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山洞,眼前的美景尽收眼底。
雪山,一尘不染。
五彩斑斓的湖水,犹如彩虹落入凡间。
所有的光在这里被分离成不同的区域,又在雪山的云顶交汇连绵。那些染了颜色的云彩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是瀑布?还是彩虹?
习青峰如同置身幻境一般。
自由通行的云。近边是无数散乱的、飘忽的碎云;远方的一片大云,才是属于群鸟的世界。
光、色、云、水,聚散离合,奇幻莫测。
绮丽的景色突如其来,如鬼神一般暮然出现。
平常走到一个美丽的花园之中,往往能找到精准的词汇描述。
在兰花谷,你却万万不能。
总之,对着美景发呆一定不是聪明人做的事,这就如同不敢对自己心仪的女人表白一样愚钝。
委婉和含蓄,往往是真挚感情的敌人。
一旦犹豫,即是伤害。
习青峰大步走上雪山,走入画境之中。。。
兰花谷,谷满兰花。
天香阁,芬芳如梦。
谁也想不到,名满江湖的冷素心,竟然一身的浅色蓝竹布的朴素长衫,雪白的脸儿,漆黑的发辫确是清清楚楚、齐齐整整。
小铜香炉放在桌前,燃了一柱佛香。
冷素心摊开一本《莲华经》,一页一页看着。
她的目光闪烁而且明亮。
静静地读着,心领神会。
习青峰走进天香阁时,一阵微风正巧吹过,经书哗哗哗地急翻了数页。她的目光终未离开,但她已经感觉到有人来到。
她的眼睛余光一颤,又迅速地回落到经文之中。
和习青峰一同走进天香阁的是剑兰堂主与蕙兰堂主夫妇,他们向专心看着经书的冷素心道:“大小姐,有位习先生前来赴约。”
冷素心隔着绿斑竹帘一看,正是习青峰。
习青峰低头道:“你好。”
这淡淡的一句,却让冷素心恍惚着如同回到十年之前。
冷素心起身道:“习先生于兰花谷主有约吗?他可没有在谷中。”
她的态度那么委婉,那么大方。
一句普普通通的回答,却不知是邀请或是拒绝。冷素心的身上虽然并无一丝的华贵,看来却仿佛有一种无穷的神秘。习青峰相信,十年的时间里,虽然只是容貌略微的变化,但是她一定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显然,饱含风霜的冷素心,不想让他知道。
有时距离是无法隐藏的。
它无形,它难以捉摸,可是它就在那里,既不能拉近,也不能放远。习青峰确信自己绝看不错这种距离,也不会改变对她的印象。
他闭上眼睛,只片刻功夫,那些珍藏的画面便自脑海中翻腾而出。
习青峰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书信道:“我因有差事,顺便来此。”
冷素心接过书信,粗粗一看,笑道:“咱们谷主好生脱略,我竟然不知道件事。”她将书信放在桌上,向蕙、剑两位堂主道:“有劳二位,习先生是谷主一位经年的挚友。”她从不提到自己,好像眼前的中年人与自己没有半分的联系。
蕙兰堂主与剑兰堂主夫妇向习青峰鞠躬致意。
习青峰回礼道:“两位堂主客气。”
冷素心忽然道:“谷主一定是与寒兰堂主去青城山了。可是,那条路与习先生来时的路是一条路的,习先生竟然未曾见到么?”
习青峰就将路遇老婆婆,以及经地下河乘坐巨龙鲟而来的一路告诉了冷素心。冷素心微微一笑,将目光移向蕙兰堂主,好像略带着责备一般。
蕙兰堂主是一位中年妇人,眉目之间是一种捉摸不透的淡定和威严。蕙兰堂主与身边的剑兰堂主交换一下眼神,几乎笑出声来道:“这丫头总是古灵精怪,这不到半日竟然惹来这样一出。”
习青峰听得云里雾里。
冷素心向蕙兰堂主道:“你去**兰堂主吧。”
蕙兰堂主道:“约莫这时候,她已经回到谷中了。习先生略坐一会儿,我们去去就来。“说完,和剑兰堂主一起走出天香阁。
冷素心见蕙、剑二人离开,便招呼习青峰落座。
冷素心道:“习先生稍坐,我去烧茶。”
习青峰道:“不用,不用,我只略坐一下便走了。有一件事还要谢谢你们。”
冷素心问道:“什么事?”
习青峰道:“金陵城金安镖局的事。”
冷素心道:“小事情谈它做什么。”说着,走到里屋沏来茶水。
她的手法娴熟自然,全无高高在上、脱离凡尘的状态。正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茶,不浓不淡,香气不比佛香。
冷素心俯首坐下,只是专心沏茶,她的感情借以寄托。心头的千丝万缕,万语千言都在此时化为乌有,她只希望时间停留。
而现在,世界仿佛静止。
冷素心忽道:“不知道先生这些年却也会说谎了。”
习青峰道:“哦?”
冷素心道:“听说先生已经此去金安镖局的账房职务,那么刚才所言的‘差事’又指的是什么?”
习青峰一阵面红耳赤道:“惭愧,惭愧。。。”
冷素心低头不语,也不看他。她芊芊玉指翻开《莲华经》仍然仔细阅读。
半晌,习青峰道:“佛经是不是十分深奥?”
冷素心道:“不算多么稀奇,许多道理与日常都是互通的。”
她见习青峰盯着《莲华经》看,便合上经书,递到他的手中。
习青峰看了数页道:“这本《莲华经》确也不难,只是我这数年的账务谋生,究竟是粗人一个了。”
冷素心道:“罗什大师的译本,甚是清晰明了的。”
习青峰道:“你有些心得吗?”
冷素心道:“现在并没有,将来或者有受用之处吧。”
习青峰道:“嗯,学佛的人之中,老人们仍是居多的。”
冷素心道:“他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的,我可不是那样。”她又道:“学佛只为自己,已经偏离了佛经的本意。”
习青峰道:“那为什么?”
冷素心道:“不为什么。看经就是看经,学佛就是学佛。”
习青峰道:“不知是哪位高僧的点化?”
冷素心道:“没有。其实,世间的人都很难参悟一个‘贪’字,读佛有求,那就是贪。所以,很多人读经念佛,却不能领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习青峰淡淡地道:“看来,我这俗人,便是与佛无缘的了。”
冷素心道:“经文上无非是几个空字。看经若是不解透,不如不看。解透了,什么事都成空的,哪里还能作事呢。所以我劝习先生不要看。”
习青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在门外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不一会儿,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映入眼帘。她身着鹅黄衫子,乌黑的秀发分了纤股,结鬟于顶,衬得一张粉脸蜜桃一般,漾着笑意的眉眼虽还带着稚气,却已是如画的模样。
那女孩一跳一跳地跑进天香阁内,未等冷素心说话,便自己拉着她的手挨边坐下。
习青峰看那女孩倒是有些模糊的印象,却不敢辨认。
那女孩笑着掏出来两锭白银,向冷素心道:“姐姐,这是我半日来的收获。”说完,她浓密的睫毛如蝶翼一般一颤一颤,爽朗的笑声又似悦耳的银铃响起来。
冷素心笑道:“你这刁蛮的丫头,越发地爱戏弄别人,何时才能改一改。”
那女孩摇头道:“我哪里戏弄别人了?他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习青峰看到那两锭白银,心里已经明白。眼前的小姑娘一定就是地下河中那“做事公平”的老太太了。
那女孩向习青峰笑道:“你说是不是要感谢我这位老婆婆?”
习青峰起身道:“谢谢姑娘送在下好长的一段路。”
女孩咯咯地笑着。
习青峰问道:“只是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你又怎能认出我来?”
那女孩道:“谷主有急事儿去青城山,便亲自通知的我来接你了。没想到被你称了一路的老婆婆。呵呵,好笑之极!”
习青峰笑道:“我也没想到春兰堂主竟然是一位小姑娘。”
那女孩问道:“你就是姐姐说起过的大英雄?”
冷素心脸颊微微一红。
习青峰道:“英雄?。。。我?”
春兰堂主道:“姐姐曾经说过你在朝廷军队的沙场上立过赫赫战功,一柄快剑令番邦闻风丧胆的。”
习青峰默不作声。
冷素心瞪了她一眼,娇叱道:“春兰,好不啰嗦了。”
春兰堂主嘟着小嘴,便不再多言。这江湖传言的狠辣角色,在冷素心的天香阁内就像闺阁之中顺从听话的丫鬟,可爱又可怜。
习青峰突然大笑起来。
冷素心怔了怔道:“你。。。笑什么?”
习青峰道:“我忽然记起一件事来。”
冷素心道:“什么事?”
习青峰道:“彼时,冷彬彬和在下所在的农村,经常被一班大一点的富家子弟欺负。于是,我们两个约定那些年长些的孩子到芦苇荡边一较高低。我们用早准备好的木桨作武器,痛打了他们。自从那次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那才是‘闻风丧胆’呢!”
冷素心一笑,又问春兰道:“谷主可曾说何时回来呢?”
春兰想了想道:“谷主接到青城山的飞鸽传书,便匆匆而去,这样的急事想必不会耽搁久的。”
冷素心道:“是青城派的苏夏?”
春兰点点头道:“嗯。青城派近来好像有许多事情缠身。”
冷素心喃喃地道:“青城派的‘千里神交,万里心通’修习之法,想来苏夏早已运用自如了。”
他们所说的青城山苏夏,就是传言江湖第一名妓。青城派经历龙潭一战而毁,销声觅迹数年。两年前,一名身怀绝技的青楼女子集万贯财产重新建立青城派,也是江湖上一段离奇的故事。
青城派作为西部的传统正派,与苏夏的身份结合得不伦不类,早就该被所谓的名门正派剿杀分裂。可是,偏偏没有人顾及,是不屑?是担心惹火上身?也是个谜。
青城山资源丰富,地理位置偏远,便于隐藏,又易守难攻。也早应该被邪派的魔头收归己有。而存在至今的缘故,也是不为人知的。
苏夏的美色与武功,自然引来无数骚客的垂涎。当年萧条冷落的青城山,现在竟然客如云集。
青城派就在人们疏忽大意中日益壮大。
世界上许多类似事情很多:在发生的时候看似不可能,看似蹩脚,是因为它太小太弱;一旦发展成为规模,人们就能接受它,就认为正常,一切的“不正常”都能变得合理。
其实,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不正常的,顺其自然往往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
冷素心又向蕙兰堂主、剑兰堂主夫妇询问几日来帮内的事宜。
剑兰堂主道:“有位金陵金安镖局的唐麟今日来到兰花谷,带来一些金银,说要答谢谷主的。”说着让手下抬来那些的礼物。
冷素心看也不看一眼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剑兰堂主道:“他还说自己是谷主和小姐的朋友。”
冷素心道:“你看我会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剑兰堂主立刻道:“在下马上退还给他。”
冷素心点头道:“这个人在江湖上混迹这许多年,不是靠真本事,而是靠的人际交往,也难为他了。这次若不是寒兰堂主出手,他焉有命在?”
习青峰自忖道:“想不到唐麟竟来的如此迅速,可见商人的心机之重,有时候堪比友谊了。”
有些人,在利益面前时不顾一切的。
一个成功的商人,一定具备超过常人的耐心和敏锐的嗅觉。
如果对经营的事物稍有迟钝,就有危机产生。
商海也是江湖。
他又想到,冷素心所说的寒兰堂主,以一人之力夺回镖银,武功究竟是高深莫测的。
蕙兰堂主道:“我已安排了习先生的住处。”
冷素心向习青峰道:“委屈习先生暂时小住一下,待谷主回来吧。”
习青峰道:“多谢!不过在下也想去一趟青城山。”
冷素心道:“哦?”
习青峰道:“平明绝顶穷幽讨,更上青城望一回。”
冷素心想了片刻,道:“也好。让春兰带你去青城山吧。”
春兰向习青峰笑道:“太好了!你可知道我是。。。”
未等她说完,习青峰便道:“最公平的。是不是?”
春兰嫣然一笑。
蕙兰堂主挽留道:“今日天色将晚,不如请习先生暂住一晚,明日再去不迟。”
她一袭紫色长锦衣,举止永远是稳重有度。
窗外夕阳如烟。
习青峰忽觉身体有些疲乏,便略一停顿道:“也好。。也好。”
人,有时就像一块铁。
硬度有限,遇火即融。
但是心灵的追求却永不停止,就像兵器与剑是铁的追求一样。
人生的最高境界,是如何达到自己的理想,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铁存在的真正意义,便是记录和承载着人的历史和情感。。。
中年人之于晚饭之后的散步,就如同对于茶。
喜欢不过绝不会痴迷。
沉思和回顾,是这个年龄的人不可或缺的。
习青峰缓缓地走着,月很圆,小路很静。
兰花谷,无论什么季节,只要细心闻嗅,总能体会到兰香。
晚风拂起衣袖,他觉得左臂并不是虚无的,甚至更为敏感灵活,它感受着空气,不错过灵魂。
这条虚无的手臂,完全脱离了肉身,又和习青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飘忽不定,捉摸不清。
此时,不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
习青峰循声走至一潭清泉边,那吹笛人正是冷素心。
她坐在一张石凳上,周遭是数株兰花。
笛声骤然停顿,冷素心拿着竹笛的手缓缓下垂,回眸问道:“这兰花谷可如同你之所想?”
习青峰沉醉于这美妙的音乐之中,被冷素心一问,双目相交,他只愣了半晌才道:“武林中传说的神秘去处,如果不是亲自所见,只怕白白活了一世都未可知。即便是当今皇上的紫禁城,怕也难以相提并论。世外之桃源是远非华贵宫殿可以比拟的。”
“你可知道,我建造兰花谷用了多少光阴?”
冷素心身在一丈距离,声音漫漫传来,而目光闪烁宛如一泓碧波。
习青峰摇头道:“建造易于设计,设计易于选址,选址易于想象。能成为这般意境的去处,只怕没有数十年光景是办不到的。。。。。”
“七年”
七年,这个时间对于习青峰而言再熟悉不过。
不长不短,却是完全击中!因为,他们分别了整整七年。
习青峰慢慢道:“能用构筑一个如同仙境的去处,已经令人佩服。而且仅用七年时光,就能造成,更是世人不能企及的了。相比之下我确实微不足道的,你能造此仙域,而我却在金安镖局打了七年的算盘珠子。”说着默默摇头看地。
两人的距离一丈开外,两人都未再主动向前一步,仿佛这个距离是无法逾越的,相似《西游记》中“三打白骨精”孙悟空为保护师父和师弟所划得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这处距离,正是七年的时间。
“我用七年心血能建造兰花谷,有些事却是七十年、甚至七百年都办不到的。”
“哦。。。我只是想过平凡的生活,这种生活好像只给了我七年。”
冷素心点点头:“俗世因缘,半分由不得人的。”
习青峰默默不语。
冷素心将翠绿色的一只竹笛放于石桌上,抬头问习青峰:“闻兄嫂离去多载,可曾知道她现在的状况?”
习青峰道:“在金陵的时间,我已经忘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包括我和江湖的恩恩怨怨。。。”
冷素心默默地点点头。
习青峰又道:“日前金安镖局的唐生突然告知她身在番邦,以及我儿被立番邦梁王的消息,也是上苍注定。树欲静而风不停,这话看来不假,尤其是身在江湖之中。”
冷素心一惊道:“自从番邦与中原一役后,番邦内部权力斗争异常激烈,中间曾经分裂成数个部落,为了争夺权力的局部战斗在番邦非常激烈。凡政治格局常常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群雄竞逐,兵强者胜,兵弱者亡,而西域一带更是民不聊生。蝗灾干旱连年不断,短短三年人口大减。这两年才又有统一得趋势,因为番邦数部落中经历数度混战后,推举了临时首领耶律辉,据说此人深谋远虑,人称“小孟德”,犹如三国曹丞相再世,况且善于用人,体恤民情。其麾下梁王,年纪轻轻便随父征战。。。”
说到此处,冷素心骤然停顿,方知用“父”字甚为不妥。
习青峰心头一凛说:“没有关系,如你说言,这耶律辉和当今梁王即是她的丈夫与儿子。”
冷素心凝眸问道:“你这次西来,是为此事?”
习青峰点头道:“是亦或不是。”
冷素心道:“难道你忘了她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却舍你而去?”
习青峰皱眉,又叹了口气道:“那些过往也难咎其责,而她孤身携子投奔番邦也是为了自己的追求。。。”
冷素心打断他,她从来不打断别人,因为她也不喜欢被人打断。但这次不同,冷素心道:“为了金钱和欲望,离开自己重伤下得丈夫,这难道能称之为追求?”
习青峰道:“七年前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偶尔记不得这些回忆,也不想多想什么。”
此时已深夜,兰花的冷香更把这幽谷装点的万分神秘。
许久,冷素心拾起那翠玉般的竹笛,转身离去。
幽谷之中,习青峰长叹一声。
只见天边的满月藏至云下,瞬间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