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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除夕

除夕夜,大家还是坐在了一桌。

澹台然乐颠乐颠跑去截住了准备出门喝酒的计父和计皎,父子俩的表情都有些惊愕。看到计父明明激动却偏偏隐忍的样子,澹台然突然有点可怜自己的岳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规定刚正不阿的人就没有错?

子子和眉眉多日相处,经年累月的疏离感消融很多,两人已经有说有笑,交换跟随少爷小姐的心得。

一顿饭,吃得倒也其乐融融。

初二,计父与计皎、孙眉眉起程回花马池,计冰代未做挽留,对澹台然的依依惜别亦未加阻止。

“大舅子……”马车驰动,澹台然抱着小微惑跟随车窗,“等我儿会走路会说话了,我带他去看你们。”

“……”计皎无言可对:用得着他去看么,他们不会自己来。

计父在侧方道:“等远柔接下无疆堂,老夫就有时间了。”

计皎扭头瞪父亲。意思是……重担扔给他这个儿子,爹您就有大把时间跑来怡孙?

澹台然理解地点头:“冰代也很忙,如果岳父能来,自然更好。您和师父正好可以下棋喝酒。”

计父表情一变。

威严的老人家通常令人觉得难以亲近,但当他们开怀微笑时,眉目上的严肃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有着无以言喻的慈祥和……可爱。

离开前,计父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温柔的、令人动容的微笑。

远远门阶上,锦帽遮脸的女子举起手中的折扇挥了一下。

计父突然挺腰坐直。计皎因父亲不寻常的举动向外望去,却是澹台然抱着小微惑回到冰代身边的画面,隐隐有对话声。

“大舅子?”她睨视。

他笑嘿嘿。

“岳父?”她用扇子敲他的肩。

他笑嘿嘿。

“你叫得很顺口?”

“我看到他们,就像看到师父一样亲。”

她回头望了马车一眼,背手往内厅走。

有送,有迎,有来,有往,因为不恨,所以也不会刻意去坚持什么冷淡。你若无心我便休,你若有心……罢了,她醉心权术,熟读历史,当知六朝****,余霞绮散,昔时繁华已尽葬故国长河。人生不满百,何需百岁忧。你若有心,便万事随缘。

好在父亲和大哥没有寻上七佛伽蓝,否则,以伽蓝和尚的抽筋程度,知道她的秘辛后必会念念叨叨。别人不说,仅是一个魔岩,她就能想象他碎碎念的打禅机,若是有台在,禅言禅语就更欢快了。

魔岩必定会问:有台,金刚何以弩目?菩萨何以低眉?

有台必定会答:金刚弩目,所以慑服群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是否可以这样说呢:弩目的金刚扮怒相,低眉的菩萨扮善相,不过是一人扮白脸一人扮黑脸,唱一出双簧而已。正如馒头与毒药,轻摸与耳光。

呵……行走间迸出一声笑,她摇摇头,将飞乱的思绪扯回来。

他抱着小微惑走在她身边,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她低头审视自己,原来,是她走的慢,刻意就着他的步子。

身后,宅门缓缓闭合。门兽上的铜扣环微微晃动,仿佛等待着下一次的开启。

江湖有传闻——

正义侠士澹台然壮志断腕、舍身成仁,牺牲小我成就天下之大义,娶七破窟有“千年祸害”之美誉妖女为妻。

“这等以身喂虎、割肉饲鹰之事,凄美之中有一味花心,当真是风光霁月啊……”金穗方胜结妆就的细腰酒壶轻轻夹在两指间晃动,繁花锦衣的男子扶栏长叹。

身后有人报:“阁主,饮光窟主的马车已到我雾阁地界。”

男子不转身,却反问:“你怎么就知道马车里坐的一定是饮光窟主?”

“因为她有阁主的拜帖。”

“车内坐了几人?”

“两人。”

“你看到了?”

“……从呼吸声判断。”

“车外呢?”

“……赶车的只有一人。”

男子将细腰酒壶贴在唇边,昂首饮一缕细流入喉,舒胸一叹:“开门,迎客!”

极目天之际,赤沙洞庭,烟波浩渺。

赤沙洲的沙滩在巳时的阳光下反射出点点砺石的光芒。雄奇飞檐的雾阁伫立在雾山之上,睥睨镜色湖波,琉璃瓦熠熠生辉,似环了一层天庭琼光。

星分冀轸,地接衡庐。

君山洞庭主,雾阁椎名轸,皆是当今数花心的人物。

在一名雾阁侍卫的引领下,马车走了长长一段路。

刑九日不甩马鞭,让两匹马自己行走,自己则在心里默数一路上的守卫和暗桩数量。到一座华美楼阁前,侍卫请他在此等候,转眼没了人影。他坐在车前,抬头欣赏传说中的雾阁,也不叫车里人下来。

前方空荡无人,看不出椎名轸迎客迎在哪里。

车内——

计冰代单手支额,倚着小桌闭目养神。马车停了,她浑然不觉。

澹台然拿着一本书念念有词。

他正在研读戏本脸谱,誓要弄明白每张脸每个人物的意思。人家画眉恩爱,他家就勾脸缠绵。冰代爱勾脸,以后他就天天为她勾脸,这也是闺房一大乐事……之一,说不定勾着勾着,他就能把冰代勾到……哼哼……

“谁的脸让你发笑?”闭目的她突然出声。

“呃?”他狠狠呛了一下,收回绮思,正襟危坐。故意翻了一页,定神细看才发现自己前一页还没看明白,他只得又翻回去。

她徐徐睁眼,微微一动调整坐姿,还是倚在桌上,却向他靠近了一点。“巨灵神?”她瞟了瞟书页,浅笑,“你可知巨灵神脸上为什么画这么多眼睛?”

“他是《闹天宫》中李天王的先锋官,容貌凶狠,所以眼晴以下黑面獠牙,但他又是天神战将,故额上绘了一张慈悲佛脸和光明佛珠。上善下凶,显示出他即血腥又慈悲的矛盾。”他伸长手臂将书拉远,歪头:“不过额上的佛眼和他本身的眼睛组合在一张脸上,真是诡异难看。”

“这叫元宝脸。”

“我看不出哪里像元宝。”

“你觉得像什么?”

“多目怪。”

“那你也可以叫他多目脸。”

“……可以这样吗?”

“谁规定不可以?”

他想了想,觉得她的话十分有道理。翻过一页,他抬头问:“冰代,如果勾脸只是代面的一种,那用自己的脸表达情结喜怒,不是最好的代面吗?”

她斜飞一眼。

“我的意思是:自己的脸就是最好的代面。若是练就胸有千壑而神情自若的定力,何必要用色彩代面来表达某种情绪呢?”他相信冰代的素颜已是世上最精致的脸。

她微微一笑:“终日对镜,若只是一张脸,那多没趣。”

“……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问。”

“你勾脸是为了隐藏情绪?”

“不是。”

“是为了隐藏容貌?”

“不是。”

“那是……”

“三省吾身的乐趣。”

“……冰代你好深奥。”冰代的过去果然深邃又黑暗啊,计父寻来让他探索到冰山一角,如此比较一下,以后他的闺房之乐路会不会很艰难?

“你可以让我不深奥。”她随口答了句。答完,才觉得这句有些诡异。眼前一花,果然是他贴过来。竖起食指压在他唇上,她清晰地说:“不许咬坏我的脸。”

以前不觉得,近日他有事没事就凑上来吻她,等她照镜子时才发现唇上的胭脂被他吃掉不少,唇色虽艳,却不均匀,害她又要补妆。今日在雾阁地盘上,若是又被他吃掉,可没那么多时间让她补。

也许她该庆幸,好在是庸医调的胭脂彩墨,不但无毒,还能防晒、美白、补水、营养肌肤。

他就势含住她的食指,吐字含混不清:“我有不会咬坏的方法。”

“哦?”她显然不信。他正要凑过来,她脑中闪过一念,小指在唇上飞快一抹,指尖沾了一点红,反手小指一勾,正正点在他唇角上。

他以为她不想自己贴近,如今正在别人的地盘,便郁闷地坐回去。没多久,他掀开车帘问:“我们为什么不下车?”

“斗耐心。”她转问刑九月,“雾阁有几层?”

“三层。”刑九月在车外答。

“几层建筑?”

“三层。”

“椎名轸在第几层?”

“第三层。”

“他在干什么?”

“观望。”刑九月语有笑意。

澹台然道:“不如,我先上去。”

“也好。”她点头,拿扇挑开半片车帘。

一道身影拔空而起,直射雾阁第三层。倚在雕栏上的繁花锦衣男子眼角一闪,侧身打量纵落在自己前方的……男子。

两人都不开口。

最后还是繁花锦衣男子先开口:“阁下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烈焰少侠澹台然?”

“……过奖。我是澹台然。”澹台然抱拳,“阁下就是雾阁阁主?”

“正是,椎名轸。”繁花锦衣男子点头。

彼此打量,又不说话了。

椎名轸见他嘴角一点红,不像血,倒像是女子唇上的胭脂。只是女子唇上的胭脂如何到了他的嘴角?他们刚才在马车里莫非是……突然绮思重重。

澹台然不知他心思走歪,正努力辨认他衣上的花纹是什么。

“……久仰澹台公子。”椎名轸打破诡异的沉默。

“……幸会。”澹台然道。

“……”椎名轸。

“……”澹台然。

他们是哪里久仰哪里幸会了——两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一句。

澹台然摸摸光滑的楼栏,问椎名轸:“你为什么不下去接客?”

接……椎名轸哑了半天才道:“我一向只在雾阁、迎、客。”

“不是在一层吗?”澹台然认真地问。

“我一向在第三层。”

“对每个人都是?”

“都是。”

“为什么?”

“因为雾阁三层视野开阔,上来就能看到如画风景。”

“难怪。”澹台然点点头。

椎名轸莫名其妙:“有什么地方不妥?”

澹台然指着马车问:“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上来?”

“饮光窟主?”椎名轸如此猜测。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没站在一楼迎客,她以为你在试她的耐心。”

“……我以为饮光窟主在试我的诚心。”椎名轸小声说。

“你们都误会彼此了。”澹台然给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你应该站在一楼才对。”

椎名轸虚心请教:“现在怎么办?”

“我帮你把她叫上来。”澹台然对马车大叫:“娘子,这里风景很好。”

刑九月:“……”

车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