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楚旭的生日，罗亚在韩贝文的陪同下做了孕期常规检查，随后便筹备起生日会的节目。最近她的心情特别好，接连处理了几桩得心应手的案子，俨然一副大律师的模样，就连谢耀阳都感觉到了她生活与工作上的春风得意两不误。
要在肚子逐渐大起来的过程中站稳自己的脚跟，才不至于在产假期间被新进律师取代。工作三年多，她居然也跻身晚婚晚育的年纪，假期一来，便是数以月记。
自打知道她怀孕后，龚亦非隔三差五地带些好吃好喝的来串门，次数多了，她有时干脆趁着工作不繁忙的时候扛着电脑上楼来办公——外资企业事务部还没正式大规模招贤纳才前，基本聚集了各部门嫌弃自己办公区狭小拥挤的员工，尤其以兄弟部门的老面孔居多。
“罗亚你今天又胖了，少吃点。”谢耀阳准点进入办公模式，途经罗亚和龚亦非身旁时，一边伸手取过两人的零食，一边满脸正经地说道。
“我心宽体胖。”罗亚懒得和谢耀阳争论。
“你的形象将直接影响到我们部门的整体对外精神面貌。”谢耀阳的声音继续从他办公室传来。
“谢律师还挺逗的。”龚亦非悄声说道。
“别理他。”罗亚嗤之以鼻，“他要是哪天不开口损我几句，就不叫谢耀阳了。”
“哦对了，上回和他一块儿来唱歌的那个帅哥，是谁呀？”龚亦非开始了她惯有的八卦风格。
“哪个？那天他带来挺多兄弟的。”罗亚微皱眉头，仔细搜索着脑海里的帅哥列表。
“就是一身名牌，眼神很嚣张的那个嘛！”龚亦非连忙描述起对方的细节外貌，“听谢耀阳叫他二公子还是二少爷来着？”
“你不是吧！就算不认得自己部门的客户，以你多年看遍市面上各类八卦杂志的阅历也该知道他是中寰集团的小开啊！不过人可是富二代，你就别想了哈！”罗亚拍了拍龚亦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道，“你男朋友今天上庭，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哈！”
“罗小亚，我倒是觉得你跟尹二少超级般配，要不考虑一下？”谢耀阳伸出脑袋，明显听见了方才她与龚亦非的对话，“尹小开不错的，英俊潇洒、花心倜傥，典型的钻石王老五啊！”
“得了吧，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照咱俩的相处情况推断，我跟那位富二代顶多也就是哥们儿。”罗亚摆了摆手，纯当娱乐。
“感情嘛，就那么回事了，时间久了哥们更实在！况且人家有钱！”谢耀阳不断冲罗亚挤眉弄眼。
“谢律师，罗亚和楚大队长都已经有——”
“不考虑，你的好朋友脑子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我要工作了，老谢您要自重！”罗亚连忙打断龚亦非的话插道，见谢耀阳没趣地转身离开，她才松了口气，随即狠狠瞪了龚亦非一眼。
“唉，你会不会剪短头发？我看好多有宝宝的准妈妈都把头发给剪了。”
“我疯了吧？”罗亚震惊地睁大双眼，“我这头秀发可是留了好多年的，剪了就不美了。”
“大夏天的，这不图个凉快吗？”龚亦非“咯咯”一笑。
“在我看来，只有失恋和受过刺激的女人才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给咔嚓了，我一切安好，才不要。”罗亚坚决地摇了摇头。
“你也真沉得住气，非等到他生日再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样就不用花钱买礼物啦！”更何况，这份礼物根本就是无价的，罗亚在心中暗自补充道。
事务所的一派繁忙并没有影响到她朝九晚五的上下班时间，楚旭似乎也想改善两人近日僵持的关系，看着突然改变穿衣风格的罗亚走出电梯，他自然有些疑惑。不过罗亚见到他却是喜上眉梢，几步来到他身旁，一如既往地给了个满怀轻撞。
“怎么改走可爱路线了？”楚旭低首，罗亚穿着平底鞋，个头自然比他矮了许多，宽松的印花T恤上是一只硕大无比的卡通猫咪。
“我可爱吗？”罗亚依旧拥着楚旭，感觉自己正被幸福缭绕。
“就是有些不太习惯。”楚旭诚实地说道，随即稍稍让开距离，牵起罗亚的手向停车场走去，“你好像一直都很干练。”
“你没有开车？”见楚旭只是跟着自己走，罗亚有些好奇地问道。
“嗯，这样还可以和你多聊会儿。”楚旭接过罗亚手中的钥匙时，在她的额头轻啄。也不知道是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他无暇顾及或整理他们之前的感情，还是因为脑部手术的原因，原本就凡事冷感的他变得越发淡漠。从医学角度而言，大脑皮层有着太多的神经元，开颅手术作为破坏大脑正常运作的巨大变动，没有任何影响是不现实的。
返途中，罗亚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提及楚旭要来家里吃饭，罗太太自然是要有所准备，怎么都得添几道小菜。两人的婚期是几个月前便定下的，之后虽然一直没提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去订酒水，但罗家两位家长早就将楚旭当作了女婿。趁着他今天来吃饭，回头空时倒是可以问一下相关打算，这年头，热门酒店不提前个一年半载是根本订不到的，照楚旭和罗亚的性格，估计没有太多要求，所以问题也还不大。
一顿便饭吃了个把小时，罗亚帮着罗太太准备餐后水果，楚旭则在书房休息。他很少到罗亚的书房坐，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客厅或是罗亚的卧室，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会心血来潮看起书架上的书籍。有些是罗先生的名家经典，有些则是罗亚常备的工具书。见中层有几本类似《刑事侦查学》、《犯罪心理》的书籍，不觉好奇地伸手取来翻阅，罗亚如今的发展方向是经济纠纷，但基本功还是相当扎实，特别是在华西，临时抽调的概率不小。
一张陈旧褶皱的纸自书籍中滑落，楚旭小心地捡起，顿时僵直了身子。
迟疑了半晌，楚旭将“零号契约”重新夹入书中放回书架，紧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像是领悟了什么，又似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临近手头的案件开庭，罗亚还是没有打通楚旭的电话。自从那天在她家吃完晚饭，楚旭便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从昨天起她给他打了数十个电话，不是无人应答便是关机状态，一时间，罗亚也没了方向。
“罗律师？”助理实习生看着休息室中坐立不安的罗亚，有些担忧地唤道。
“走吧！”罗亚对了对表，无奈地将手机调至静音，带着实习生向三号庭行去。
由于案件线索与证据充分，罗亚在辩护过程中也保持清晰的思路，没有让对方律师找到任何破绽。在实习生眼中，自己的导师总是极其强干与优秀的，因而当审判长宣判最终结果时，年轻的实习姑娘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返程中更是兴奋地与罗亚东拉西扯。
“我先打个电话。”离开法院，罗亚的心思便不再放于工作之上，有些腻烦实习生的唠叨，她淡然拨通了韩贝文的电话。
“你今天不是上庭吗？”线路的那头传来了韩贝文的声音。
“张咏伦这两天和你聊天时，有没有提到楚旭？”
“没怎么提，最近他单位里特别忙，怎么了？你们又闹矛盾了？”韩贝文担心地问道。
“没事，那我知道了，回头再联系吧！”既然张咏伦都那么忙，楚旭一定更加不得空了，罗亚如是安慰着自己。
“唉，别急着挂啊！今天的案子怎么样？我老妹有没有把对方律师辩得云里雾里？”
“直接拿下。”罗亚得意地笑道。
“我猜也是。”韩贝文不禁满意地赞叹了几句。
回到事务所完成案卷整理与归档的工作，罗亚便直奔楚家。楚旭在出院后不久就回到了警队宿舍，上回将楚旭家的钥匙留下后，罗亚也没重新拾起，楚太太倒是给过她两回，都被她婉言拒绝了，罗亚想着待到婚后，该有的该拿的她总是会接受的。
为了不妨碍楚旭的工作，她觉得应该先问问楚太太近几天二老的情况，毕竟作为小辈，关心一下长辈的身体和日常生活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及至楚旭家楼下，她才发现屋里没有一丝亮光，上楼敲了好一阵门也没人应答。一般而言，这个点楚太太必然是在家的，按照计划，楚先生与楚太太是要在上海待到她与楚旭结婚才会回沈阳的。
一丝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下一秒她便不假思索地驾车前往特警大队。罗亚说不清是哪一种不安，总之心里怪别扭的，与楚旭交往至今，还没有哪次是这样玩人间蒸发的——说是人间蒸发，可电话分明是能够打通的，既然打通为什么不接呢？就算有事情给耽误了，这也都两三天了，不可能连续两三天都看不见通话记录才是啊！
“我找楚旭。”值班室里的轮班人员是新面孔，所以罗亚还是取出身份证礼貌地递给了对方登记。
“楚队？”新人诧异地看向罗亚，上下打量一番后继续说道：“楚队今天一早就去北京了啊！”
“他去北京是开会还是执行任务？”罗亚不觉一个呆愣，她再不关心楚旭的日常工作，也不至于连他的大致行踪都毫不知晓。
“对不起同志，请问您是？”新人为难地问道。
“我是他未婚妻。”罗亚坦然答道。
“您是他未婚妻？”对方又是一番不小的反应，脸上充满了震惊与怀疑，“您是他未婚妻不知道他上北京报到的事儿？至少八个月的海地维和任务，几周前就确定了，估计这会儿北京大部队都已经出发了吧？”
霎时，罗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近晕厥的她再也站不稳当，若不是那值班人员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恐怕她已跌倒在地。
“你们张副队呢？”罗亚抓着对方的手臂艰难地问道。
“张副队现在是代理大队长，估计明年初就正式上任，像楚队这样的精英，回国怎么也给安排到市里呀！要是在那儿立功，就更不在话下了。”值班人员不经意地说着。
“罗姐你怎么来了呀？您没事吧？”就餐完毕的特警队员们在队内散步时便发现了值班室有特殊情况，白面几个见是罗亚，赶忙凑了过来。
“楚旭参加海地维和的事，队里都知道？”罗亚虚弱地说道。
“这哪能不知道呀？公告都出了老久了，楚队自告奋勇，谁还敢跟他争这个名额？就他那履历，怎么都是维和警察防暴队管理层的终极人选啊！”矮黑没怎么动脑筋便嚷嚷起来，话未说完，已经被大眼睛顶了一肘，疼痛之余不由莫名地说道：“你顶我做什么？”
“你没看出来罗姐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吗？”大眼睛认真而严肃地瞪了矮黑一眼，随即望向罗亚，“罗姐，楚队也是因为想完成自己的梦想，去海地维和，那是我们大部分特警队员都憧憬的，毕竟一生能有那样的经验，将来不光给自己争脸，也给家里人和小辈争脸。八个月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楚队这样屈指可数的优秀公安特警，您就放心让他去吧，回来保管一路高升。”
罗亚记不清边上的人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开车离去时特警队员们还好心地向她招手告别，她都没有回应。这一路她不知道是怎么走的，停车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张咏伦和韩贝文家楼下。如果这是公安部门人尽皆知的事，那韩贝文也该早有耳闻才是，张咏伦对她隐瞒她尚能理解或找到原因，可韩贝文是她的姐姐啊！
走出电梯时，罗亚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她甚至不敢按下门铃，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真相。她就像是受了伤了麋鹿，又像被所有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总之在举起颤抖的手时，她犹豫着、矛盾着。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奢望着楚旭会出现在姐姐、姐夫的家里，笑着告诉她自己只是和她开了个玩笑，然后一如既往地拥她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