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one 你的爱，我要不起
清晨。
旭日喷薄而出，迸射千丝万缕的光芒。微风拂面，柔和舒爽，令人心旷神怡。
银白色的加长林肯缓缓停在一座矮小的公寓前。
公寓门口，少女静静地伫立。
她的皮肤白皙光洁，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舞，琉璃般的眼眸清澈如水，却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司机走过来，向少女微微颔首，然后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一只修长的手臂从车内伸出。
“过来。”
温柔平静的两个字，如潺潺流动的泉水。
少女迈动脚步，走到车门边，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那个向她摊开的掌心里。
“曼儿，裙子很漂亮。”
“谢谢。”
“现在，你还可以作最后的选择。”
时间仿佛一下子停止了，伊曼儿抿紧双唇，肩膀微微颤抖，水晶般的面孔笼上一层金黄色的光泽。
“好吧。”温热的掌心从她的手边抽离，声音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阿铭，开车，该回去了。”
“是，少爷！”司机走到少女面前，躬身向她行礼，“小姐，请您……”
“爱，我跟你走。”
伊曼儿淡淡地说着，美丽的眸子紧盯着车内那抹优雅的身影。
可是，坐在车里的闵承爱并没有出声。尽管，他和她之间存在一纸契约，但那份契约不会限制她自主作出的任何决定。
“我跟你走。”
……
“我跟你走。”
还是那样淡淡的，如风一般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
“爱，我跟你走。”
“过来……”
温热的手再次伸向她，闵承爱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俯下身，伊曼儿进入车内，随手关上了车门。手腕传来一阵暖流，她微微抬头，略显茫然的眼中，出现了一张俊美含笑的面孔。
茗渝贵族学院。
车子穿过欧洲风格的雕花大门，径直向学院内开去。
路的两旁，粉红的樱花漫天飞舞，风吹过，像雪花般飘洒旋落。
加长林肯停在教学楼前。
伊曼儿默默地走下车，她的身旁，是华丽高雅的金发少年闵承爱。
闵承爱有着俊逸清秀的容颜、深邃美丽的眼眸，唇边漾着一抹温润淡然的浅笑，很美丽，很柔和，像拂面而过的风。
他始终握着伊曼儿的手，从她坐入车里，便一直没有放开过。
教学楼的入口处，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走上前来，向他们颔首行礼。
“少爷、小姐，我带你们去教室。”
“好。”闵承爱点了点头，笑容稍稍加深，“田管家，辛苦了。”
在老管家的带领下，两人相继迈动脚步。和煦的阳光包围着他们，在他们身后洒下一片绚烂的光辉。
教室里。
闵承爱的声音如流泉般清澈温柔。
“大家好，我是……”
“爱哥哥！爱哥哥，好久不见！”
“爱，你可终于来了！”
“爱学长，你还记得我吗？”
……
闵承爱的自我介绍湮没在同学们此起彼伏的问候中。
他淡然地笑了笑，俊颜上闪过一丝无奈，深深凝眸，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伊曼儿的手。
“谢谢大家的欢迎。”
闵承爱慢慢开口，仿佛他的声音有种特别的魔力，喧闹的教室一瞬间安静下来。
靠在窗边的几个女生，露出一副痴迷的模样，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的他；教室另一边的同学们，每个人的眼中都闪耀着激越欣喜的光芒。
“我是闵承爱，希望以后与大家和睦相处。”
“啪啪……”
不知是谁突然带头鼓掌，整个教室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闵承爱轻扬唇角，拉出一道完美优雅的弧度，金发随风而舞，熠熠闪光。
他稍稍侧身，靠在伊曼儿耳边低语。
曼儿微微眨动双眼，似在沉思，又似在浅笑，不经意抬头，却感觉到一束凌厉而冷冽的目光。
“曼儿，和大家打个招呼。”
掌声停止，伊曼儿蹙了蹙眉，幽深美丽的双眸还是那样淡淡的，毫无波澜。
“我是伊曼儿，大家好！”
几秒钟的寂静过后，教室里又出现了新一轮的惊呼。
“她就是爱哥哥的女朋友？大美女啊……”
“爱学长的女朋友啊，羡慕羡慕！”
“爱这个家伙，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居然还保密！”
“曼儿这样的大美人，被爱抢去，真不甘心！”
……
大家热火朝天地谈论着，视线全部落在伊曼儿身上。
她就像一个不入尘世的仙子，静静的，默默的，长发垂肩，神色淡然，阳光洒在她的发丝，泛出一片片彩虹般的色泽。
远远的，在教室的后方，一对漆黑如夜的美眸定定地注视她。
她认得那双深邃的眼眸，也认得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不过，望向他的时候，她的目光依然是淡淡的，静如止水，然后挪开乌黑的眼珠，将他彻底排除在视线之外。
薰……
言晧薰……
就当成陌生人，就当成不认识吧……
坐在宿舍里，伊曼儿拿出一本三年前的日记。
轻轻翻开，页面早已陈旧，泛出浅黄色，每相隔10页，会出现一朵不同的******标本，仿佛仍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垂下眼眸，她的手指轻抚发黄的日记，面孔越发显得苍白。
倏地，她的手停在页面，瘦削的肩膀难以遏制地颤抖起来。
日记其中一页，写着“约法三章”，每一个字都很熟悉，很漂亮。
言晧薰最喜欢伊曼儿。
言晧薰永远疼爱伊曼儿。
言晧薰绝对不离开伊曼儿。
签名：言晧薰
这是三年前，薰亲笔写下的“约法三章”，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三行简单的字，更是薰给她的承诺。那时候，她和薰是相知相守的恋人，无论甜美的笑，还是幸福的泪，都在她的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然而，今天，她竟因为一纸契约变成了爱的女朋友……
合上日记，她幽幽地叹气，望向窗外的视线有些迷离，眸底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在不断闪烁。
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将日记本收在枕下，伊曼儿抬起头，仔细环顾整个公寓。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套房，房内各种用品一应俱全，还带有华美精致的装饰，比起她和爸爸居住的小公寓，真的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茗渝贵族学院，果然名不虚传呢，连学生宿舍都是如此富丽堂皇。
“咚咚咚！”
敲门声在外面响起。
伊曼儿微怔，黑眸渐渐恢复澄澈，起身打开了房门。
“你，你是……”
一个陌生的女孩站在她的面前。
“曼儿，你好！我叫杜筱莎，住在你隔壁……”女孩突然向她靠了靠，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我来找你，是因为薰。薰他想见你……”
伊曼儿望着她，长睫慢慢眨动，目光淡然而清澈。
“在教室，已经见过面了，不必麻烦。”
“可他想和你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
杜筱莎抬头盯视她，双眸中掠过困惑，掠过惊愕，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她以为伊曼儿在听到薰的名字后，会紧张，会震撼，甚至会伤心流泪，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到。
“我答应过薰，一定要带你去见他。”
“抱歉，你只能食言了。”伊曼儿向后退了两步，准备关门，“认识你很高兴，再见。”
预想中的关门声并没有出现。
伊曼儿望着那只夹在门缝中的手臂，默默地蹙紧了眉。
“你很执著。”她拉开门，眼神有些不可捉摸。
“曼儿，去见见薰吧……薰他，他一直在找你……”
喉咙猛地一紧，伊曼儿的眼眶开始灼热，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变得柔软了。
“薰在学院的荷花池边，他在等你……去见他，见见他好不好？”
伊曼儿还是那样平静，淡然如风，好像任何东西都无法在她的心中荡起涟漪。
“你……是薰的女朋友吧？”
杜筱莎略显犹豫，却仍然点了点头。
“我，得到了父母的认可，和他一起来茗渝读书……但是，薰喜欢的人是你……”
伊曼儿淡淡地看着她，乌黑如玛瑙的眼眸也是淡淡的，像一对美丽的玻璃珠，阳光落在她的眸底，泛起一片晶莹璀璨的波光。
“曼儿，只有你能够打开薰的心结，请你……”
“好，我答应你。”
杜筱莎愕然地睁大双眼，想从伊曼儿的表情中寻找些什么，但她又一次失望了。
三年前，她印象中的伊曼儿，不是这样的。
公寓外。
伊曼儿稍稍迟疑，最终还是迈动脚步，向学院的荷花池走去。
“我不会离开薰！”
“那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我不会离开薰！”
“你的坚持一定会瓦解。”
……
“我会走，不再见他。”
“我会在他的面前消失。”
纤细的双手紧紧蜷缩，她的心口是窒息般的疼痛。
忘记吧，永远不要回头……
荷花池水波光粼粼，风过水面，涟漪荡漾，层层叠叠。
颀长孤傲的身影，显得异常耀眼。
他的发，黑如墨玉；他的脸，俊美无瑕；他的眸，深邃如潭；只是静静地站立，他足以令周围的风都为之流连。
抬起头，他看到了她。
在他星辰般灿烂的美目里，流转着一些只有他和她才能明白的情感。
“你找我来，是……”
坚实的手臂突然揽住她的肩头，毫不迟疑地，将她整个人拉入怀抱。
伊曼儿的身体僵住，脊背汩汩地冒着寒气，一向淡漠的黑眸中闪过鲜有的惊惶之色。她试图挣脱离开，离开这个曾经最熟悉的怀抱，可是，那双紧紧拥住她的手，却让她渐渐失去了闪躲和逃离的勇气。
“我很想你……”低沉的嗓音，温热的气息，萦绕着她，让她的脑海出现了瞬间的恍惚，“三年来，时刻都在想你……”
薰，你在说什么？
薰，你不是应该怨我、恨我，正如我也会怨你、恨你一样？
我们……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近在咫尺，她和他四目相对。
她的唇在颤抖，她的眼底闪着泪光，只是依然淡淡的，没有波动。
深深地望着她，言晧薰的黑瞳渐渐凝缩，修长温润的手指轻柔地、疼惜地，想要抚上她的脸颊……
“薰，够了……”
她淡若无痕地开口，挣离他的怀抱，向后退了几步。
“够了？我找了你三年，一句‘够了’就可以抹杀所有吗？”
言晧薰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冷，望着她淡定的模样，望着她毫不在意的神情，他的心跳似乎一下子停止了。
什么叫“够了”？
三年痛不欲生的时光，三年刻骨铭心的煎熬，换来的，仅仅是两个最简单的字——够了。
而在她的眼中、她的心中，这两个字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轻松随意。
“那么，谢谢你，辛苦你，一直在找我……”
伊曼儿疲倦般地闭起眼睛，不再看他。
风吹起她的长发，轻轻地抽打在脸颊上，她却感觉不到痛了。
现在的他，是那样愤怒，那样痛苦，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情形。
“伊曼儿！”
“薰，三年前的一切，就当成一场梦吧。”
她稍稍侧身，背对着他，她的眼底有泪，亮晶晶的，像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
“但那根本不是梦！”
言晧薰扳过她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视她。
紧绷的下巴，深邃的黑眸，因生气而泛出红晕的俊容，在她的眼前清晰地呈现。
伊曼儿静静地别开视线，心底有一种炽烈的疼痛在蔓延。
“只要当成是……那，就会成为梦……”
言晧薰突然苦涩地笑了，声音温柔而低沉：“你可以吗？可以做到吗？”
“已经做到了。”
她淡淡地回答，像风拂过耳际，有些模糊，却又绵延千里。
“伊曼儿，你在说谎！”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快要窒息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如锋利而冰冷的匕首，刀刀尖锐，刀刀致命，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这样的痛楚，比死去还要疼上几百倍。
“我不需要说谎……薰，早早从梦里醒来吧……”
不要再执著，不要再坚持，不要再追溯，就让曾经的一切流走消失吧。
“告诉我，为什么你……”
“哦，抱歉……”
清脆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像对待陌生人一般向他点了点头，故意垂下卷翘的长睫，忽略掉他眼中深刻的悲伤。
“爱，我不在宿舍……没关系，我马上回去……那，去图书馆找找看……嗯，一起去也好……”
合上手机，她的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薰，你知道吗，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够跨越的。无论是毅然离开你，还是签下与爱之间的契约，都是毫无退路的选择啊……
所以，请你走出那场梦，把三年前的一幕一幕，点点滴滴，全部忘记吧。
下课后。
暖暖的红色霞光笼罩学院，从梧桐树的叶片间筛落，流光溢彩；夕阳隐在西边的天空，金色的光泽渐渐淡去。
网球场上。
身穿运动装的闵承爱，英姿飒爽，俊逸不凡，他手握网球拍，晶亮如玛瑙的黑眸紧紧盯视前方，每当对手开始回击，他的唇边总会扬起温柔而自信的笑容。
伊曼儿静静地站在场外。
她捧着一块雪白的毛巾，手中拎着没有开封的矿泉水，夕阳的余晖为她的长发染上一层清雅的色彩，有些朦胧，有些梦幻。她仿佛一直凝望着什么地方，却又像茫然得找不到焦点，谁也看不清她的眸光倾注在何处。
“15比0。”
“30比0。”
“40比0。”
作为记分员兼裁判的同学，一边高喊双方的分数，一边向闵承爱竖起大拇指。
“爱，你的网球还是那么强啊！”
闵承爱侧过头，微微一笑，眸底的光芒如珍珠般温润。
“曼儿！”
他的发丝已被汗水****，晶莹的汗珠淌在俊美的容颜上。
伊曼儿走到他的身边，抿唇浅笑，然后拿起手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
她的眼底仿佛绽开了清香的******，淡雅，瑰丽，让人不忍移开视线。
“要喝水吗？”
收起毛巾，她将矿泉水递到他的面前。
“不用了。”
闵承爱笑着摇了摇头，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眸，他的脸色稍稍改变。
她的眼睛，总是闪烁着淡漠而坚定的光芒。
这样的两种情绪，本来无法融合到一起，但在她的身上，她的眼中，却显得那样融洽，那样和谐，那样完美动人。
“曼儿，不如你也一起来打球吧。”
先前的裁判员同学向她提出邀请，还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我打网球很差，只怕会打扰你们的兴致……”
她的眉轻蹙，黑眸映照在夕阳下，氤氲着一层橙色的雾气，唇边依然是淡淡的笑意。
“有爱这个高手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来吧，双打，好不好？”
“如果不愿意，不必勉强的……”
温热的手轻拍她的肩膀，闵承爱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如风一般回荡。
伊曼儿但笑不语，拉下他的手，细心地为他理了理额前的湿发。
“你……不怕被我拖累吗？”
“傻话。”他托起她略显消瘦的下巴注视着她，双眸含笑，“我是怕你不肯拖累我……”
“你很可能会输的，不介意吗？”
她扭过头，长长的弯弯的睫毛眨动，像细若无痕的雪花。
“对我而言，输赢从来都不重要，不过……”闵承爱将视线移开，不再看她，琉璃般的美目褪去了笑意，有些深不可测，“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输！”
“哎呀，爱都这样保证了，曼儿你还犹豫什么？”
裁判员同学再次插话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徘徊，期待之情明显可见。
伊曼儿凝眸望了望闵承爱，轻轻点了点头。
“啊，太好啦！双打，双打来啦！”
“网球双打，欢迎参加，大家一起来啊！”
“网球总动员！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看着球场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同学，正在做准备活动的伊曼儿怔了怔，很快释然地笑了起来。
“把护腕戴上。”
闵承爱执起她的手，将一块天蓝色的弹性绒布套在她的手腕。
“我不需要……”望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眸，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再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嗯，谢谢……”
“曼儿……”
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他幽幽地叹气，唇角扬起淡淡的苦笑。
算了，何必想太多？
他和她之间有一条划定的界线，而她是不会越过这条界线的，他心里一直都很清楚。
“爱，曼儿！要开始啦！”
新上任的裁判员向他们两人挥了挥手。
“走吧。”
闵承爱柔声对她说着，眸子里波光潋滟，笑意盈盈。
“爱！”
伊曼儿望着他，眼底如同绽放出花蕾一般，闪现出绚烂多彩的光芒。她主动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带有汗渍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一起。
闵承爱微怔，深深地注视她，唇边的笑意像雨后的彩虹般柔美动人，交握的十指中间涌动着阵阵暖流。
网球场上一片喧闹，热火朝天，如火如荼。
“30比15。”
“40比15。”
……
“30比0。”
“40比0。”
……
“爱和曼儿胜出！”
“爱和曼儿胜出！”
“爱和曼儿胜出！”
……
早已忘记来来回回打了多少局，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胜利者的名字。
夕阳下，霞光中。
伊曼儿静静地微笑，她的长发绑成一束，黑眸灿若星辰，美若幽泉，晶莹的汗珠淌落，在地面迸出璀璨的光芒。
“曼儿？”
她转过头，对上闵承爱温柔含笑的眸子。
“爱，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
他用手背为她擦去额角的汗水，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困惑。
“因为……”她欲言又止，轻轻摇了摇头，“因为……和你一起打网球，总是会赢，很开心……”
“这样啊……”他的脸色微变，笑容却没有减退，“好吧，那我会记得，以后多来陪你打网球。”
“不，我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
“不是为了你！”他淡淡地打断她的话，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你知道的，我来这里读书，并不是为了你……所以，你不必有压力，只要留在我的身边就好……”
风吹动球场外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在流霞的红色光泽中摇晃舞动。
伊曼儿久久地凝望着闵承爱，眼底渐渐变得湿润，眸光迷离：这个在人前总是露出优雅笑容的俊美少年，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了她……
“爱、曼儿，有新的挑战者啦。”
转过头，他们的视线中出现了另外两道身影。
所谓的挑战者，竟是薰和他的女朋友！
“爱学长、曼儿！”
拿着网球拍的女孩向他们跑了过来，女孩的身后，是一个神色淡漠的俊逸少年。
“你好。”闵承爱微笑着颔首，对女孩的印象有些模糊，“你是……”
“唉，爱学长果然不记得我了。”杜筱莎略显失望地慨叹，“我呀，高中时与爱学长同校……不过，爱学长很快去了国外留学，不记得我也在情理之中呢。我是杜筱莎，他是言晧薰，爱学长这次可要记住我们的名字哦。”
闵承爱抱歉地笑了笑，将视线悄然移开，望了望已经停下脚步的言晧薰。
“嗯，一定。而且，现在大家都在茗渝读书，慢慢就会熟悉了。”
伊曼儿礼节性地向杜筱莎点了点头，黑宝石般的双眸淡淡地掠过言晧薰，在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后，她静静地垂下了眼睫。
望着这样的她，言晧薰的心像被火焰灼烧般疼痛，他紧紧皱起眉，黑瞳中堆积了冰冷的愤怒和痛苦。
“听说你们的双打很强，一直胜出……难得遇到实力强劲的对手，我和筱莎也想过来凑凑热闹，可以吗？”
“当然。”闵承爱轻笑，金发随风而舞，“多多练习才能提高，我和曼儿可不会相让哦。”
“彼此彼此。”
言晧薰的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那仿佛是一把利剑，在刺伤别人的同时，也深深地刺穿了他自己。
夕阳渐渐落下，地面上只留一片橙色的余晖。
光影浮动间，斜长的影子在风中轻晃。
黄绿色的网球在场内飞来飞去。
“咚——”
“咚——”
……
“30比15。”
“30比30。”
“40比30。”
……
双方的比分交错上升，互相追赶，胜负不明。
“前六局6比6，最后是抢七局，交换场地，准备开始！”
裁判员发话后，周围的欢呼声、喝彩声立刻传来，响彻偌大的网球场。
“双方都很强，真是精彩啊！”
“爱和薰才是主角，打得太棒了，两个女孩子也不错呢。”
“抢七啦，猜猜谁是最后的赢家……我嘛，我看好薰！”
“爱和曼儿根本没有输过，我支持他们！”
……
交换场地的时候，伊曼儿和言晧薰擦肩而过，那一瞬间，薰几乎碰到了曼儿的手。
侧眸凝望她毫无波澜的脸颊，他的薄唇渐渐失色，眼底涌起一抹无声的黯然伤痛。
“薰，三年前的一切，就当成一场梦吧。”
“你可以吗？可以做到吗？”
“已经做到了。”
确实，她能够做到，而且做得很彻底，彻底将他的心揉成了碎片。
只是……
曼儿，三年过后，我在你的眼中真的不再存在了吗？
最后一局抢七开始。
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样，闵承爱和言晧薰展示出了前所未有的高超球技。
很明显，甚至不懂网球的外行人都能够看得出，薰的打法以进攻为主，而爱选择了针对性的防守，至于他们身边的两个女孩子，则配合他们进行着常规的接发球。
所以，最终的胜负，其实是薰和爱之间的较量。
“15比15。”
……
“30比30。”
……
决定胜负的时刻到来了。
网球被闵承爱打向杜筱莎，杜筱莎全力一击，将球笔直地袭向伊曼儿，球的速度很快，方向很准，力量很强……
这个球令在场的所有同学眼前一亮，心头一惊。
杜筱莎居然能够打出如此强劲的回球，真是出乎意料呢。前面几局下来，杜筱莎和伊曼儿的回球都是过渡性的，没有什么威胁，而此刻，杜筱莎这个强有力的回球，难道是……是为了帮助暂时处于下风的薰？
伊曼儿怔住，面色有些苍白，眸子里只剩下那个飞向自己的网球。
球是针对她而来，她不能闪，闪过这个球，意味着爱会因她而输掉，她不想这样。但是，她也很清楚，以她现在的实力，无法接住这个球……
怎么办？
杜筱莎还真是给她出了一道难题呢。
球越来越近，直击向她上衣敞开的V型领口。
“闪开！快闪开！”
是薰的喊声，从球网的对面飘过来，拂过她的耳畔。
她没有动，定定地站在原地。
“快闪开！赶快闪开……”
薰的声音像在哭泣，带着懊悔，带着绝望；他拼命奔跑，拼命跑向她，却怎么都无法靠近她。
“曼儿！”
闵承爱的呼唤还是那样温柔，仿佛一下子消散在晚风中，什么都不存在了，但他的身影却在她的视线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触手可及。
“咚！”
网球硬生生地打在伊曼儿的颈部。
“咳咳咳——”
她低下头，抬手压住疼痛的地方，趔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难以遏制地咳嗽起来。
颈部火辣辣地灼痛着，她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不顺畅，空气被卡在喉咙口，每次吸气，都会牵起抽拉般的钝痛。
“曼儿……”
身体紧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她仰起头，看到了闵承爱关切的双眸。
“我，我……咳咳……我没事，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臂弯，用力支撑自己，走出他的怀抱。
默默地注视着她，仿佛淋下倾盆大雨，闵承爱感觉到一种冷若冰霜的寒意。
面对着曼儿那有意无意的疏远，他的心，好像突然在这一瞬被死死地冻结了。
“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言晧薰冲到她的面前，不由分说地伸出手，想看看她受伤的情况，却被她轻轻一闪，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眸底一片黯淡，俊美的容颜渐渐失去了光彩。
“薰，都是我的错。”杜筱莎适时地拉下言晧薰的手，走到伊曼儿身边，眼中满是歉意，“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疏忽……我只想把球打回去，没想到……曼儿，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伊曼儿淡淡地回道，“打球时难免会这样，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让你闪开吗？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赶快躲到旁边？”
言晧薰近似心疼的愤怒怪责声，让在场的人感到一丝异样，大家面面相觑，若有所思，盯着他，也盯着曼儿。
闵承爱的脸色微变，温润的目光中掺杂着不可捉摸的情愫。他抬手揽住曼儿的肩膀，彼此视线相对，竟发现她平静如常。怎么回事？薰为什么会对曼儿如此紧张、如此关心呢？难道……难道他们两个人以前就互相认识？可是，曼儿的平静与淡然并非伪装，也许……也许是薰单方面地深感歉疚吧？
“薰，你是不是过分紧张了？”
闵承爱注视着言晧薰，眸底似乎仍有浅浅的笑意，但他的唇边，早已失去了那道完美的弧度。
“其，其实，薰他是……”
杜筱莎拧了拧眉心，飞快地转动眼珠，希望想办法化解尴尬的气氛。
她了解薰，也对曼儿略知一二，但她看不透闵承爱。也许，不经意一句话，眼前的状况就会急转而下，她必须谨慎。
“因为你不紧张，她才会受伤！”言晧薰愤愤地回望着闵承爱，深邃如潭的黑眸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如果你更早地跑到她身边，将她推开，她就……总之，筱莎有错，你也有责任，不能只怪筱莎一个人……”
言晧薰最后的几句话，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原来，他所在意的，并不是伊曼儿，而是他的女朋友杜筱莎。
“曼儿、爱学长，薰他……”杜筱莎挽住言晧薰的手臂，认真地解释道，“薰他是担心我，希望你们能够原谅我……”
“嗯，明白了。”闵承爱微笑着点头，“薰很疼爱筱莎呢。”
“要不要去医院？”
言晧薰沉声询问，眼底流转着静静的悲伤。
“不必了，没什么事。”
伊曼儿凝眸看着他，长睫眨动，似乎氤氲着淡淡的水雾，又似缠满了脉脉的思念。
这是三年后，两人再见面时，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情绪。
宿舍公寓。
闵承爱从柜子里拿出药箱，坐在伊曼儿身旁。
这个药箱是田管家为他准备的，里面存放着各种各样的应急药品。
“只是有些淤青，过几天就没事了。”
伊曼儿微微起身，想要从床边离开，却被闵承爱一把抓住手腕，将她重新拉坐回来。
“嗯？”
她侧过头，望着他，眼底像一汪深若千尺的潭水，美丽而恬淡。
“来，我帮你擦药油。”
闵承爱从药箱里找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打开盖子，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给我吧，我自己可以。”
她默然浅笑，抬高手臂，去拿他手中那个透明的小药瓶。
倏地，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颌，略略有些冰冷，却执拗地捏紧了她。
“爱？”
“你受了伤，我确实有责任……既然在球场上没能保护你，那么，现在，我想为你做些什么，也不被允许吗？”
他专注地盯视她，琉璃般的美眸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的模样，而他的心底竟莫名地升腾起一阵阵的不安。
有时候，她就像水中月、镜中花，看得清清楚楚，却永远触摸不到。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孩呢？
他轻柔地拨开她的领口，一片青紫色的淤肿现于眼前。
“抱歉，让你受了伤……”
他低下头，用指尖将药油涂抹在她的伤处，耐心地揉搓着，一遍又一遍，似乎想将那些碍眼的淤青全部祛除。
“爱，谢谢你……”
他的手轻抖一下，然后沿着她的脸颊向上，抚过她的眉眼，停在她的额角。
“不用谢我，感谢什么的，留给你自己才对。”
他定定地望着她，突然低声问道：“曼儿，我们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13天。”
“好精确啊……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计算时间？”
伊曼儿怔住，卷翘的长睫缓缓上扬，幽亮的黑眸中缱绻起鲜有的水波涟漪，如同大海中翩然起舞的浪花，晶莹明媚。
“曼儿……”
闵承爱将药瓶放在桌面，声音有些沙哑。
“想离开我吗？”
伊曼儿站起身，跳过刚才的话题，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曼儿！”
闵承爱抬手揽住她，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受伤的时候，我想过以牙还牙，让杜筱莎感同身受……你，相信吗？”
“相信。”
她脱口而出，回答得干脆利落。
闵承爱蹙起清秀的眉，金发在他的眼底洒下一片落寞。
“但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
她又淡淡地补充。
“为什么？”
他也为自己当时的心理感到困惑，一向自由随性的他，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产生过执著，但看到薰那样反常的举动，他竟有了一些小小的愠怒。
“这里读书的学生，毕业之后，都可能与你成为合作伙伴……闵家的长辈坚持要你来茗渝学院，其中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伊曼儿幽幽地叹气，“爱，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你的身边，不想为你招惹麻烦，这是我的义务。”
义务吗？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中的疼痛愈发明显起来。
“回去吧。”
“好。”
她一边应着他，一边挪开他的手。
移动脚步的瞬间，他的手又一次抓紧了她。
“还有事？”
她淡然回眸，嘴唇轻抿。
“如果想离开我，记得要趁早……”终于，就像他此刻所说的话一样，他放开了她的手，背对着她，等待着她离去的关门声。
风从窗口吹过，吹起他的发丝，也吹痛了他的眼睛。
走出男生公寓，伊曼儿仰起头，努力逼退了心底那抹闷闷的抽痛。
爱，对不起……
你的包容，我承受不起。
一步步走下台阶，她将绑成一束的长发散开，让浓密的发丝遮挡住泄露的神情。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她被拉到了公寓的后墙处。
“薰？”
紧握她手臂的，是她曾经最熟悉的那个少年。
“我等你很久了。”
言晧薰并没有放开她，而是自顾自低下头，仔细检视着她颈部留下的淤青。
“薰，不要这样。”
她用力甩开他的束缚，向后跳离几步，黑眸中消褪了先前的惊愕和恐慌。
“伤得有些重……我拿了药给你。”
“薰，请不要再管我，不要再对我好，只当成陌生人，可以吗？”
她抬手抚上额前的发丝，狠狠地蹙紧了眉。
“不可以！”
如果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能够如浮云般消散风中，他又何必痛苦这么久？
“好吧，随便你。”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了。
陌生人？
其实，只是自欺欺人吧……
但是，除此之外，她还有其他选择吗？
曾经的伤痛，不仅仅是煎熬，更是无法磨灭的残酷事实。
既然真相只会增加他的痛苦，那么，就让她一个人来承担所有吧。
“曼儿！”
看到她转身离开，他赶忙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左手臂。
“薰，放开我。”
“不放！”
“放开我。”
“不放！”
“放开她！”
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不怒而威的凌厉气势。
下一秒，她的右手被温热的掌心所包裹，越来越紧，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