警察局，开口就是骂。小船津岛想想，杀了不如留下做手里一张牌，才想让沈浩来劝降。
他走到沈芷旁边，匕首斜斜划过她的脖子，阴笑着说：“也许你是太顽皮了，这样不好，是要接受惩罚的。其实一个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姐，更应该穿着舞裙，而不是拿着匕首。你该享受生活，而不是和我们作对。”
沈浩傻眼了，他站起来看着沈芷，一个耳光甩过去，声音大得让小船都愣住了。
“小船先生，太对不起了。”沈浩低下头，看样子再也不打算抬起来。
小船津岛大度地笑笑：“沈浩君，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希望在宴会上能够看到沈小姐优美的姿态。或者我有这个荣幸跟她跳第一支舞。”
小船走了，沈浩挥了挥手，卫兵把绑着沈芷的绳索解开，她扯下嘴里的抹布：“大哥，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当汉奸？沈葭就死在日本人手里，还有大嫂，她做错什么了？咱们跟日本人有血仇，这些你都忘了？”
沈浩看了卫兵一眼，他们转身出去，才无奈地说：“小妹，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沈家！”
沈芷冷笑：“是吗？我还以为你是贪图富贵的卖国贼，看来是我误会了？”
“你不用夹枪带棒，论口才你不如我。”沈浩撕破脸，什么都不怕，“刚才小船先生说的话你都听见了，三天以后的宴会，你要做他的舞伴。”
“我宁可死。”
“我会让你如愿的，不过你死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你姐，再下一个是你娘，再下一个……”沈浩面无表情地说下去。
“你敢！”沈芷像被激怒的小兽，刺出不算尖利的獠牙。
沈浩笑笑：“我有什么不敢？我现在是整个海州城最大的笑柄，我被逐出了家门，我的太太肚子里怀了日本人的种，我有家不能回。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芷盯着他看，渐渐明白他确实已经丧心病狂，做什么都不奇怪。
“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沈浩笑了一下，“其实你应该感到荣幸，以前这种事，都是小玉宝做的。”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
“不怕。”沈浩认真地说，“因为你不是畜生，你不想亲手害死你娘。”
“你想我怎么样？”沈芷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免得我过一会儿后悔。”
“很简单，我惦记你，也惦记我们沈家的大小姐沈萱。你应该知道她躲在哪儿。”
“无耻。”沈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浩笑了，对他来说，这种语言毫无杀伤力：“我现在去帮你挑衣服，我想你穿上舞裙的样子一定很美。”
舞会就在今晚。
文清韵忧心忡忡地看着高旺身后忙活的“帮工”，他们都是刘长林派来的人，小猴也混在里面，不太利落地打扫院落，装饰餐桌，高旺紧张兮兮地盯着，生怕砸碎东西。一眼没照顾到，小猴就要往树上爬，说是装电灯，他爬树很拿手，对得起自己的名号，可惜顾头不顾腚，手里的灯泡碎了。害得下面仰头学习的小邱落了一脸的玻璃渣——小邱是刘长林的外甥，年纪和小猴差不多，任子死了，他填上空，和小猴成了莫逆。两人笑了骂，骂了笑，胡闹多过帮忙，害得高旺在底下直跺脚：“我的小爷，赶紧下来吧，你们怕不招眼是不是？”
沈家院子多久没这么热闹了，文清韵低声叹了一口气，因为他们太年轻，生活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舞刀弄枪，为了什么理想把命都搭里头。
高旺颠颠走过来：“大奶奶，差不多了，今天晚上他们跟着饭店里包厨的师傅一起进来，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花园里搭大灶，烟熏火燎，不惹人怀疑。”
文清韵抬起眼睛问：“门外那些看门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