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Pano
Marco是头一个主动跟我交友的欧洲人。他是意大利人,棱角分明的脸庞,栗色略卷的头发习惯往后梳。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你时总觉得他像是要跟你说些什么。我第一次见到他,想着要是往他身上披一张白布,再揭下,他会不会瞬间变回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
我有个坏习惯——在思考或倾听别人说话时会随手乱涂乱画。很多人以为我在走神,其实我的手只是无意识地在动。
那天下课,我在收拾书包,他向我走来,用法语问:“你也喜欢 MANGA么?”“什么?”我抬头问他,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那时我刚来不久,不晓得法语中漫画就叫作MANGA。 “MANGA.”他拿起我的笔记本,指指上面我乱涂的小人。
“哦,”我恍然大悟,“是的,我很喜欢。”“我特别喜欢看 naruto。”“我也是!”我一下来了精神,来法国这么久,遇到聊得来的朋友真的不多。“那你喜欢哪个人物呢?”我背上书包跟他一起下了楼。我们交流得很艰难,彼此法语都不灵光,但共同的爱好跟在异乡的孤独感,让我们坚持聊着。回家路上发现他住得离我家很近,就在隔壁街,走过去三分钟。
Marco是一个美术老师,因为某个项目他自愿交换来到这城镇的一所高中教学。学校给他报了法语课程让他边学边教课。我们都聊一些浅显的话题,聊不下去了就重开一个,乐此不疲。他跟我谈起他在家乡的一些事,父亲是个婚礼摄影师,还有一个刁钻任性的未婚妻。提起她时他会习惯性挑起眉,像在抱怨,可嘴角的弧度却出卖了他的幸福感。他说学校里的同事会在办公室里公然用法语揶揄他,他都听得懂,可也反驳不了什么。事实上他的法语进步得很快,因法语跟意大利语同属拉丁语系。开始时我法语还比他好些,但没多久他就迅速超过我。后来我们的对话更多是他在提问,我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后稍加说明。
他问我平常在家讲法语么。我摇摇头说不,跟朋友都说中文。他说那不行,你必须一直说法语。又问平常在家都干吗,我答就打打游戏看看电影。他问不出去玩么。我说,除了去买菜不怎么出去。他很认真地对我说,这样你法语是不会进步的。今晚7点在学生宿舍有聚会,我带你一起去。我刚想拒绝,他深栗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晚上6点45分我家楼下见。
晚上他拿着几包零食跟一瓶大可乐下来,见我两手空空大吃一惊:“你什么都没带么?”“要带什么吗?”“当然了,soireé(聚会 )就是指每个人都带点好吃的然后大伙凑在一起玩。走吧,超市还没关门我们去买点东西。”他替了我挑了瓶3欧左右的白葡萄酒,眨眨眼对我说,“这个价格差不多了,聚会上没人会在意你带的是不是值钱货。”他想了想,又对我说:“不过也不能太离谱,你知道上次聚会那几个韩国女生带了什么来?是方便面!天啦,我们当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里的冬天经常下雪,有回课间休息,我听着耳机对着窗外白茫茫的景色发呆,他拍了下我的后背,走到我面前来:
“你在干什么呢?”“我在听中文歌。”我扯下一只耳塞答道。“什么歌?我也要听。”他自己拿起耳塞,听了一会儿,“好像是很悲伤的歌,我听不懂。”我试着用法语解释:“这首歌叫《邮差》,里面歌词说,你是雪,我是街道,太阳一出来就会彼此分开,意思是说相爱时间非常短。你是一封信,我是邮差,就是说你经过我,但不是我的。”我觉得我解释得烂透了,“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他看着楼下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雪地里嬉闹,留着歪歪扭扭的脚印。歌曲播完后他转过来说:“这首歌真美,你回去后能把这首歌发给我么?”
里昂每年12月都会举行灯光节,届时整个城市被灯火装点起来,一直到山顶的圣母大教堂。而圣埃蒂安离里昂约50分钟车程,有学生在学校的布告栏里发布拼车信息,当晚去当晚回。 他说,我给你报了名,我们一起去吧。
那一晚的里昂就是一场夜的盛宴。街道上除了安装上不同设计师的造型各异的灯具外,在几个著名的景点,设计团队还根据不同的建筑物量体裁衣,设计出不同主题的短片投影在建筑体上。比如老里昂的圣琼主座堂,他们设计了一双巨大的手直接在教堂墙面上作画,再现当初建这个教堂的壮观景象。12月的里昂已经很冷,我跟 Marco边喝着街边买的两欧一杯的热红酒,边爬山去山顶看城市的全景。从山顶往下望,整个城市星光点缀,像是摊开一张有魔法的卷轴,不停变幻着各色光影。他非常激动,胡乱指着远方说:“快看哪,我在梦里都没见过这样美的景象。”下山时他建议走一条偏僻的小道,进去后发觉岔路非常多。刚开始我们老在山里绕,我有点怕。他看来非常轻松,一直在说些无聊的笑话。
走了半个多钟头后,终于看到其他的行人我才松了一口气。后来他说当时他也很怕,可担心我才不停说笑话分散我的注意力。
新年我们班在语法课老师家聚会。老头儿要求每个人都要带自己国家的特色菜。我做了糯米球,又炸了些春卷。
Marco来晚了,他道歉说因为从郊区的学校过来的公车罢工,他走了好久才走到家。大家问他你带什么来了,他难为情地拿出一个盒子,说头一次做提拉米苏,估计是放在冰箱的时间不够,蛋糕没成型,有点丑。马上他又恢复了自信满满的神情,说可是味道真的很好。他边说着边切起来,把最好看的部分递给我。我吃了一口,对他竖起大拇指,你是天才小糕点师。
散场时已经很晚,电车也没了。大伙热情夸张地反复做贴面礼拥抱告别,心里都明白这是我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新年聚会,马上彼此就要各奔前程了。我跟 Marco走在没有人的街道上,雪已经停了,上面留下脏兮兮的脚印跟各色轮胎花纹。他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走着走着就把围巾摘下说好热啊。我说你小心点,不要感冒。他说:“Pano,我把你拍的照片给我父亲看,他说你很有天赋。”“真的么?”我吓一跳,“不是客套吧。”“当然是真的,要知道我爸爸很少夸人。”他回过头,有点担心地对我说,“其实我偷偷地把那些图传到 facebook上,但我有注明是你拍的,你不会生气吧?”“不会啦,嘿嘿。”他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你下面有什么打算呢?”“准备报名 ××省的美院,我要开始准备作品了。”“这里的美院也很好啊,你干吗要走?”“这个美院是以工业设计为主,我想读的是摄影,是画画。 ”“哦……”他叹了一口气,“那你有空要回来看我啊。”“肯定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他像个小孩一样傻笑起来,看着自己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念:“Marco是 Pano最好的朋友,Pano也是 Marco最好的朋友。”
到了我家楼下,我对他说晚安明天见啊,开门准备上去。Pano,他忽然喊我名字。我一回头,他就凑过来轻轻碰了下我的嘴唇:“新年快乐。”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内心一直跟自己说要冷静。我整理了下思绪,说我知道在法国,或许你们的国家也是,朋友间亲吻是一件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是一个亚洲人,我不能够接受 ,我不希望有下次。然后转身直接关门上楼。
往后的日子,我跟他渐渐保持起距离,下课也多跟其他中国人一起回去。下学期他报的是一周上两节的兴趣班,我们就没有了交集。有回在走廊碰到,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前几日在 facebook上碰见他,他说他要结婚了,我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他问你还在法国么。我说嗯,我在马赛,我还可能要出书。他回复说真的么,书在法国可以买到么?我说当然不行啦,要是我拿到的话,我送一本给你。我说,明天还有课先去睡了,祝你幸福,然后就关机下线。几日后重新打开时,收到他的留言:
圣埃蒂安又开始下雪了,你那里冬天很暖和吧。每次下雪时,我一个人走在路上就会想起你,会学你的样子戴着耳机听那首歌。
你还记得那首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