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桥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下子进入了冰封一样，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冰凉的，此时他手中抓着的那张照片上马威和彭玉玲看上去更像是两个鬼，脸色显得异常苍白。
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无力地仰躺在了沙发上，轻声道：“她已经死了，就在昨天。”
“他？”何晓东显然并不懂于桥的意思，连忙问。
中文并不像是英文一样，她是SHE，而他则是HE，所以于桥说她的时候，何晓东却想到了他，马威。
“这个女人，她叫彭玉玲，昨天晚上八点多在人民路发生的交通事故中死的就是她！”于桥指着照片上的女人道。
何晓东却还是一脸的疑惑，不可思议地道：“她与这件事难道也有什么关系？”
于桥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叹了口气，才道：“这还不足以让她有足够的理由来杀死你们吗？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你们把马威撞死了，她报仇你们难道还会觉得意外？”
是的，现在事情呈现出的就是彭玉玲为马威复仇这个事实。
“她一定太爱他了，可是你们却把他的……”于桥突然愣住了，自言自语道：“可是，她怎么会知道肇事者就是你们呢？”
是的，虽然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可是还有一个问题是明摆着存在的。
究竟彭玉玲是如何知道了马威是刘明山一伙人撞死的？
而且，马威当日是不是死了？他到底是当场死的，还是被彭玉玲找到了，说出了真相才死？
于桥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这件事的轮廓虽然已经出来了，却还是有着太多的细节他并不知道，可是，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将整件事情的结果引向另一个方向发展。
“我不知道，我们当日做得十分隐秘，应该是没人知道的。”何晓东虽然如此说着，他的话语之中却明显透露着不自信，他接着道：“我记得那晚的雾气很大，我们都喝了点酒，当时是刘明山开车，开的是葛大光的那辆本田。发生车祸之后我很紧张，他们让我去看马威是不是还有救……”
何晓东双手捂住脑袋，一脸痛苦状，看上去是极度不愿再去不想起这段回忆，站在了那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于桥其实也很同情他，可是他不得不让何晓东尽可能想起当日整件事的全部细节，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整件事做出一个更加理智的判断。
虽然说不出一个什么确切的缘由来，于桥还是深深地觉得这件事绝不是自己所看到的这么简单。
“不要急，慢慢来，”于桥想尽可能安慰他，却又苦于对何晓东不了解，不过，当他抬头看到墙上的照片时，他微微笑了，马上接着说道：“为了你的妻子，还有你的孩子，你绝不能让自己死去。你并不是肇事者，你即使要受到法律的惩罚也不会被枪毙，如果你帮助我将凶手给揪出来了的话……”
“凶手还没死？”何晓东双手依旧搭在头上，满脸的痛苦却正被惊讶取代着。
不过，他很快又叹了口气，然后将双手放了下来，道：“也是，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杀死他们三人呢，而且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
于桥马上听出了其中的猫腻来，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何晓东虽然很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却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无力地笑了笑，看了于桥一眼，轻声道：“别忘了，我可是一名医生。”
于桥只得苦笑，关于这件事他并不想去深究，有些事情深究只会让人不愉快的，做好那些最重要的就行了，没必要事事都强求自己做好，累了人不说，还会惹人讨厌。
“我去探他脉搏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了，而且他头部明显受了伤，血流不止，所以我断定他根本就没救了。之后刘明山将他放到了后备箱，与葛大光开车一起到了巫水河，再将死者扔到了河中，你知道的，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即使他是正常人被扔入河中都难以不死。”何晓东点头说。
“然后你们马上把车子给处理掉了？”于桥问。
“是的，我当时劝过葛大光不要急于处理车子，可他硬是不听，我知道只要当年的事情一旦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就可以通过查询当年那段时间里的二手车交易而追查到他，虽然可能已经找不到任何确切的线索了，难免还是会露出什么马脚。”
“我还是有个地方有些不明白，你们之中难道谁有汽修站？”
“当然，那时候葛大光的生意已经做得不小了，他在事发地不多远就有一个私人汽修站，当晚卢义被留下在那里对现场进行简单的掩盖，而我则到汽修站做好洗车的准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十分确定当晚的事情绝没有别人知道，直到刘明山死了，我才知道这件事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保密。”
听得出，何晓东的话语之中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与惊恐。
既然受害者当时本来就无药可救了的话，岂不是真的存在目击者？可是为什么目击者一直没有站出来说话，而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彭玉玲，并且她还要等到马威一周年祭日那天才动手？
充足的时间准备，加上被杀的都是与当年的肇事案有关的人，这一切看上去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于桥总觉得事情的真相不应该是这样的。
“对于刘明山的死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那极可能是报复吗？”于桥问。
“我们心中当然清楚，可是，我们不能说，一旦说了我们就难以逃脱法律的制裁。虽然有段时间我很想去自首，可是葛大光说得对，我们又没有杀人，我们为什么要自首？杀人的刘明山已经被杀了，只要提高警惕我们就不会死。”最后一个字何晓东说得极轻，似乎是生怕自己踩到地雷一样。
“可是卢义死了，葛大光还是死了，难道你觉得他们都还不够警惕？”于桥看着何晓东，脸上露出淡淡的鄙夷之意。
卢义死了，于桥知道他是用自己的运气在赌，希望自己可以和自己要见的人说清楚，实在不行也许就会把钱拿出来，可是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于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下了剪报。
葛大光也死了，于桥当然也很清楚，可是，葛大光的死是经过了让人根本就无法想象的巧妙布局来完成的，其中动用了太多的资源，而且还付出了一个人死亡的代价。
只不过有一点他还是不明白，为何葛大光不是被枪打死的，而是自己吞下了那张剪报？
从现场去推测，很明显葛大光嘴中的剪报是没有人强行塞进去的，既然他知道剪报有剧毒，他怎么又会自己吞下去呢？
与歹徒一搏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可是，他为何将那一线生机给放弃了？
于桥的脑中顿时冒出了一系列的疑问来，而且，他心中已经十分清楚，这并不是光凭警惕就能逃避的问题。
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只狐狸，狡猾的老狐狸，要想打败它，自己必须先变成一只狐狸，而且要比那只狐狸更狡猾，这场追猎游戏的最后胜利才可能在他这边。
所幸的是他目前掌握着何晓东这个对方下一步想杀死的猎物，所以，他现在不单要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而且要让自己同时扮演狐狸猎人的角色。
而这，正是让他不惜身着奇装异服满大街游荡的真正原因，唯有如此，才能更近距离地接近成功！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杀死葛大光的，他做好……”
“没用的，除了刘明山之外，你们都做好了迎接死亡快递的准备，然而没人知道其实勒索者并不存在，他们想要的只不过是你们的命。”于桥嘴角一撇，脸上的鄙夷之色比之前更深了些，淡淡地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我肯定后天凌晨在绿洲大道上我们发现的尸体就会是你。”
何晓东右脸颊肌肉跳了几下，不可思议地道：“可是……可是葛大光他……他真的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知道，他请了六个保镖，每次出行都带着他们，而且还特意买了两辆车，好让……”
“不！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何晓东打断了于桥的话，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大声叫道：“他有枪，他有一把枪！”
于桥丝毫都不怀疑何晓东所说的话是真的，因为他看到了何晓东双眼之中那份深深的恐惧，此时他只不过是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葛大光有枪，可是，在现场他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枪。
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恶劣了，用剧毒连环杀人，而且还至少有一把枪！
于桥嘴巴张大，一下子成了O型，看上去似乎无法合上了一样，他脑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葛大光的枪被抢了，而且他额头上那道印痕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所带着的枪把所留下的！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从理论上说葛大光有枪，虽然他身材瘦小，却也不至于马上落了下风，可是为何死的还是他？
难道他身上还有些什么自己忽略了的事情？
“所以我们必须合作，不然你必死无疑，葛大光有枪都死了，你想想，你有什么？难道你要一辈子不出门？别忘了，你还有妻子和孩子，如果他向他们出手的话，我相信你会更加痛苦。”于桥顿了顿，盯了墙上那宝宝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好好想想吧，不过，你要尽快答复我，今天是初五了，如果一切正常的话，明天下午你就会收到快递。”
于桥说着，起身准备离去，没想到何晓东竟然一下子拉住了他。
何晓东的表情显得有些怪异，犹豫了一会儿，嘴唇已经被他咬出了好几个粉色的印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不需要考虑了，不过，有些问题我还是想问明白。”
餐厅内，柔和的灯光下副厅长与刘队对坐着，中间摆着几道家常小菜，每人身前还放着一瓶二锅头。
“我说大明啊，你确定于桥那小子真可以摆平？”穆林峰夹起一颗花生塞入嘴中，然后啜了一口小酒。
“您只管放心，我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到时候如果您想看好戏的话，恐怕还得撑伞了。”刘队脸上带着一股狡黠的笑意，将身子往前一倾，低声道：“据说明天下午从开始我们这里就会开始下雨，晚上会变成大到暴雨，够同志们受的咯。”
“没事，这件事既然可以在我离开之前就破了的话，还真是了不得，不过……”穆林峰迟疑了一下，看了刘队一眼，低声问：“你现在是不是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刘队马上笑了起来，双手一摊，道：“我说穆老，我好歹也是一名人民警察，如果我知道凶手了我还会眼看着我的爱将去冒险啊？我不是和你说了嘛，自从那小子来了以后我就从不做脑力活了……”
“真的？”穆林峰打断了他的话，直盯着刘队，道：“你确定你对此毫不知情？”
刘队不再说话，只抓起了桌上的酒瓶，然后伸到了副厅长面前，穆林峰也抓起酒瓶，两瓶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二人对饮，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于桥其实还想和穆林峰谈谈，交流下想法也好，学学经验也好，可是，他从那次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穆林峰的影子了，而且问刘队刘队他也死活不肯说，只笑，笑得十分诡异，好像真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一样。
这不，于桥从何晓东那里回来正欲再找刘队问问穆林峰的下落的时候，刘队的门竟然已经锁了，找人一问才蓦地记起了自己早上对他说的，一切都交给自己，没想到刘队他也给他自己放了假。
警局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于桥几乎跑遍了整栋楼都没有见着几个人影，当他来到检测部门的时候，竟然又发现里面只有小陈一个人在，于是他马上想起了一天之前自己被她捉弄的那事情来。
你绝想不到那个野丫头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于桥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气愤，那鬼丫头竟然在自己鼻尖上涂满了墨水，经过他无意间一倒腾，他凌晨再赶到葛大光那边的时候硬是把陈六逗得捂着肚子在笑，眼泪都流出来了。
“嘿，你好！”于桥悄悄地靠近小陈，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冷不丁在她耳后大声喊了一句，吓得她尖叫了一声，手中的资料顿时满天飞舞。
见是于桥捣鬼之后，她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屋外走。
于桥这就纳闷了，你既然已经被吓到了，那至少也应该骂我两句混蛋吧，可是她现在竟然只是嘟起了嘴巴，一副很生气的模样，却根本就对自己视而不见。
“哎哎哎，”于桥一转身便拉住了小陈的衣角，然后问道：“怎么啦，难道今天我成了隐形人了？”
小陈并不说话，也没有转过身来。
“而且你那资料你总得捡起来吧，这么走了你算什么，就不怕我告诉你领导去？”最后一句于桥说得很轻，似乎是生怕别人听到一眼，俨然一副与小陈站在了统一战线上的模样。
“反正我又不关心那东西，你爱看不看的，别拉着我，我要回家了，累死累活都没人管的反正，我何必呢我！”小陈身子一甩，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于桥的视线之中。
于桥一下子蒙了，那话并不是他听不懂，而是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小陈的语气之中会夹带着一种莫大的委屈在里面？
他脑子里很快又浮现出今天凌晨小陈对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来……
“除了和你说对不起外，我还想告诉你，彭玉玲与这件事肯定有关，她并不是无辜的，她的死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保证，不，我肯定她的死与你无关……反正就是你不要再老想着这件事啦，这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她说话似乎有些忸忸怩怩的，明明刘队也对自己说了类似的话，为何就没有那种感觉呢？
而且自己后来问她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说，当她回答否定的时候他要挂电话的时候，他听到她似乎气氛地说了一个字“你”。
难道她当时说的就只是那个字？
于桥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再一次猛地拍了拍他的额头，在心里大骂了几遍自己真是个笨蛋，然后想也没想就跑了出去，当他快到楼梯间的时候，发现小陈正站在楼梯间，一边啜泣着，一边用衣袖抹着眼泪。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紧张，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自己身上涌来，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于桥的心跳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些，他慢慢地朝着小陈走去，最终还是停在了她身后约莫三米的位置。
今天小陈穿着的是一件粉红色的长衣，下面套着肉色的保暖裤，脚踏一双纯白的吊着两个绒球的短筒雪地靴，此时正在楼梯口抽泣着，身体一震一震的，看上去十分伤心。
“陈萌，”于桥从她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忍不住吞了一把口水，然后继续道：“你……你是不是……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