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流逝?海月笙箫
黎国南岸有一座小岛，名叫望月岛，那里盛产一种岩石，名叫海月岩。
万事万物于水中都会有着属于它的倒影，月亮也一样，在广袤无际的大海中，月亮的影子总会随着看着它的目光而移动，而有海月岩的海域则完全不同，海月岩能留住月亮的影子，海水深处，它静静散着柔和的光，只要你一直盯着有它的位置，不管你走到哪里，总能够看见相同的月影。
小岛的最右边有着一片海滩，沙子的尽头是一大片礁岩区，石头一块块垒在一起，一直通到无尽的海中。海月岩的特性注定了它的稀少，注定了它只能深埋于海中，但是望月岛是个特殊的存在。
每年的六月，在距礁岩延伸露出海面的尽头不远处，都会突兀的冒出一大块儿礁石，那块儿石头就是海月岩，它看着不远，但没有人尝试过站到它上面，除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
每年的六月，他总会有几天站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大海，似乎祭奠着什么。
绿萝站在离那里最近的礁石上，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她能感觉到，他很忧伤。
“大哥哥，你站在那里在看什么？饿不饿？”于是她就开口了，她甚至忘了爹娘告诫她不要惊扰站在那里的人，那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他从没有回过头，从没有应过任何一个人的问话，可她还是感受到了他心底深沉的哀伤。
那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猛然僵直，然后像是怕梦境破碎掉般慢慢回过身来，对上了她带着亲近意味的笑，“大哥哥，你是怎么站到那里的？娘亲告诉我不要想着站到那里，那块石头是假的。”
像，真是太像了，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眉眼，“璃光？”他抬起脚尖在石头上轻轻一点，便跨越了将近三米的海域来到了绿萝身前，有些激动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从没见过长的这样好看的人，仿佛所有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足以用来形容他，她暗恋的小李哥哥跟他比起来该用个什么词来形容来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半晌之后才想到重要的一点，刚刚这个大哥哥貌似飞过来的，那么远飞过来的！小嘴张成o型，纤细的手指指着现在离她非常之近的男子，“男，男……男女授受不亲，娘亲说的。还有还有，你怎么飞的，教教我好不好。”
他听着她说的话，呆滞了半晌，才用一对儿温润的眸子对上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啊？”他的璃光，不可能这么小，不可能不认识他，呵呵，一千多年了，他可真是做神仙做傻了，那个傻姑娘形神俱灭，怎么可能再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啊，我叫绿萝，娘亲说绿萝好养活，而且还能给别人带来快乐，怎么样，好听吧？大哥哥，你叫什么？”她似乎一点都不认生，心底甚至希望这个漂亮的大哥哥能跟她多说上几句话。希望那双漂亮的眼睛能多盯她一会儿。
他摇摇头，目光飘向远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能够让他目光聚焦的地方，“我没有名字。”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她不信，但也不想继续追问，“大哥哥，我总觉得你好眼熟啊，但是我肯定没见过你，不然你这么好看的人我肯定不会忘的。”
“你……觉得我眼熟？”他眨眨眼，有些迟疑的问着，真的好像，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你难道不知道这是搭讪常用手段么？咳咳，玩笑啦，不要当真，大哥哥当我朋友好不好，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宝贝哦。”她笑的眼睛都弯了，恰好藏起了神情中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也许他怀念的太久了，哪怕眼前这个人性格与璃光完全不同，哪怕……她不是璃光“好。”
“太好了！大哥哥说话算数，以后要常常来陪我玩哦，我认识了一个超级好看的大哥哥啦！”她从石头上蹦起来，发泄般的朝着海面大声喊着，声音传出很远很远……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绿萝抱着一个小布包撒欢般的跑向海边，她约了那个大哥哥今天一起看日出，海水带着翻滚的浪花一遍遍的拍打在礁石上，溅到很远的地方，那个白色的身影依旧站在昨天他站的地方，似乎一直都没有离开。
“大哥哥”，她站在礁石上，冲着那个身影大声的喊着。
他回过身，轻盈点地，再次飘落到她的身前，这次全神贯注看着的她更加觉得神奇，“带我也飞一次好不好？”她眼睛睁大大大的，似乎有星光揉碎在里面，让人不忍心拒绝。
“好。”他将胳膊轻轻揽在她腰间，带她回到刚刚他立足的石头上。
“这块儿石头是真的啊，原来娘亲他们说的是错的。”她好奇的蹲下，用小手左摸摸右摸摸，似乎在确认它不会化了一样。
“不全是错的，这不过是它在自我保护罢了，看见的未必真实，看不见的未必不存在。”所以，璃光，我虽然看不见你，但你一定存在的，对么？
“我可是说话算话的。”不过片刻工夫，绿萝便已经坐在了石头上，颇有占地为王的架势，小布包此时已经摊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几乎铺满了半块儿岩石，除了一个小木匣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外，其余的都是些常见的东西。“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宝贝了。”
绿萝还要说明每件东西的由来，对她有什么意义，他只是微笑着安静的听着，不插话，却全神贯注。“这只贝壳是娘亲和爹爹带着绿萝一起捡回来的，娘亲说那是绿萝捡回来的第一只贝壳，所以要留着坐纪念，这只草编的蚂蚱是在我十岁生日时候小李哥哥编了送给我的，小李哥哥是个顶好看的人...呃，现在大哥哥你更好看，那朵牡丹是娘亲给绿萝秀的，这是爹爹送给绿萝的第一枝亲手做的发簪....”
她白净的小手终于移到小木匣的时候，一缕金色的光钻破云朵，“大哥哥，日出啦！娘亲说你每年都会站在这里好多天，一定总看见日出吧，我很懒，虽然住在海边，但这可是我第一次看日出呢，大哥哥陪我高兴一下好不好？”她从石头上蹦起来，开心地笑着。
他目光微凝，神色有些哀伤的望向远处，就是这样的清晨，他爱过的人永远的离开了他。
金色一点点铺满整片天空，微风吹拂，海浪渐渐平静，绿萝闭着眼睛，直直的站了许久，才又坐了下来，“准备好了哦，这可是我最最宝贵的宝贝呢。”纤细的手轻轻打开有些单薄的木匣，一大颗洁白浑圆的珍珠静静的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他神魂剧震，“怎么得来的!这颗珠子!”
“别着急啊，又不是不说，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它啊，我也很喜欢很喜欢，这颗珠子我小时候就有了，娘亲说我是个小财迷，日日抱着它睡觉呢。”绿萝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想逗他开心。但他还是一脸严肃。
“娘亲说啊，这颗珠子是她和爹爹年轻时有一次去集市买东西，恰好遇见卖生鲜的店家在杀活蚌，有一只蚌有磨盘那样大，爹爹信善缘，就买了它想搬回海口放生，可惜回运的时候负责搬运的人不慎撞破了水缸，却又没加注意，水洒了一路，等到回到家里的时候，水彻底干了，那时候我们的家可不是这里，那只蚌是只海蚌，活了那么久对水的要求要高些，爹爹想拿些淡水用来救急，可惜它终究还是死了，爹爹说那只海蚌死了以后，从里面飞出来一个长的可漂亮的仙女，送给爹爹这颗珠子，央求爹爹帮她做一件事，爹爹答应了，于是我们一家人才搬来这个小岛。”绿萝两手捧着珠子，一本正经的念叨着，“那里面飞出来的仙女告诉爹爹在这里等待一个人，但也不必强求，有缘自会相遇。”
“可不可以把珠子给我看看？”他温和的伸手递到绿萝面前。
“当然可以”，洁白的珠子换了一双更加宽大的手掌小心捧住，一段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流进了他的脑海。
一片黑暗，周围间歇传来什么东西游动的声音，这段记忆似乎很漫长，又似乎没有什么东西。
黑暗中亮起了第一个白色的光点，之后，那个记忆的载体仿佛刚刚学会了挪动，漆黑的环境一点点，一点点的变亮，他渐渐可以看到它挪动的轨迹由柔软的沙土变成坚硬的小石块儿，最后它停在了一块儿深入海底的礁石上，有阳光穿透海水照亮了它的周围，他感到它很满足的睡去。
过了很久很久，它才苏醒过来，这片曾经有着阳光的地方莫名再度变得漆黑，它又开始努力的往上爬，然而这次行动似乎笨重了许多，它努力了很久，终于再度见到了阳光，再度睡去。
这样一次次，循环往复，直到有一天，它再也爬不动了，它甚至与礁石相连的地方都断裂开来，那么一直下沉，又沉到很深的海水中，她很难过，努力的挪动着身体，她站起来了！
大海在她的眼中变得不一样了，她能清晰的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海的深处也有光，星星点点美丽的磷光，她在海中游荡着，每一样东西都那样新奇，她不再努力向上游了，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璃光，明明那么努力，最终阳光还是会离开她。
她在海里游荡了许久，直到遇见了一只大海龟，他也可以化形了，然而他更愿意以原型在海里生活，他告诉璃光，在海面上，在有阳光的地方，生活着许许多多跟他们化形后长的一样生物，他们叫人，而人类都很邪恶，他们这些精怪呢，是妖，一辈子注定活在暗无天日的海底，不能行走在阳光下，不然会有灭顶之灾，然而有一个法子，能够让它们获得新的身份，成仙。
怎样才能成仙呢？成仙的法子很难很难，又要回到邪恶的人类身上，情感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成仙的条件就是一份不顾一切的爱恋，一份斩断一切的决然。
璃光想要成仙，她已经呆腻了海底。
她使劲的向上游，游到精疲力竭，当她昏昏沉沉的浮出海面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更加坚定了她成仙的决心。
一只出海的渔船因为大风被卷离了航线，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姑娘，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然后，他在记忆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她的记忆似乎缺失了许多，直接就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坐在树杈上，晃着白嫩的小脚丫，发出铜铃般的笑声，“潇夜哥哥，你是不是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啊？”
他神色有些局促的站在树下，担心的展开双臂对着树上的她，“你小心点，不要掉下来。”
“讨厌，答非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璃光了！璃光只有潇夜哥哥了，如果你不要我了，璃光不如直接摔死算了。”她似乎当下就急了，红唇一扁便要哭出来。
树下的人连忙好生哄着，“怎么可能不要璃光了呢，潇夜哥哥最喜欢璃光了。”
最后的记忆里，一只利箭破空而来，毁灭了一切。
记忆的尽头，她一身青色纱裙，静静的看向他，“我是妖，与你相遇，为成仙而历劫，而你，就是我为自己跳脱宿命选择的劫难，然而我终究看轻了宿命，我费尽心思让你爱上了我，然而我没有想到，我同样爱上了你，我不愿再伤害你，但我终究是自私的，我招惹了除妖世家司空家，然后抹去了自己的记忆，继续与你生活在一起，然而我忘了的是，我抹掉一切的记忆回到你的身边，不过是在重复一次爱你的过程，第二次，甚至爱的更深，爱到没有自我，你为我挡箭，我抢回了本该属于我的那一箭，于是我想起了一切，我终于有了成仙的条件之一，不顾一切的爱恋。但当我所有记忆都回归的时候，它会消失，因为拥有它的并不是完整的我，所以，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你甘心付出一切的女人，你现在来看看清楚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值不值得你来爱，值不值得你如此思念。放下吧。”
曾经的温柔变成了被突兀撕破的假面，支撑了千年的思念残忍说了再见，是否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原谅故去的回忆填补空白，许下再也不见……
最后属于着她的光缓缓散去，他又听见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怎么在发呆啊？”
“没”，他神色复杂的看着站在他身前的小姑娘，半晌后释然一笑。
“不如放下”，好！好一句不如放下，今天下本该任我逍遥。他将珍珠还给绿萝，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大哥哥你还会回来看我吗？”绿萝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过。
“也许吧”，他笑笑。
十年后
海岛上为数不多的人家今日都喜气洋洋的，红色的缎带似乎要将整座望月岛围住，绿先生家的门口更是坐满了人观礼，一阵哄闹声中，喜婆背出一个头盖红盖头的小娘子。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闹哄哄的人群中，有个人一身白衣，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但他的唇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块儿望月岩自他那次离开后再也没有消失过，似乎一直一直在看着什么，祝福着什么。他转过身，朝向大海的方向，神色温柔的看去，你予我一份不顾一切的爱恋，我还你一份永世守候的决绝，我会过得更好，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那，就足够了。
白色的衣襟在风中舞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他来与走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除了，那变得更加欢快的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