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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这几天,市里连续发生了三起上访事件,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在市委、市政府门前静坐。围观的人纷纷打听是哪个单位的,为什么事上访?多是为国企改制的。有的反映厂里没有按时足额上交职工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也有反映没有工伤保险的,因为这些都直接关系到职工的切身利益,情绪非常激昂,言辞也比较激烈,闹得满城风雨。

上午,市长方健乘车上班,大老远就看见市政府门前聚集着一堆人。他想去问问出了什么事,秘书提醒他,上午9点省政府有个春耕生产电视广播动员会,最后还要在本市布置,农业局给他起草了个讲稿,还没来得及看呢,也就没有下车,绕道后门进了机关。

秘书把农业局起草的稿子给方市长拿来,要他抓紧看看。他却惦记着机关门外那些上访群众,让秘书把信访办闫主任叫来,问道:“门前聚集的是那个单位的?”

闫主任说:“是市造纸三厂的。他们反对兼并,想从富华纸业集团退出来。”

方健问:“这个厂被兼并一年多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了。”

“前一段不是挺好吗?为什么要退出来?”

闫主任说:“兼并时,富华老板答应他们的三个问题都没有落实,人们说受骗了。”

“什么问题没有落实?”

“第一个是治理污染问题。环保局之所以让造纸三厂停产,是因为污染问题,兼并时富华老板答应给他们投资二百万治理污染,至今也没落实;第二个问题,兼并时富华老板答应给造纸三厂投资1000万元,再上一套生产设备,这事也没着落;第三个问题,兼并时富华老板答应把造纸三厂的职工全部接收下来,培训之后安排工作。现在只安排了30多人,而且是在他们办的浴池上班,其余职工依然待岗。”

“富华兼并三造纸不是有协议吗?他们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闫主任说:“是有协议,但没落实。”

“噢!”方健市长长嘘一口气,然后指示说,“你告诉国资委郑主任,要他们尽快调查此事。如果属实,立即敦促富华解决,尽快落实。”

“我马上给郑主任打电话。”

方健接着对闫主任说:“你去告诉上访职工,这些问题我们会认真调查解决的,先让他们回去。”

开完春耕生产电视广播动员会,方市长刚回到办公室,秘书就跟了进来,对他说:“郑主任在接待室等你。”

“还是为造纸三厂的问题吗?”

“不是,是水泥构件厂的问题,而且非常紧急。”

方健市长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构件厂发生了什么事情?”

“让郑主任进来说好吗?”

“好,请他进来。”

郑怀玺一进市长办公室就说:“我刚接到水泥构件厂厂长的电话,说有二百多人要来政府上访,他给人们做工作,也劝阻不了。”

“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问题?”方健迫不及待地问。

“去年市政建设欠他们五百多万元,因资金周转不开,放假两个多月了。”

“这就是说,职工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方健心情沉重地反问了一句。

“是的。”郑怀玺说,“责任在市政府。”

“怎么回事?”

郑怀玺解释说:“市政建设用的水泥构件都是赊账,基本上是一年压一年的。去年因市财政赤字太大,市财政没有力量还他们这账,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方健市长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张厂长早就找市政府交涉这事,却一直没有解决。资金没法周转了,只好被迫停产。两个月不发工资,职工们意见很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方健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这个问题不怪厂里,今年咱们的财政资金确实够紧的。”

“这钱应该尽快还厂里。”郑怀玺亮明自己的态度,“不然,生产开不了工,职工的工资也没着落,生活就成问题了。”

方健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指着10:50。他立即给秘书打电话:“你立即通知市长们开会。”

秘书问:“什么议题?”

“关于市政拖欠水泥构件厂货款的问题。”

在会上,方市长首先让郑怀玺把水泥构件厂职工即将来访的事作了汇报。然后说:“关键是还人家账,这是个磨扇压着手的问题,我们要给职工一个交待。”

常务副市长崔明分管财政工作。他说:“水泥构件厂的钱,去年年底就该还人家,因财政赤字太大,就没有还……”

方健问他:“现在能还吗?”

“眼下市财政也抽不出500万来,最早要等到下半年了。如果财政收入好,国庆节前还他们问题不大。”

其他副市长不了解情况,谁也不发言。

“这事早应向我汇报。现在临时抱佛脚,多被动呀!”方健抱怨说,“我们有困难,企业也有困难呀!500万不是小数,企业怎么承受得起呢?我太官僚了!”

崔明检讨说:“我觉着这是小事,无关大局,也就没向你汇报。”

方健批评说:“事关职工生活,怎么是小事呢?看来‘三个代表’的思想在我们头脑里树得不牢哟!”

崔明为难地说:“还是该还,可咱们没钱啊!又不是个小数,500万哪!”

李子枫说:“依我看,城建要量力而行,有钱就多搞些,没钱就少搞。我们不能一味地搞形象工程。”

方健知道这话是说给崔明听的,自己也应该承担责任。可现在不是总结工作教训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样解决职工上访问题。他说:“我看不要扯那么远,咱们还是研究眼下这个具体问题吧。”说着,转脸问崔明,“市财政能拿出多少钱?”

崔明说:“快到月底了,下个月的工资还没凑齐呢。”

方健反问:“一点儿钱也拿不出来吗?”

“财政局不能说没点儿钱。然而,五号前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就要发工资了,这钱不能动啊。”

方健想拆东墙补西墙,又怕影响机关和事业单位发工资,引起混乱。他问大家:“向银行贷点款行不行?”

分管财贸的副市长谢非说:“现在银行不像过去了,咱们说话越来越不灵了。”

“难道我们就眼巴巴地等着职工们来讨债?”

方健市长的话,重重敲打着副市长们的心。他们在思索,在想办法。

崔明说:“现在只有向银行贷款了,下午我去跑钱,保证三天之内还清他们。”

既然常务副市长拍了胸脯,方健就拍板这样定下来了。他叮嘱说:“一定要落实,不能放空炮。”

散会后,崔明看了一下表,时针指着11:40。他给工行行长打电话:“邱行长,中午有时间吗?”

邱行长一看是常务副市长的手机号码,赶紧问:“崔大市长啊,有何指示?”

“哎哟,你这大财神我哪敢指示呀!”崔明说,“中午我想请你吃饭。”

邱行长受宠若惊地说:“领导有话就说,我照办就是了,何必这么客气!”

“咱俩好久没坐坐了。”

邱行长也想和地方的领导沟通一下,就答应了:“告诉我在什么地方?”

“今天咱们换换口味,不去市宾馆了,到菌类馆请你吃涮蘑菇怎么样?”

邱行长大鱼大肉吃厌了,真想吃些素的。他知道菌类是当代最富营养的食品,就痛快地答应了:“好啊,我下班就去。”

崔明说:“老伙计,都快12点了,马上动身吧,别非干到满点了。”

“那好,我马上动身。”

崔明放下电话,把秘书叫来,在菌类馆订个房间,然后就驱车前往了。

菌类馆开业时间不短了,崔明只是听说很好,并没有去过。到了一看,小楼不大,装修得倒挺别致,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他把车停好,就在大门口等着邱行长。

邱行长来了,见崔副市长在门口等着他,很过意不去。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便肩并肩地到预订的房间去了。

两人落座,服务小姐把菜谱递给崔明:“先生,请点菜。”

崔明把菜谱推给邱行长说:“今天我买单,你点菜。”

邱行长说:“领导一向很忙,很难一起坐坐,吃什么无所谓,主要是在一起说说话。”说着,又把菜谱推过来。

崔明见邱行长不好意思点菜,就说:“你点一个最爱吃的吧,其余的我点。”

“随便。我胃口好,吃嘛嘛香,你就大包大揽了吧。”

崔明来回翻着菜谱,最后要了六种高级蘑菇、黑白木耳和一些时令鲜菜。然后,以征询的口气问邱行长:“喝点儿什么?”

邱行长摇摇头说:“我半年不喝白酒了,喝点儿干红吧。”

“今天喝洋酒吧,要瓶人头马。”

“也好。”

酒和菜定了下来,服务小姐去报单。两个人在慢慢地品茶说话。

邱行长埋汰崔明说:“别看你掌握着全市的财政大权,却是有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今天请客肯定有事求我,你就别绕弯子了,打开天窗说吧。”

“邱行长有先见之明,真是神人!”崔明在邱行长面前伸出大拇指,笑着说,“我就是孙悟空,也逃不出你这如来佛的手心,今天还真有事求你。”

“不过我要说明一点,”邱行长那长脸一耷拉,把话头一转,“除了贷款,其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把口封死,又怕崔明难堪,就补充了一句,“崔市长,我够慷慨的吧?”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好滑头的家伙!崔明心里骂了一句,依然赔着笑脸。他奉承说:“老兄对我的工作一贯是支持的,小弟感激不尽。”

“老弟,你甭给我戴高帽子,能办的,我竭尽全力;不能办的,也爱莫能助哟!”

尽管邱行长封了口儿,崔明还是把主题点明了。他说:“邱行长,今天我碰上件磨扇压着手的事……”

邱行长打断他的话问:“莫不是要我出钱吧?”

“嘿嘿,这事还真让你猜中了。”崔明说了市政建设拖欠水泥构件厂钱的事。然后说,“我想下半年还他们,职工们不干,方市长也不允许。这是关系到市府威信和安定大局的事,你就救救急吧!”崔明说得十分恳切。

邱行长听明白了崔明的意思,郑重其事地问:“需要多少?”

“500万。”

“哎哟,数目还不小呢!”邱行长不禁嘬起了牙花。

崔明说:“这点儿钱在你手里简直是九牛一毛,小菜一碟。”

“崔市长,可不是这么回事。”邱行长一本正经地说,“银行贷款不是我个人说了算,要经贷款审查委员会讨论表决,手续和纪律都很严格,省行不断下来检查,这事还真不好办呢。”

“邱行长,你就救救急吧,我代表市政府求你了。”

“哎呀,不是老兄不帮你这忙,是实在帮不上。”邱行长说,“过去你说的,我哪次没听?现在可不敢了。”

一句话把崔明说了个透心凉,心里骂道:“这个老滑头,真是救富不救贫!”

服务小姐上菜来了,两人把话打住。崔明让小姐把那瓶人头马启开,然后把酒瓶子要过来,亲自给邱行长斟酒。

邱行长不好意思地赶紧站起来,连声道谢。

小姐又把酒瓶接过来,给崔明斟酒。

崔明端起酒杯,赔着笑脸说:“老兄,该说的话我说完了,现在只剩下喝酒了,来,干杯!”

崔副市长事先说明了请酒的目的,邱行长觉着难以使他满意,这酒喝着也就没劲了。他端着酒杯愣了一下,推脱说:“近来我已不大喝酒,干杯恐怕难以从命。”

“你不干我干,就算敬你了。”崔明说着,主动和邱行长碰杯,一仰颏把酒喝干了,还把杯亮给邱行长看。

这话这动作将了邱行长一军,我堂堂常务副市长这样屈尊求你,你该给面子了吧?

邱行长见崔明拿着那只空杯在他面前晃着,不喝干这杯酒显然过不去。于是,憋了一口气,把那满满的一杯酒喝了。

“好!邱行长果然痛快。”崔明夸奖一句,又给邱行长斟酒。

邱行长用手把酒杯捂住。崔明不解其意,不禁眉头一皱:“不喝了?”

“不是不喝,要少倒。”

崔明脸上的疑云立马换上了笑容:“邱行长放心,今天不是鸿门宴,小弟不会把你灌醉的。”

尽管崔明这样说,却一直在劝酒:“邱行长,一对一你不喝,我喝俩你喝一个,总该可以了吧?”

邱行长为难地说:“随便喝多好呀!”

“如果你再不喝,我就和你三对一。”

邱行长觉得再不喝就太不够意思了,于是就三对一地喝起来。就这样,邱行长还是喝了不少。

在酒场上,崔明的外号叫“酒篓子”。有人说他有酒漏儿,不管喝多少,从没醉过。邱行长尽管一再耍滑,还是喝得脑袋晕乎乎的,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后悔不该接受这次邀请。崔明虽然不再提贷款的事,他也觉着好没面子。虽说银行是线上垂直领导,你总在人家这一亩三分地上工作和生活,得罪不得。最后他说:“崔副市长,你说的事我记在心上了,下午立即研究,一定千方百计解决你们的急需问题。”这也算个下台阶吧。

崔副市长确实有酒量,尽管他喝了比邱行长多两倍的酒,头脑依然清楚。他把邱行长送到饭店门口,紧紧握着他的手说:“老兄,今天我请你喝酒,主要是叙友情,友谊第一嘛!至于贷款的事,能办则办,不能办也别勉强,千万不能影响你的前程。”

邱行长没想到崔明会这样说,真不愧在官场上混了多年,说话滴水不漏。明明是把球踢给你,还说不叫你做别子。这回他可真的嘬牙花了。

邱行长回去后,插上门子睡到天黑。醒来之后,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就给崔明打电话:“崔市长,谢谢你。回来以后,我们几个行长马上研究了你提出的问题。我一再强调要顾全大局,并把这个问题提到搞好与市政府关系的高度,有的领导却一再强调行规,班子意见不一致,我也难以拍板。要么,明天请示一下省行?”

这个结果崔明已经料到了,心里骂道:“老滑头,不办就不办吧,兜什么圈子!”嘴上却说得非常客气,“邱行长,谢谢您,你拿我们政府的事这么重视,真是太感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