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武侠仗剑远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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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花舞韶光

那查动身前行,往南走了两日,到得一地名曰纳溪。此地峰峦叠嶂,山中竹涛声声,小河绕山而过水泛绿波,确是一个好去处。

那查在此间行走顿感心旷神怡,丝毫不觉疲累,中午时分途经一个小镇酒馆时就近打尖。叫了几个清淡小菜,举箸正吃时,门外出来进来一青衫斗笠的女子,手持短剑,坐到靠窗的一个桌边。那女子把斗笠取下放到桌上,只见其十六七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看上去干干净净的,颇为明媚水秀。那查瞟了一眼便继续吃饭。门外又进来数人,身穿皂色衣衫,身上带着单刀,腰间悬一块腰牌,作捕快打扮。

几个捕快朝酒馆众人看了看,一个留着山羊胡捕头模样的人发现坐在窗边的姑娘,不由得“咦”了一声。那捕头朝同伴扬了扬眉头道:“这个姑娘硬是要得,那个戏里面怎么说来着?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为面柳为眉,还他妈什么来着?”

旁边一鼠须瘦脸捕快猥琐笑道:“梁大哥好眼力,若是将这姑娘带回去暖暖被窝,这滋味……”

另一个矮个子满面油光的捕快朝那梁大哥使了个颜色,又拍了拍胸脯,而后举足踱到那姑娘面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啊?你家里人呢?”那姑娘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怔怔的望着窗外。

矮个捕快以为她没听见,又大声道:“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是等人啊,还是找人啊?”那姑娘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抬眼斜睨了一眼那捕快,又转头望向窗外。

矮个捕快大怒,一撸袖子道:“嘿,你这小娘们……”鼠须捕快忙上前拦住矮个捕快,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让开,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道:“小妹妹,你在这边有熟人没有?你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们带你到处玩一玩,看一看?”那姑娘瞟了他一眼,面上露出厌嫌恶之色,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那梁大哥在旁看得一阵焦躁,道:“一群没用的东西。”伸手把那鼠须捕快推开,走到姑娘面前大声喝道:“你这女子,哪里人士?来此何干?这几天镇上颇不太平有数户人家被盗,怀疑是有外地盗贼来此。你跟我到衙门里走一趟,询问清楚。”

那姑娘柳眉一轩,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叱道:“滚。”声如银瓶乍裂。

梁大哥大怒,道:“你这瓜女人,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把这女贼抓回去,严加审问。”说着毛手毛脚的便抓向姑娘肩膀。那姑娘一闪身,将身下的板凳一送,凳面撞到梁大哥膝盖上。梁大哥下盘不稳摔倒在地,鼠须捕快和矮个捕快也冲了上来,姑娘在桌下往他们脚踝处一踢,二人便如滚地葫芦一般跌倒在地。那梁大哥愈加恼怒,道:“小七,你去衙门把兄弟们叫过来,我就不信奈何不了小小一个女贼。”

那留着鼠须的小七正要出门去,忽然感觉手掌一阵剧痛,大叫一声摔倒在门边。低头一看,一根筷子贯穿手掌血流不止。梁大哥怒道:“怎么了?没用的东西。”正要走过去查看,忽觉自己手上剧痛,手掌亦被一根筷子钉穿,那矮个捕快也是一声惨叫,想是也遭了暗算。

梁大哥至此还未看清究竟是何人出手,惊恐四顾道:“何方高人?竟敢对公人出手,难道就不怕王法吗?”只见不远处桌上站起一彪形大汉,眼若铜铃,疤面虎须,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揸开五指向他抓来。梁大哥忙闭上眼睛伸出一手遮挡,却觉胸口一紧,身体悬空,睁开眼一看,自己被他轻轻的提着如同鸡雉。梁大哥难掩心中害怕,强道:“你……你……你待怎样?你袭击公人,眼中可还有王法吗……啊……”还未说完,又是一声惨叫,只见他两颊血流如注,两边的耳垂各被一根筷子贯穿。

那大汉沉声道:“莫不说你们这群土鸡瓦狗,就算是你们的衙门,若是惹得老子不高兴了,照样鸡犬不留。”

这个大汉正是那查。这边虽闹得欢,那查也不欲多惹事端。但这些人大呼小叫出言不逊,其声调却是像极了起当年瑶寨一役中那群操着川音、欺凌瑶民捣毁瑶寨的川兵。这一番欺男霸女的做作惹得那查心中大怒。

那查一手摘下梁大哥腰间的腰牌,一运劲,那铜制的腰牌便如同废纸一般被揉得弯曲褶皱。那查斜眼看着梁大哥,梁大哥早已心胆俱裂,忙颤声道:“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小七和矮个捕快见那查如此本事,也忙不迭的道:“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侠,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查把腰牌往地上一丢,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抛在桌上,将梁大哥往地上一丢,大踏步走出酒店。众捕快面面相觑,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恐之色,一口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那查扬长而去。

那查骑上马,轻踢马腹,心怀略畅。自下山以来,虽然一路上也曾稍微惩戒过赌场酒馆那些不开眼的混混地痞,但均没有此次这么快意。正欲扬鞭策马,身后传来一个女声道:“这位大哥请留步。”那查回头一看,却是刚才酒店中的姑娘。

那查拉住缰绳,侧头问道:“姑娘何事?”

姑娘策马追了上来,拱手道:“刚才蒙大哥出手相助,十分感谢。”

那查道:“以姑娘手段在下本不过是多管闲事,只是我看他们不惯,兴之所至,你不必在意。”那姑娘恩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

那查见她不说话,便又策马前行。那姑娘又追上来,问道:“大哥是哪里人?此行是到哪里去?”

那查回头看了一眼,冷冷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不如就此别过。”那姑娘见他眼神冷冽,不由得止住身形,眼睁睁看着他远去。

那查又行了半日,前面道路越行越窄,走到傍晚时,天色渐暗,前面丛林莽莽似深不见底一般。那查见前路难辨,便将马栓在路边,从马上包袱里拿出一些衣物垫在树上,胡乱将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清早便爬起身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心中颇为纳闷——只见四周杂草丛生,莫说不知道前路如何,连来时的路都已找不到了。那查跃上一颗树顶,朝四周远眺,却也是四面八方都是镜里镜外的一般难以辨识。那查跳下树来,在地上仔细分辨,也找不到来时的马蹄印。又坐在地上思量了一阵,一拍大腿,想起之前董鼎给他讲过一个老马识途的故事。便将缰绳松开,让那马行走,自己跟在后头。

就这么信马由缰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忽然前面树丛中透出光亮,似是到了开阔之地,那黑马欢嘶一声冲了出去。那查心中一喜,跟到前面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前方小溪淙淙,青草如毯,却是到了一处水草丰美之地,那黑马正在草地上大口啃食。那查笑骂一声“畜生就是畜生。”却也往草地上一躺,由得那马儿吃个饱。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青衣披发兮,仗剑远扬;登高而望兮,志在四方;志抑难申兮,当惜今朝;今朝欢愉兮,昔日可弃……咦?”最后那一声乃是发现那查时发出的惊讶声。

那查长身而起,看见不远处走来一青衫女子,牵着一匹白马。那白马通体雪白如绸布,只面上有大小两块黑斑,煞是好看。女子手持短剑,全神戒备的望向这边,却是昨日酒馆中自己出手相助的那个姑娘。姑娘见是那查,愣了一下,狐疑道:“昨天帮我的大哥?你怎么会在这?”

那查道:“在下昨晚休憩在路边,今早起来时发现已迷路,姑娘你可知怎么走才能走到大路上?可否指点一二?”

那姑娘眨了眨眼睛,咯咯笑道:“昨日看你凶霸霸冷冰冰的,不想也会迷路。”

那查尴尬道:“若是姑娘知道怎么走出去,还望告知。”

那姑娘笑道:“我知是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那查也不气恼,只淡淡道:“那就请便。”说着坐到地上呆看黑马吃草。

姑娘见他不理会自己,恼道:“哟,你这人就是这样,冷冰冰的全不近人情。”

那查道:“昨日出手实在不足挂齿,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姑娘摇了摇头道:“我非因你出手相助而睬你。”

那查道:“那为何事?”

姑娘道:“我也说不清楚。”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晌,认真道:“我这么说不知你听不听得懂。那昨日看你出门的背影,走在街道上,虽然身边有行人有房舍,但你看起来却是同旁边的一切都隔绝了一般。即使一万个人和你走在一起,你也是一个人。”那查瞪视着,不知其意。姑娘续道:“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孤独之人,所以想和你说说话。”

那查摇头道:“孤独?我不孤独。”

姑娘奇道:“你不孤独吗?”

那查道:“我自十六岁时便是这样,一个人到处走,后来到师父那学功夫,也是一个人练功,一个人干活,又有什么?”

姑娘道:“那你十六岁之前呢?”

那查面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道:“那似乎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查叹了口气,续道:“或者十六岁之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个记忆残存的另一个人而已。”

青衫姑娘看着他,幽幽道:“有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你相信吗?”

那查看了看青衫姑娘,眼睛澄澈明亮,却又似深不见底。青衫姑娘忽然嫣然一笑,道:“我家就在这附近,到我家去作客好不好?”

那查迟疑道:“我有要事……”

青衫姑娘道:“反正你一时也走不出去,到我家去玩一会,我再送你出去吧。就一会儿。”那查暗道自己走来走去都出不去,还不若与这姑娘一行,或许还快一点,便点了点头。

青衫姑娘道:“我叫南宫雪穗,你叫什么名字?”

那查道:“那查。”

南宫雪穗笑道:“那查?这名字和你人一样奇怪。”

二人牵着马,由南宫雪穗带路,沿着山溪穿行。南宫雪穗有时候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有时候向那查问这问那,有时候又自顾自的说她的马儿叫花面娘、她的家在梨树园之类的,有时候又忽然沉默起来。二人走了大半个时辰,那查鼻端隐约闻到一股香味,清爽淡雅若有若无。穿过一个小垄坡,忽然眼前一亮,晃得眼睛都睁不开。定睛一看,眼前白茫茫一片,树上开满了皎白色的花。花瓣平展,奶绿色的花丝上梅红色的花蕊在风中微微战栗,绿叶莹然,树干是黑色的,遒劲有力。

雪穗道:“好看吗?”面上尽是自得之意。

那查点了点头,问道:“这是什么花?”

雪穗道:“梨花啊,这便是梨树园了。”

那查极目望去,这一片铁树银花的海洋竟似看不到尽头。那查本不懂什么花花草草,却也觉得赏心悦目胸怀大畅。雪穗引着那查往梨树林中走,道:“你知道为什么我邀请你来了吧?这一片花海一年就开这么一个月,每年都是我一个人看。每年这个时候,我便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带一个人来看看,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和我一起看便好。”

那查仰头叹道:“不虚此行。”

雪穗道:“是吧?就好像你有一件美好的东西,你虽喜欢,但是若是没人赞同,没人一起欣赏,那也是索然无味。”那查默然不语。

二人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雪穗站定道:“这里便是我家了,怎么样?”

那查看了看四周,依然是铁树银花,哪里又房舍的样子?雪穗笑道:“你再仔细看看。”

那查注目看去,忽然看见对面不远处隐隐站着两个人,呆立不动不知何意,忙上前两步,将雪穗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