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张作霖全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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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龙争暗斗,风云变幻(14)

郭松龄坐在冻白菜上,两条腿叉开,支撑不起身子来。他两只手往高举着,吸口气大声地说:“我郭总司令在里边!你请我还不够资格!”

两挺机枪,堵着白菜窖口,王永清往窖里看了一眼,对大兵说:“下去把他捞上来。”

连着跳进白菜窖两个大兵,抓住郭松龄使劲往上举,举到白菜窖口,由两个人架住胳膊提了上去。郭松龄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和霜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两眼看着天空。

在窖里的两个人,又架起郭太太举出了窖口,在窖上边的人抓住她的短发拖出了窖。王永清看了看骂道:“这个妖妇,还仰着脸美呢!”

一辆大汽车开来了。车上站着十来个端着大枪的兵,在汽车前头架着一挺机关枪。

王永清指挥着把郭松龄和他的太太捆绑起来,抬着扔在大汽车上。他一挥手,汽车开走了。车前车后足有一营骑兵,提着马刀围着大汽车转。

大帅府急电,要迅速把郭松龄解到奉天城。张作霖要亲自审讯、处决,以泄忿恨。

汽车刚开出不远,迎头一队骑兵跑过来,围着汽车这一队骑兵,立刻刀出鞘,子弹推上膛。等来到近前才知道是传杨宇霆的命令:“把郭松龄和他的太太就地枪决!”这是怕中途被劫走。大汽车停下了,王永清把郭松龄和他的太太拉下车来。骑兵在外围,步兵在里圈,围了个大圆场。由四个提匣枪的大兵,把郭松龄拖到圆场里边,王永清一摆匣枪说。“郭松龄,这里就是你的下场了。你还有啥要说的吗?”

韩淑秀看着凝目沉默的郭松龄,她在心里想:茂辰哪,想当年,你在广州讲武堂,毅然参加同盟会,提枪北上武昌,投身于辛亥革命,这是何等英雄。

郭松龄在刹那间看着韩淑秀想;当年,你在北京大学读书,参加“五四”运动,在天安门前高呼“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取消二十一条”、“拒绝和约签字”,这是何等豪迈。

秀,你还记得新民县城怒斥日本领事的情景吗?

韩淑秀多么明白男人的眼神,她在心里回答:记得!

那时,人海横流,炮火满天。茂辰你临危不惧,大义凛然,斜视太阳旗,白眼日本领事,慷慨陈辞,怒斥日寇,表现出一个中国人应有的英雄气概,这是何等的自豪!她不由大声说:“将军!你生平最爱读爱国诗人屈原的《国殇》。今天,我要对酒高歌,为将军高吟一曲,以壮行色!”

“好!秀,你唱!我来为你击节!”郭松龄往前猛地迈出几大步,这几大步就是他头顶青天脚踏大地击响的拍节。

韩淑秀傲慢地用眼睛横扫一下周围的大兵,然后,在刀光剑影中引吭高歌起《国殇》来。

……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王永清连发两枪把郭松龄和太太打倒下了。韩淑秀在血泊里扭动着身子,挣扎着往起爬,她两手使劲地扒着地上的白雪。

王永清蔑视地看了一眼骂道:“这个妖婆子死也不安生。”

郭太太扑倒在血泊里。她扭着脖子,使脸向着天空。

王永清下令往大汽车上铺了几捆乱稻草,把郭松龄和他太太的尸体拖上了汽车,在大风雪里开走了,为的要让张作霖亲自验尸。

从白旗堡到新民县城,由辽河右岸巨流河到辽河左岸兴隆店张学良的总指挥所,沿铁路五十里,老百姓的房子连烧带扒全光了;由山海关到辽河大铁桥的桥梁铁路全破坏了。老百姓被枪炮打死的,冻死饿死的无计其数。郭军和张家军双方打死的大兵,冰天雪地里没法埋,只好抓民夫,把大辽河的冰层凿开,把成车的尸体往冰窟窿里塞。

奉天城悬灯结彩,庆祝张少帅从距离大帅府九十里路程的兴隆店前线胜利班师。

这时邹作华在杨宇霆耳朵边上吹风,郭军中谁都可以赦免不死,惟独马得标和他老婆魏三娘,是非抓住枪崩不可的。现在撒下大网在四处搜寻。把通往关内的各条道路全堵死了,看举动不次于抓郭松龄两口子。

马得标和太太送走了霍铁北,赶忙脱下军装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扛起两捆树条子,踏着女儿河上的冰雪向对岸走去。

“站住!”正当马得标夫妇登上河岸的时候,从前面的柳树毛子里蹿出了几个奉军端着枪,大声喊道:“到哪儿去?”

“老总,我们回娘家去!”马太太抢上前去,笑眯眯地回答说。她的眉毛一扬一扬的,真有股走娘家的兴奋劲儿。

“回娘家,扛柳条子干什么?”一个大兵把枪栓拉得咔咔响。

“哟!老总,眼下兵荒马乱的,老百姓的房盖都被拆了,哪里有烧的呀。”马太太往大兵跟前凑了凑说,“老总,行行好吧!我娘病了几天了,放我们走吧!”马太太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十块大洋放在大兵的手里。

“去吧!”大兵们一摆枪口闪在一旁,让出了一条路,马得标和太太赶忙扛起柳条子往前走了。

马得标和太太刚走出半里地,从对面柳树毛子里又钻出二三十个大兵,枪膛里压着子弹,枪口上上了刺刀,雁翅排开挡住了马得标夫妇,大喝一声:“站住!”

为首的一个奉军军官,长的细长脖子赤鹭腿、满口大黄牙,象猫头鹰叫似地“嘎嘎”笑着说:“旅长、太太,路上辛苦了,兄弟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马得标夫妇站住了,上前一看,那个奉军军官不是别人,原来是郭军总司令部的少校副官细长脖子——彭汉臣。

马得标夫妇一看彭汉臣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人在郭军总司令部里挑拨离间、上窜下跳,搅得上下猜疑、人人不安。在班师以后,彭汉臣打着郭军司令部的旗号,到处敲诈勒索,杀人放火,老百姓人人恨得咬牙切齿。当郭军在巨流河惨败以后,彭汉臣看到大势已去,偷偷换上老百姓衣服渡过河去,跑到奉军前线司令部,跪在奉军参谋长杨宇霆面前一边打自己嘴巴,一边骂自己是“王八蛋”,表示要戴罪立功,活捉郭松龄和马得标。

马得标看着面前的彭汉臣冷笑了一声说:“彭副官,听说你卖主求荣、步步高升了,不知大驾在此有何贵干?”

彭汉臣听了脸上一红一白,呆了一会儿突然把脸一变,大喝一声:“马得标、魏三娘!你们死到临头,快快举手投降!”

马得标、魏三娘听了仰首向天,哈哈一阵狂笑,笑得树林里的鸟儿惊飞起来,笑得奉军大兵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笑得彭汉臣脸上冷汗直流。彭汉臣掏出手绢擦擦汗,又拍拍手枪壮壮胆子,大声吼道:“马得标,快投降!”

马得标用两只利箭一样的眼光扫了彭汉臣一眼,一字一顿地说:“在—我—马—得—标—的—字—典—里—没—有—投—降—两—个—字。”说着又向彭汉臣脸上吐了口唾沫,大声说,“要杀要剐任凭你,癞皮狗!”

“绑上!”彭汉臣恼羞成怒了,一挥手叫左右的大兵摁倒了马得标和魏三娘。

驻在新民县城的奉军旅司令部得知活捉了马得标夫妇的消息,欢喜若狂,立刻给奉天大帅府发了加急电报,请示如何发落。大帅府很快回了电报,指示:就地枪决!

第二天天一亮,特务团张团长拿电报走到了监禁马得标夫妇的牢房。张团长见了马得标夫妇双手一抱拳,笑嘻嘻地连声说:“恭喜两位,贺喜两位!兄弟特意前来给两位报喜!”

马得标夫妇一听完全明白了,两个人对视笑了笑。

魏三娘用手拢拢头上的短发,问道:“什么时候?”

张团长答:“今天午时三刻!”

魏三娘问:“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张团长答:“时间仓促,一切从简,什么安排也没有,只有两颗子弹,一领芦席。”“

“不行!”魏三娘两眼一瞪,大声吼道,“你们大帅是绿林出身,应该明白,连枪决胡匪还要操办,更何况是国民军的将领?!要不然,到时候,我就在大街上大骂张作霖!”

张团长一听脸吓白了,低声下气地说:“马旅长、马太太,一切都好商量,只要您别骂张大帅就行!”

“好吧,那我们就来个‘约法三章’!”魏三娘龇牙一笑,从从容容地说:“第一,要把刑场设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第二,我们要换上国民军的军服;第三,走上刑场的时候,要吹冲锋号、放排枪。三条中缺一条,我就大骂张作霖!”

张团长连连点头说:“好,好!兄弟一切照办!希望两位要体谅兄弟的处境,要是两位一骂张大帅,兄弟和旅长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魏三娘一挥拳头说:“张团长,你放心,我们决不会难为你。我们国民军是言而有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呆了一会儿,这个张团长摆上一桌酒席,马得标和魏三娘穿着国民军军服入了席。在桌子的四周,张团长带着二三十个大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对着马得标夫妇。

马得标和魏三娘入了席,马得标首先把酒杯举过头顶,用沉痛的声调说:“这杯酒献给东北国民军总司令郭松龄、夫人韩淑秀以及阵亡将士的英灵!”说罢,二人把酒倒在地上。

接着,魏三娘举起一杯酒,满面笑容地对马得标说:“将军!我敬你一杯酒!想当年,你还记得滦州誓师挥戈北上的情景吗?”魏三娘仰着脸问。

“记得!”马得标答。

“那时,阴云密布、大雪纷飞。将军,你率师前进,身先士卒,攻榆关、下兴城、夺锦州,这是何等的英武!”

“干杯!”

马得标和魏三娘被押出牢房,用汽车拉到刑场。在郊区的一块洁白的雪地上,他们走了几步,站在雪地中央,回头命令张团长:“吹号!鸣枪!”

“嘀哒哒,嘀哒哒!”冲锋号吹响了。

“叭,叭,叭!”排枪响了。

马得标和魏三娘在军号和枪声中,整整军帽、紧紧武装带,互相挽着手,微笑着倒在雪地上。

这天黄昏,太阳从那灰蒙蒙的雾气里露出来,把西半天上的流云,染成金黄色。

被枪炮吓跑了的老鸹,从树林里呱呱叫着飞出来了。

霍铁北把魏三娘剪给他的长发扎在腰里。他足足在树林里转游了半天,在这黄昏的时候,他还是又转了回来。这时一路上他早就听人们传扬,马得标和他的太太被枪毙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枪毙人的地场,下了马,垂手在那里站了好长一会儿,看着那雪地上的血泊他扔掉手中马鞭子,走到血泊跟前,弯下腰去双手把地上血迹连同冻土、污雪捧在手里。污雪在他手掌里化成了水,和着泥土在他的手指缝中滴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