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人在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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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断 剑(1)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是“金剑门”的第一代开山祖师“玉笛金剑”李天霞为他的门下弟子所立的第一条门规。每个弟子在拜师入门的第一天,都会由师父或大师兄传授一柄铭刻有自己名字的青钢剑,也就是在完成受剑仪式的那一刻起,你就必须牢牢遵循这条门规。

而这条门规所蕴含的意思,就是指凡“金剑门”弟子,可以死,可以败,但绝不可以侮辱你的剑。因为这柄剑,不仅代表的是你这个人,也代表着“金剑门”百余年的威名。百余年来,这条门规一直被严格地执行着,直到方天羽的出现。

方天羽是“金剑门”上一代掌门人李思源的关门弟子,也是现任掌门人李慕白的师弟。照理说,他应该在“金剑门”享有崇高的地位和后辈弟子的尊敬。但现在,他却是整个“金剑门”地位最卑下的杂工,不但要任劳任怨地干一切脏活累活,就连新进拜师入门的弟子,也可以随意叱喝他、指使他去干任何事。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方天羽侮辱了“金剑门”最重要的门规。他的剑虽在,却已经是一柄断剑。

此刻,在“金剑山庄”前院一间破败简陋的小屋内,方天羽盘膝而坐,双目炯炯,默默地凝视着身前的一柄剑。确切的说,是一柄中分而断的断剑。

十年来,这已经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剑是一柄好剑,出自“金剑门”最好的铸剑师袁醉之手。据说这位袁醉师叔祖剑术平平,却精于铸剑。他一生共铸剑二十八柄,因各种原因有七柄流失在外,“金剑门”留存的只有二十一柄。

“金剑门”历代掌门所用的佩剑,就是袁醉所铸的“金羽剑”。每一代弟子,只有少数几个天赋极高,被掌门人视为能担当重任的精英少年,才会被破格授予袁醉所铸的宝剑。

十年前的方天羽,正是这样一个人。那时他不过二十二岁,翩翩少年,英姿勃发,是掌门人李思源最器重的关门弟子,其关怀和宠爱甚至在他的亲生儿子李慕白之上。以至于当时有许多人都在暗中猜测,老掌门会不会打破“金剑门”百余年传子不传徒的规矩,将掌门之位传授给方天羽。

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方天羽能得掌门师尊如此宠爱,当然也有原因。自十二岁被李思源看中,收为弟子以来,方天羽几乎从来没有令他的师父失望。他天资聪颖,胆识过人,天生就是练武的好材料,尤为难得的是,他对剑有着一种难言的痴迷和领悟力。旁的师兄弟也许需要半年甚至是一年才能将一套繁复诡异的“幻影剑法”练成,而他只要三个月甚至更短,就能领悟其中精义,并以之对敌。

当他仗剑下山,行走江湖不过年余,已经博得一个“金剑小神龙”的美名,令整个“金剑门”为之骄傲。凡此种种,也就难怪李思源会对他这个关门弟子如此宠爱了。

可当时谁又能想到,令整个“金剑门”为之蒙羞的也是他,方天羽。有着“金剑小神龙”美誉的方天羽。师叔祖袁醉亲手所铸的宝剑,就在他的手中断毁。

剑已亡,而他仍然活着。

二.

“你又在看那柄剑了?”身后响起一个幽幽细细的声音。

方天羽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在整个“金剑门”,也只有她还会来看他,和他说话。其余的人,都早已将他当作行尸走肉,根本连话都懒得说,更不用说还来他这简陋破败的小屋。

他缓缓转过头,面前是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肤如白雪,容颜如画,眉目之间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她的眼角虽然已经有了几丝细纹,但看上去仍是那么艳光照人,不可方物。

方天羽心中微泛涟漪。

面前这位秀丽成熟的少妇燕蓉,是他当年的小师妹,也是他们每一个男弟子都暗暗倾心的思慕对象。如果不是因为那该死的“长岭一战”,燕蓉原本应该属于他。

而现在,她已经是“金剑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掌门夫人,成婚已经多年,还为李慕白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小师妹,你不该来这里,掌门师兄知道会不高兴的。”方天羽低叹。

燕蓉咬了一下樱唇。是的,如果慕白知道,他一定会很不高兴,既然作了他的妻子,诸事当然应该多为他考虑,可是……可是她又实在不忍心看着当年英姿勃发的师兄方天羽如此潦倒落魄,毕竟……毕竟他曾经是那样一个令所有少女都会为他倾心牵挂的人……

“师妹来看看师兄,难道有什么不应该吗?”燕蓉理直气壮地道,说完之后又有些心虚地看了方天羽一眼。

方天羽苦笑摇头道:“现在整个‘金剑门’,恐怕也只有小师妹还认我这个师兄?”

燕蓉沉吟了一下,轻声道:“慕白这么做是太过份了,他不应该为那件事就将你过去所有的功劳都一笔抹杀。”

方天羽微微叹惜道:“我并不怪他,毕竟是我犯了门派大忌。”

燕蓉默然了。她也是“金剑门”弟子,当然也明白“金剑门”的头等大忌。

“这么多年了,你早应该将那件事忘记,为什么还要每日提醒自己呢?”燕蓉明白,方天羽每日看那柄断剑,就是重温十年前那痛苦而屈辱的时刻。可她不明白的是,方天羽这么做,究竟是为的什么?

现在那柄断剑,代表的已经不是“金剑门”的威名,而是令方天羽永志难忘的屈辱。

方天羽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缓缓拿起那柄断剑,轻轻抚摸着断口处的纹路,轻轻道:“因为我知道,我今生永远也忘不了那件事。既然忘不了,我就必须学会面对。”

燕蓉看着方天羽苍白而消瘦的面颊,哽咽了。那该死的“长岭一战”。

十年前的“长岭一战”,曾经轰动整个武林。而此战的结果,同样震惊整个武林。甚至在此战过去十多年之后,仍然有武林人氏津津乐道。

这一战交战的双方,分别是两湖地区最大,也是威名最盛的两大门派:“金剑门”和“神刀门”。

“神刀门”门主“闪电刀”殷断岳乃是“金剑门”掌门李思源的死敌,双方在两湖地区明争暗斗,势成水火,门下弟子更是时有磨擦,经常闹出人命。

为了避免两大门派擦枪走火,殃及池鱼,两湖武林道想出一个办法,让双方各选高手,在长岭决一死战,胜者将成为两湖武林龙头,败者从此不许挑衅闹事,遇见对方弟子更要退避三舍。

对于这个提议,李思源原本不想答应,因为这个提议是殷断岳首先提出的。李思源不能不想到这中间是否有什么名堂?但他又不能公然反对,以致触犯众怒。如此一来,长岭之战就关系着“金剑门”的名誉,必须慎重对待。

李思源思虑再三,挑选了五大弟子,也就是被江湖中誉为“长空五剑”的派中精英,其中当然包括“金剑小神龙”方天羽。他的儿子李慕白则留守家中,以防意外。

双方约定,比试共分五场,五战三胜者为最后赢家。

令李思源和其他所有人都为之惊愕的是,殷断岳只带了一个人。

一个面目呆板,身材高瘦的黑衣人,他目光淡漠,神情僵硬。站在那里,就好像一快毫无生命力的岩石,冷硬、坚固、深不可测。

基于高手的本能,李思源立刻看出此人不凡,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当着数百观战的武林同道,殷断岳大咧咧道:“思源兄,这个人三个月前拜入我门,现在是我的记名弟子。这次的比试,五场比试未免太过麻烦,不如就让他一个人领教贵派五大弟子的剑术吧!”

记名弟子就是还没有正式拜师的弟子,殷断岳居然派出这么一个人来应付如此重要的决战,令李思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殷兄的意思是让你的记名弟子以一敌五?”殷断岳大笑道:“就是这样,岂不爽快干脆,也少了许多拖泥带水的烦恼。思源兄以为如何?”

李思源气得脸色发青,纵然涵养极深,呼吸也顿显急促。他身后的“长空五剑”更是人人面上变色。“神刀门”如此狂妄,竟然让一名尚未正式入门的记名弟子一人挑战“金剑门”五大弟子,这样的安排,还是公然放在这数百名两湖武林道同人的面前,究竟置“金剑门”的脸面与百年威名于何地?

李思源一咬牙。他原本应该再慎重考虑一下,但面前的尴尬局面却令他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也是最失败的决定:“好,那就让敝派领教一下贵派记名弟子的武功吧!”

手一挥,“长空五剑”齐刷刷亮出长剑,各人抢占有利方位,迅速布下“五行剑阵”。

这是“金剑门”的不传之秘,也是一向行之有效的撒手锏。依靠此阵,“金剑门”在百余年的武林风波中,曾多次化险为夷。

一时间,杀气漫天。

方天羽紧守“东方甲乙木”,和把守“北方壬葵水”的四师兄遥想呼应。大师兄已经进占“中央戊己土”,二师兄和三师兄分别把守“南方丙丁火”和“西方庚辛金”,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就看对方如何行动。

只要他动,就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界。

这就是“五行剑阵”。

方天羽没有想到。李思源也没有想到,在场所有的人,除了“神刀门”门主殷断岳之外,都没有想到,陷入万劫不复的竟然是“长空五剑”。

当他们布阵刚刚完成,黑衣人的眼光中露出一丝讥嘲,然后他就动了。

双足缓缓分开,成丁字步,黑衣人右手从那宽大的黑衣中缓缓亮出一柄形式高古,精光闪耀的弯月长刀,双手上下紧握,以刀正眼之后,长刀高举,笑指苍穹。

暴烈的杀气如利剑般向四周迸射。

方天羽等人首当其冲,人人心中大惊,这是什么刀法?未见刀法,杀气已经如此惊人。这不是“神刀门”的武功,绝不是。

当方天羽在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的时候,黑衣人已经一声暴喝,手中长刀映射出耀眼的寒芒,一时间,整个天地之间,只余刀花飞舞,寒芒四射。

方天羽完全冷静下来,在他面前,没有刀花,也没有寒芒,透过黑衣人以快刀绝技布下的重重迷雾,他清晰地把握住了黑衣人真正致人死命的那一刀。

那一刀如羚羊挂角,破空而来,使人根本无从捉摸其角度与变化。生死关头,不容方天羽多想,他一声厉啸,手中长剑全力迎上。

“当!”的一声大响,方天羽只觉全身真气翻腾,好生难受。随即便觉手中一轻,长剑中分而断。

方天羽脸色顿显惨白。这时,他才听见惨呼声。那凄厉的惨呼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当他目光四下一扫,映入他眼帘的是两具咽喉处血肉模糊的尸体和两个同样长剑断开,浑身浴血的伤者。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分明有欣赏和赞叹之意。因为方天羽是唯一一个能在他的刀下保持全身而退的人,他的快刀,只是斩断了他的长剑,没有品尝他的血肉。

方天羽只觉头脑一阵轻微的晕眩,断剑、死尸、眼前的一切都令他迷惑,不过他还是想起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用的是什么刀?”

黑衣人哈哈一笑,似乎很高兴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我用的是弯月刀,你记着吗?”语音生硬,显然不是中土人氏。

方天羽一字一字道:“我记住了,弯月刀。”

黑衣人点头道:“你很不错,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再和你比试。”说完,他转身一跃,整个身子如大鸟般飞掠而起。

方天羽紧紧握着那柄断剑,凝视着黑衣人远遁的身影。

不远处,殷断岳似乎正在哈哈大笑,李思源面色铁青,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慢慢从椅子上滑下。而重伤到地的两位师兄互视一眼,默默无语地将断剑插入自己的胸膛。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三.

“长岭之战”过后至少半年,“金剑门”通过多种渠道明察暗访,才终于弄清此事的原委。

那神秘的黑衣人根本不是中土武林人氏,而是来自东瀛扶桑“伊贺派”的第一高手,名叫黑木豹介。而他所用的刀法,则是“伊贺派”七大绝技之一的“披风一刀流”。

据说,黑木豹介在扶桑因为酒醉后杀死与之争风的同门,无法再在东瀛立足,故而不惜远渡重洋,四处飘零,最后来到中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殷断岳见识了他的凌厉刀法,立刻以五千两黄金的价格,收买黑木豹介作为自己的记名弟子,然后再精心安排,以之挑战毫无准备的“金剑门”。

为了能一举击败“长空五剑”,殷断岳不但想方设法刺探“金剑门”的剑术秘诀,还专门安排黑木豹介秘密出手,先找了几名剑术高手试招。

“金剑门”就这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掉进了老奸巨滑的“神刀门”门主殷断岳精心布下的陷井,不但损折了四名精英,还令百年威名受损。

得知详情的“金剑门”弟子群情汹涌,他们无法找“神刀门”报复,更无法否认这一战败的事实。虽说黑木豹介实际上就是殷断岳请来的一个杀手,不过挂了个“记名弟子”的头衔而已。但武林道义讲的就是一个“理”字,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则是一个“信”字,愿赌服输,才是英雄本色,出尔反而,只会令天下人耻笑。

满腔的怨愤无处发泄,“金剑门”的弟子想起那唯一生还的人。每一个人都认为,方天羽丢了师门的脸。他不应该活着,而应该像他的两位师兄一样,充满尊严地死去。

渐渐地,人们开始疏远方天羽。然后,没有人再尊敬他。尤其是老掌门李思源在卧床半年后,终于郁郁而终。在他临死前,一只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长跪床前的方天羽,含糊不清地吐出了最后一个字:“你……”

没有人知道李思源想说什么。是指责方天羽贪恋生命,玷污了“金剑门”百年的威名?还是他留下什么未了之事需方天羽代为处理?人们普遍的看法是前者。而李慕白接任掌门之后,对待方天羽更加冷淡。因为他始终觉得,父亲的死,方天羽必须负上一份责任。

方天羽知道人们对他的看法,也明白李慕白心底深处的怨恨。如果他死了,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落魄潦倒,遭受门派中每一个人的轻贱。

只有死,才能保持败者的尊严。

方天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他还想见一见那个人,那个在一招之间就重创“金剑门”五大弟子的东瀛伊贺派高手――黑木豹介。

他忘不了那柄映射寒芒的弯月刀,更忘不了那一瞬间如雪花般爆起的刀光。可是他已经不配使剑,“金剑门”也不会再授予他另一把长剑,他所能拥有的,只有这一柄断剑。

十年了,这样屈辱的日子,他已经整整过了十年。

燕蓉回到日常起居的“醉云轩”时,神思还有些恍忽。从内心深处说,她实在不愿意看见方天羽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明白,造成方天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的丈夫――“金剑门”掌门李慕白要负很大责任。

燕蓉不明白自己的丈夫为何如此痛恨方天羽。“长岭一战”的失败,罪不在他。要怪只能怪“神刀门”的殷断岳阴险狡诈,行事下作。老掌门的死,似乎也不能怪方天羽,谁都知道老掌门是被这意外打击种下病因,此后缠绵病榻也是天数,毕竟老掌门李思源当时也已经是年近七十的古稀老人了。

难道是为方天羽没有当场自刎?燕蓉不明白。她也曾多次在丈夫面前提起此事,希望丈夫能像以前那样好生对待方天羽。可是李慕白只要一听方天羽这个名字,他的脸色就会变得十分阴沉可怕。

“醉云轩”灯火全无,一片漆黑。

燕蓉不以为意,虽说此时天色已晚,丈夫大概还在为公事繁忙。最近一段时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李慕白似乎格外忙碌,燕蓉也习以为常了。

“嚓!”燕蓉点燃桌上的烛台,无意中一回头,顿时吓了一跳。原来在身后的檀木椅上,默默无语地坐着一人。燕蓉微一定神,才看清对方面容,正是自己的丈夫――李慕白。

“黑灯瞎火,一个人坐在屋里干什么?”燕蓉娇嗔道,芳心暗感诧异,丈夫生性沉稳庄重,不像是喜欢开这种玩笑的人。

李慕白淡淡道:“我在等你。”燕蓉奇道:“等我?你今天很空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