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娜头上戴着护士帽，一缕金发俏皮地从白色帽子下钻了出来。她把手中的花送到杨定远身前道：“杨，喜欢这花么？”
这是一束长着紫色和粉色的钟形花朵的花束，杨定远想不到在这个季节居然还有开得这么好的花。他赞道：“好美的花。”
其实，你比花更美。只是这句话杨定远没敢说。对阿列克塞这样的俄罗斯人来说，这话说出来很自然，而哈谢克说的话更是熟极而流，只是对杨定远来说，却觉得这样子的话有点太肉麻了。但就算没有说出口，杨定远还是这样觉得。
莲娜走到床边道：“这束郁金香是一位刚出院的芬兰人给我，我想病人的床边放一束花会好得更快些，就拿来给你。杨，你喜欢它，我真好兴。”她看到窗台上已经放了一瓶花，怔了怔，笑道：“原来已经有一束了。是谁拿来的？”
荷兰人最喜爱郁金香，对郁金香的种植也是精益求精，大仲马有一部小说《黑郁金香》就是讲述一个爱花如命的荷兰医生在监狱中培植出奇异的黑色郁金香的故事。思华摘来的花和这束郁金香一丝，实在太过寒酸了。杨定远道：“是我妹妹。”
“塔雅？她可真有心。这季节要摘花，得走不少路才找得到。”
莲娜说着，把郁金香也放进了那瓶子里。那大口的空药瓶插上了花后，似乎也好看了许多。莲娜放好花，走到杨定远床边道：“来，量一下体温。”
杨定远嘴里含着一支温度计，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坐在面前的莲娜。初见莲娜时，还觉得她有些羞涩，但现在大概熟悉了，她也大方也许多。现在正是深秋，在叶卡捷琳堡，这个季节已经很凉了。今天因为天气挺好，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只是杨定远觉得，只要莲娜坐在自己身边，就算天气不好也没关系。看着她，杨定远突然觉得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可是嘴里塞了根温度计说不出话来。其实就算能说话，他也仍感到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一时两人面对而坐，却都一言不发，不免有些尴尬。过了几分钟，莲娜站起来道：“好了。”说着，从他嘴上取出温度计，拿到眼前对着光看着。杨定远再也忍不住，说道：“莲娜。”
莲娜放下温度计道：“没有热度，你放心吧。”
杨定远其实并不是想问这个，但被莲娜接过了话头，他倒不好再说了。莲娜收好温度计，又笑了笑道：“杨，你安心养伤。季特院长说，你的伤势不严重，再有十来天就能全好了。”
杨定远道：“那真是太好了。”可话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似乎被挖走了一块一样。伤好了，自然就要离开医院回骑兵团了，也就是又看不到莲娜了。这时莲娜走到了门口，他鼓足勇气道：“莲娜，你能多来看看我么？”
莲娜的手已要搁在了门把手上。她站住了，回头嫣然一笑道：“好呀。”
杨定远这句话，实是比在战场上挥出一刀还要费力。他实在害怕听到莲娜一句敷衍的回答，等听得她这么说，不由呆住了。她的话是敷衍么？然而杨定远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也让他心里生起了一股暖流。
谢谢你，莲娜。他默默地说着。当初杨定远发誓要成为军人，是因为受到了大头的刺激。然而大头被斩首祭旗前与他说的那几句话，却又让他有些动摇。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确实和大头一样，都是那种为了目标誓不罢休的人。杨定远实在有些害怕自己会变得大头那样不择手段，可是莲娜这回眸一笑，终于让他发现了自己和大头的不同。
也许自己和大头都会为了目标而坚持到最后，可是自己永远不会和他一样不择手段。莲娜，或者是娜斯佳……
这一晚，他做了很多支离破碎的乱梦，每个梦充满了刀光与鲜血，但每个梦的背后，都有着那洁白温柔的一笑。
每一天，莲娜都会来看望杨定远。甚至，不是查房的时候，她有空也会过来，有时会把热牛奶兑上些伏特加给他喝。伏特加在俄罗斯被称作生命之水，红军甚至把伏特加作为前线士兵的必需品。杨定远酒量本来并不算好，不过莲娜说酒精可以让人的血液加速循环，有利于伤口愈合，几乎是逼着他喝下去。
也许是伏特加真有这样的奇效，或者是莲娜无微不至的照顾，杨定远的伤势好得很快。这一天，小个子跟霍敬奇又来了。两人都是喜气洋洋，霍敬奇看到思华，更是乐不可支，拉着她问长问短。小个子说列宁听到了中国军团的战绩，亲兵签署命令，正式将中国军团命名为“红鹰团”，并且由红军总司令托洛茨基前来授旗。
哥萨克人向来自称是鹰，杨定远还记得谢苗诺夫那支最为精锐的外贝加尔骑兵旅就被称为“鹰之旅”，列宁也是把中国军团看成了和哥萨克等量齐观了。这样的荣誉，自然让小个子和霍敬奇都大为兴奋，小个子还把他送给杨定远的刀送了过来。伊希姆河畔这一战，虽然骑兵团的损失很大，但对克拉斯诺夫骑兵军造成了更大的杀伤。这是骑兵团第一次真正战胜了哥萨克，难怪小个子如此兴奋。他把刀挂到杨定远床头，说道：“现在又来了不少新丁，大哥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呢。杨兄，你可要早点养好伤。”
小个子和霍敬奇的来访，让杨定远暂时忘却了迷惘。红鹰团，这个名号终于亮出来了。中国军团会成为西伯利亚平原上一支所向披糜的劲旅吧，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了身上的血液在沸腾。
谢苗诺夫，我终于又逼近了你一步！
杨定远立誓要当兵，除了受到大头的刺激，另一个原因正是因为那一次被谢苗诺夫的部下一刀背砍下马来。现在自己也是军人了，而且已经是一支不逊色于谢苗诺夫外贝尔骑兵的劲旅。他一直忘不了当初谢苗诺夫前来谈判收编中国军团时那轻蔑的眼神。谢苗诺夫一定是真心看不起这些中国人，当时他来也仅仅是因为高尔察克的命令。尽管那时谢苗诺夫并非针对杨定远，可是杨定远却更觉得屈辱。因为娜斯佳，他比谁都忍受不了谢苗诺夫的轻蔑，现在，就是要让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