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籁欣好不容易睁开双眼，便闻到一股酸腐的味道。这股味道虽然在低温下显得并不怎么强烈，却让此刻身体极度不适的他冉起阵阵呕吐感。
“亚亚。”他蹭了蹭罗亚的面颊，低声唤道。
“嗯？”罗亚无力睁眼，只是感觉到对方的低语。
“卷宗资料里，是不是提及了……林氏……对这家企业的冷链保鲜品质量……有所怀疑和不满？”芮籁欣回忆着之前所阅览的相关资料，艰难地说着，“暴力冲突的真正原因……是……是对方阻止林氏作为委托方的……突击……抽查。我们得想办法取证。”
“第一，食物是否新鲜，是没法通过照片来证实的。”罗亚款款说着，“第二，都这么冷了，手机和手表都无法正常使用了，你那相机应该早就打不开了。第三……我们也就剩这最后几口气来苟延残喘了，能不能就不折腾了？”
“那就听你的。”芮籁欣想给罗亚一个微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亚亚，你觉得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感觉比我这辈子活的时间都久。”罗亚微咳着说道，“度时度秒都如年。”
“时和秒之间，还有个分，你漏了。”
“你脑子真好，这么冷都没被冻僵冻坏。”罗亚莫名地笑出声来，笑完便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着。
“那，我脑子那么好……就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给你一辈子的幸福。”
“嗯。”罗亚听不清芮籁欣所说的每一个字句，但大致能听懂他的意思，于是便迷糊地应允着。
“你会不会反悔？”芮籁欣亲吻着她的耳朵问道。
“不会。”罗亚连自主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又哪里有机会去反悔？
“你还记得，恋人节那天的那场电影吗？”
“记得。”
“亚亚……我现在，向你邀约……和我签一份……一份关于一生一世幸福的契约。”芮籁欣辛苦地倾吐道。
“口头契约？”罗亚想着，她的这“一生一世”，也就只剩下如此惨淡的几个小时了，运气不好的话，几分钟后她便要撒手人寰。她的脑海里，翻涌着她二十几年生命的点点滴滴，放不下父亲母亲，放不下她才刚刚开启的新的篇章。她连论文都还没有写完，念了四年的大学，到头来竟连自儿时便憧憬的学士帽都没戴过。思及此处，她又忍不住可笑地叹了口气。而现在，面前这个与她患难与共的男人，却提出了一个在她眼里显得有些儿戏的建议。
“你忘了，我的好习惯。”芮籁欣颤抖着自口袋中取出了一本拍纸簿与钢笔，“一式两份？”
“墨水都快冻住了吧？”
“还可以写，”芮籁欣伸手在本子上划了两道，“那……我们要不要给我们的契约起个名字？”
“你决定好了。”罗亚终于笑了，笑得无比的灿烂，那是用此生全部的遗憾与恐惧编织起的绚烂，残酷而现实。
“我们的，保鲜的，零度契约？”芮籁欣稍势拉开彼此的距离，面孔已然苍白无比。
“好难听啊！”罗亚继续笑着，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是我们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契约……就叫它，零号契约吧！”话毕，芮籁欣吻了吻罗亚的额头。
“好……零号……契约。”
芮籁欣用无比缓慢的速度，在拍纸簿的两张白纸上，写下了属于他们的“零号契约”，随即率先签下了自己的大名，“该你了。”
罗亚接过钢笔与本子，看着纸上那简单的数十个字词，在这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孔，她止不住地流泪，想着自己是多么愚蠢，却又觉得这些都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不愿意签吗？”芮籁欣看着罗亚，看着她难以捉摸的表情与神色，“有这份契约……牛鬼蛇神看了都知道我们是一起的，不敢欺负我们孤单了。”
罗亚回望芮籁欣，虽然从头至尾他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对她的这份感情，这份心意。这些天来，她一直放纵自己沉浸于芮籁欣与她之间的暗昧关系中，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去逃避楚旭。她是喜欢芮籁欣的，只是，让她做芮籁欣的第三者，无论是从自尊还是出于对楚旭的责任感上而言，她都办不到。
可是，她真的仅仅因为不愿或不屑于做第三者而没有接受芮籁欣吗？如果芮籁欣从一开始就没有女朋友呢？她还会这样举棋不定吗？她的原则是什么？她又究竟喜欢芮籁欣什么？她的手迟迟无法落笔，又是在犹豫些什么？
“和我在一起，你快乐吗？”罗亚忽地问了一句让芮籁欣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来。
“我只知道，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会很痛苦。”芮籁欣认真地说道，“但是我不会勉强你……如果你不愿意签，那我就单方面履行我的义务，你可以继续不接受——”
“我签。”罗亚打断芮籁欣的话语轻声说道。
“你想清楚了？”芮籁欣伸手作势阻挡。
“放心吧。”罗亚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容，认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后，将头埋入了芮籁欣的肩膀，不让芮籁欣看到她那同样痛苦的表情与泪水——她心甘情愿地签下了这份契约，却也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久久未曾响起的声音，那是子弹出膛划破天际的声音，也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个男人不假思索地用身躯去抵挡可能夺取她生命的威胁。
她要彻底失去那个男人了，一个在她看来从来都不曾真正属于她的男人。既是如此，她又怎么能让另一个濒死却如此爱他的男人失望？
罗亚与芮籁欣静静倾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感受着对方的脉搏心跳，直到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而罗亚，兴许是忍饥挨饿到了极致，迷糊间仿佛回到了一年之前的中午，那是法院的食堂，那是法院食堂里的菜肴……
警笛长鸣之下，两台贴着“公安”字样的白牌警车自西区警署驶出，与此同时，区特警大队内也有一台黑色厢式皮卡快速驰离。
接近目的地时，楚旭通过后视镜看到了熟悉的车辆及车牌，不由一个皱眉。
“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自作主张。”发现楚旭表情中的变化，韩贝文解释道，“但希望你能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我比你更担心罗亚的安危。”
楚旭没有回答，事已至此，他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益。现在对他而言，第一重要的，是救罗亚，第二重要的，还是救罗亚，如果有谁能够让他破格破纪，依旧是罗亚。
四台车齐齐停靠于路边，从车上下来的则是林少凡、雷雨珍带的两队人马，张咏伦更是牵着一条气宇不凡的狼犬大步走在最前端。大堂里的前台姑娘自老远便听见了尖锐的警笛声，此刻面对眼前这气势，更是被惊得目瞪口呆。
“西区警署与特警大队联合演习，关闭所有大楼监控，腾出监控室，不允许任何工作人员拍照！”雷雨珍拿着一张让人难辨真伪的红头文件向大堂接待冷声说道。
“可是今天我们董事长和总经理都不在，我们——”
“你们只需要配合就可以了，我们不会影响大楼内员工的正常工作。”林少凡向前台姑娘说道，大老板不在，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是，是，知道了。”前台慌张地逐次电话通告各部门主管。与此同时，楚旭与韩贝文已然一路跟着张咏伦及松开牵绳的警犬往地下一层行去。
“宝贝还记得亚亚的味道吗？”楚旭不放心地向张咏伦问道。
“记得。”张咏伦也不回头，边跑边答道，“它已经闻到了。”
很快，众人便来到了冰库后门，而“宝贝”则冲张咏伦发出一阵低鸣。
“它说什么？”楚旭焦急地问道。
“亚亚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张咏伦皱眉说道。
楚旭看着冰库后门的保险锁及用以双重保障的粗链条，深吸了口气，旋即向雷玉珍说道：“找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把钥匙拿来。”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刑警队员分别提着工具盒上前对两道锁进行开启工作。
“楚队，冷库附近一带是暴力冲突事发现场，理论上除了当事公司，任何人包括我们都不能轻易涉足的。已经用了演习的名义，能不打草惊蛇引起怀疑，就尽量做得不留痕迹吧！”韩贝文向楚旭冷静地劝说道。
“亚亚坚持不了那么久，多一分钟，都是危险。”楚旭的眼中划过一丝阴冷。
“请相信我们组员的能力！”林少凡上前一步说道，然而楚旭却不屑于看他一眼，只是凝视着韩贝文。
“亚亚是我的妹妹。”韩贝文立场坚定地说道。
“找人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等下我们直接从地下车库走。”许久，他才倒抽了口冷气说道。
“我去。”林少凡话毕便积极地朝外走去。
“老大，开了！”两名刑警转身向韩贝文说道，只是韩贝文尚未回应之际，楚旭已率先向冰库内行去，尽管如此，“宝贝”还是机敏地撒开步子抢在了他的前头。
当韩贝文与张咏伦等顺着“宝贝”的叫声与楚旭先后步入恒温保鲜区时，看到的则是紧紧拥抱在一起，不省人事的罗亚与芮籁欣。
韩贝文似是被重锤一般彻底懵在了原地，张咏伦也是措手不及地傻傻看着眼前的一切。唯独楚旭，果断地上前测了测两人的鼻息与脉搏。他就像是松了口气般，心口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下，只要送救及时，他们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楚旭想轻轻分开两人，却发现芮籁欣环抱罗亚的双手收得无比紧实，他不由得微一皱眉，侧首向身后的两人说道：“过来帮一下忙。”
呆滞的两人这才回过神来，当即上前帮着将芮籁欣与罗亚分了开来。而楚旭则一层层脱去自己的衣服，直到剩下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他才先后将衬衫、羊毛马甲与队服夹克给罗亚套上，下一秒，他已打横抱起罗亚，起身向外走去。
在张咏伦的指挥下，几名刑警队员也半扶半抬地将芮籁欣送上了另一台警车。
韩贝文带着宝贝在冰库内徘徊了几圈，以防留下什么不必要的痕迹，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味。敏感地检查了一遍冷链制品，她的双眸中闪过一道兴奋的光彩，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
回到车上，她给罗太太打了个电话，好让她和罗先生放心，同时也不忘告知他们罗亚所送往的医院地址。完成这些重要事宜后，她又叫来了雷雨珍，在她耳旁叮嘱良久。
雷玉珍边听边点头应允，直到目送自己丈夫及韩贝文等人驾车离去，她才带着剩下的一队人重新步入了大楼。
“最后一块肉是我的，是我的。”怀中的女人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低声嘟哝着，楚旭听着她的言语，宠溺而无奈地扬起了一道笑容。
“看样子她是真饿坏了。”开车的林少凡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排的楚旭与罗亚。若不是在冰库里饥寒交迫受尽绝望的折磨，这样一个斯文的姑娘，是怎么都不会说出这么直白又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吧？
“应该是。”楚旭含笑答道，只有他懂得此刻罗亚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因为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也正是因为他懂得这份记忆的珍贵，他又紧了紧自己抱着罗亚的双臂。
罗亚感觉自己仿佛闻到了楚旭的味道，昏迷中，紧皱的秀美不由缓缓舒展开来，她潜意识地将脸往楚旭身上进一步紧贴，唇角竟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看着她这一本能的反应，楚旭内心已万分满足。
“算起来，被困了有足足十八小时，还好她是贝文的妹妹，大家反应也够机敏，不然错过立案时间，估计就出大事了。”林少凡心有余悸地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楚旭更是心疼地握住了罗亚的手，生怕她再有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