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不死的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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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后历史的幽灵(1)

题辞

“尽管那幽灵就在他自身之中,在他人之中,在他自身之中的他人之中:他们在那里总是一些幽灵……”

“唯有凡人能够为它们守灵,能够守护,且是一段时期。”

--德里达:《马克思的幽灵》

文学的消失或幽灵化?

关于文学衰落或正在消失的论调越来越响亮,以至于文学以从未有过的盛大的狂欢节的规模走向市场,也没有因此博得人们的乐观掌声;相反,人们更乐于认为,热烈的盛况不过是走向末路的回光返照。确实,有更多地迹象表明文学已经败落:1影响力:再也没有一部作品会给人的精神和灵魂造成巨大的震动;2艺术品质:文学创作不再专注于艺术创新,没有真实的艺术难关需要攻克,也没有真实攻克的愿望;3美学共识:现在要对一部作品进行审美评价显得相当困难,更不用说达成共识,这导致经典作品的出现几乎不可能;4创作与复制:大规模的文学生产,采取市场化的形式,结果是文学作品自身相互重叠覆盖,这使信息的增殖趋向于零;5文学正在变成一种娱乐形式或一种商品,它的意义和价值不再以传统的文学观念为尺度……

显然,有关这类的问题可以无限度地列下去。所有这些问题还只是就文学内部而言,如果把文学放在社会文化的大范围来看,那就更加惨不忍睹。作家如果要产生轰动影响变得家喻户晓,如果没有电影电视导演提携认可,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一部文学作品要引起重视或轰动,不再是文学本身的事情,而是媒体或其他的非文学力量的作用。而电视媒体的疯狂扩张,给文学留下的空间极其有限。电视成为当代社会的主要的和主导的文化形式,这不仅仅适应了人类感性认识肚界的本能,把文化变成更为单纯的娱乐,更重要的在于,电视适应了电子化时代的技术革命和经济发展。或者反过来说,电视带动了新技术革命和新经济的高速增长。电视机的生产、销售、研发,推进了整个媒体与广告业,以及后现代的商品消费与消费文化。这些,都不是可怜巴巴的传统的图书印刷销售和阅读可以望其项背的。

实际上,关于文学衰落这种说法一直不绝于耳。早在20世纪60年代,美国的一批实验小说家和先锋派批评家,如约翰·巴斯、唐·巴塞尔姆、托巴斯·品钦、苏珊·桑塔格等人,就聚在一起,对文学的未来充满了悲观失望。他们的说法是“小说的死亡”。也就是说,传统的虚构文学已经难以为计,没有任何花样翻新的故事和手法可以让文学获得生命力,重新焕发先锋性的功能。1963年,巴斯在《大西洋》月刊撰文,题目就叫做“疲惫的文学"(exhaustedliterature),这个题目用中文还可以译为“枯竭的文学”,也许后一个译法还更切题。这就更加糟糕,文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有什么搞头?然而,文学这只大虫,真是百尺之虫死而不僵。13年过后,1976年,巴斯同样在同一刊物上撰文,题目就叫做“补充的文学”(supplementliterature),用中文翻译,同样可以有别的更低调的译法填补的文学”。

拿什么补充,拿什么填补文学已经虚空了的内在性呢?在这篇文章中,巴斯先是在博尔赫斯之类的魔幻现实主义那里看到虚构文学的希望,随后又在意大利的卡尔维诺那里,看到传统与宇宙通灵论结合的后现代可能。然而,巴斯也不得不把他的这种希望称之为“补充的文学”。补充也就是填补,也就是替代。文学再也没有自己的内在性,没有灵魂,没有生长的根基和动力。70年代以后,美国文学已经不再奢谈什么“纯文学”这种命题,典型的文学刊物已经变成100页的评论,20页的小说,10页散文,5页的诗歌。文学成了一些第三世界的文化产品--自20世纪70年代以后,拉美等第三世界国家的作家就频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种“虚构的文学”让位于发展中国家,那里还存在力比多与民族一国家分裂的想象,存在着个人与社会,与历史的奇怪的相互缠绕。而发达的第一世界,则成为一个文学的加工厂。在那里,以校园政治为“基地组织”,以一发不可收拾的理论暴力为动力,源源不断地加工再生产“虚构”的原材料,以此来作为文学这门学科在资本主义教育体制中生存的资源。

70年代确实被称作批评的黄金时代,除了上面我提到的美国典型的文学刊物都变成了批评刊物外,在大学里,再也没有什么课程像文学批评课程那样受到青年学生的欢迎。70年代的文学批评热得有点得意忘形,它根本就蔑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中国人信奉的真理。文学批评从后结构主义那里获得法宝,玩的是空手道。摆脱了文学作品这个永恒性的枷锁后,文学批评自以为无所不能,无所不及。在最大可能地拓展了文学批评的疆域之后,文学批评才发现自己已经侵略成性,它如果不对其他学科、其他艺术门类或文化现实进行掠夺,它就不能一展雄风。很显然,文学批评是在后结构主义理论的怂恿之下,一味冒进,它自以为无所不能,自以为放浪形骸人尽我夫。但却因此把传统文学批评搞得面目全非,文学批评这门学科现在巳经很难保持纯洁性。它更恰当的称号已经被“文化研究”所取代。这到底是提升和扩展了文学批评的功能,还是取消了文学批评这门学科,目前还难以断言。但传统的文学批评在欧美大学里巳经另辟蹊径,很难说它还有多少自以为是的空间。传统的文学课程已经大量被传媒研究、人类学、新历史学、政治学、女性研究……等等(被统称之为“文化研究”这门超级学科)所取代。这种现象在中国还不严重,但似乎也为期不远。只要看看,当今年富力强的那批教授学者已经把文化研究搞得如火如荼,那些最有活力的大学纷纷成立文化研究中心。而一个新近开张的文化研究网站(人民大学中文系主办),几乎把当今中国文学研究最有成就的中青年学者“一网打尽”,就足以见出它的势头。这些现象,离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当然是指传统意义上的)在大学消失也已经不远了。

所有这些,都表明“文学”作为一个艺术门类,或是作为一门强大学科的存在成为疑问。

但文学因此就真的萎缩了,消失了吗?人们看到依然如此蓬勃的文学出版发行盛况,看到文学期刊依然遍及这个庞大国度的各个角落,看到一批又一批的文学新人跃跃欲试,看到每年上千部的长篇小说堆满了人们的视野。但人们没有被这个“假象”所蒙蔽,这些盛况,这些现场,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演出,所有这些现象都不过是行尸走肉,文学的魂灵已经不再了。然而,我们要追问,文学的魂灵到哪里去了?根据物质不灭定律,它变成了灰烬了,还是变成了气体,或变成了什么别的元素物质?文学的魂灵--确实,文学一直是有魂灵的存在物,从古至今,没有任何文化样式像它这样,发展到如此庞大、高深、精密的地步。没有魂灵,没有一种不死的恒古不变的魂灵,文学得以千百年地延续下来是不可想象的。

文学的魂灵从文学中消失了,但在其他的文化类型中显灵。文学给自身留下了一副皮囊,却成了幽灵,附着于各种新生的文化样式中。现在,人们只看到电视、电影、报纸和各种娱乐形式蓬勃生长,文学从数量和质量方面都在节节败退,然而,人们没有注意到,文学依然是--文学从来就是这些文化类型的根基。在这里,我需要强调指出的是,这种根基,不只是作为原材料的资源,而是文学的思维和表现手法,一直就渗透进这些文化类型中去。所有的其他文化类型都不过是文学的图像志的翻版。要理解这一点,当然不困难,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看法,谁都知道电影电视需要文学脚本,流行歌曲需要歌词,好莱坞和中国的那些稍微像点样的导演,哪个不是靠了文学作品的素材,或是过硬点的文学脚本才有所作为,否则他们一事无成。确实,这个道理太小儿科了,不足以说明容易被忽略的更深层的问题。

我要说的“文学的幽灵化”,是指文学对社会生活进行多方面的渗透,起到潜在的隐蔽的支配作用。所有以符号化形式表现出来的事物,都在某种程度上,以某种方式被文学幽灵附身。也许我们要从这里开始思考“大文学”和“泛文学”的概念。

实际上,媒体一直在模仿文学。媒体具有的纪实性和现场感的优势,并不是把一个客观真实的历史现实呈现出来,而是力图使之传奇化。媒体追求的效果就是传奇的陌生化效果。媒体的兴盛在于它的图像化,由此造成现场的纪实效果。“图像”就真的能和客观世界重合吗?图像就真的是逼真的吗?新闻报道无疑是所有媒体制造真实的强有力机制。电视新闻得天独厚,摄像机的现场权威性毋庸置疑。然而,任何新闻都以“传奇性”为其本质特征,而这正是文学最基本的特质。媒体制造“真实”,也强化“真实”的霸权。然而,“真实”背后包含着形形色色的虚构,包含着艺术观念、编辑手法和制作技巧在里面。电视新闻的拍摄制作过程就是按照特定的叙事法则进行的,主题、题材、角度、镜头的运用等等,这一切都没有超出文学叙述方法。那些突发性的新闻事件,更是具有悬念的叙事文体,它们看上去更像文学虚构的产物,而不是“真的”发生过的或正在发生的事件。例如,美伊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以及美国“9·11”现场报道……这些无疑是大是大非的国际政治事件,但就电视画面来看,它却像是文学虚构一样离奇,并且也显示出文学叙事的那种视点、角度、结构的转换,人物以及情感反应等等。至于中国的电视新闻,则不过是传奇色彩更平淡些的文学叙事,其人为的痕迹更加明显,它不过是按照标准的文学叙事文本加以图像化的阐释而已。还有形形色色的电视节目,不用说那些拙劣的电视剧、专题片,那些搞笑的娱乐节目,那些对话和访谈,都严重依赖文学性的叙述技巧。没有相当的文学性技能,很难想象这些节目会做成什么样子。人们曾经设想过电视、电影思维的独特性问题,也就是摆脱它们脱胎而来的文学性思维的痕迹,但效果并不明显。随着这些节目越来越精致,它们离文学不是越来越远,而是越来越近。

当然,现实本身的符号化就使它的文学性含量变得异常丰富。消费社会的生活越来越具有符号化的特征,消费变成一项文化活动,没有文化想象的消费只是解决温饱,而消费--这个词最初意义就是浪费,它显然是在解决实际生活之外对各种物品的占有和消耗,才构成消费。比如手表,如果它用于观察时间,则是使用;如果镶上钻石,则意味着消费,那些钻石显然是浪费。没有消费,后工业化生产则无法进行,人们的就业和生存温饱也无法解决。当代生产和生存就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推论关系基础上。消费社会使当代日常生活具有无限想象的超越性特征,广告当然在这里起到煽风点火的作用。广告又使人想起图像媒体的霸权,而实际上,广告只是连环画的变种,一些图画,加上文字说明。在这里,说明文字具有决定性意义,它是图像对文学语言和叙事的图解。没有文学性思维和语言,广告则不知其云。重要的在于,广告图像随着电子媒介在特定的时空里转瞬即逝,而留在人们记忆中的,能够被人们重复的,只能是文学性语言。大量的广告用语成为指导当代日常生活的圣经,它不断被人们日常行为所重复生产,它构成了日常性的一个最有活力的部分。

在消费时代,诗退隐了,退到了生活的边界,退到了一小撮语词亡灵的内心中去了。但消费社会却在滥用诗情,在对诗进行伪善而巧妙的模仿时,也做了大量力所能及的普及化工作。那些广告用语把精练的汉语句子搞得神情暧昧却也魅力四射。诸如“做女人挺好”,这是内衣广告,用的是谐音修辞手法;“现代经典,都市传奇”,这是房地产广告,这是大胆的自我标榜;“钛显雍容,至尊气度”,这是手机广告,同样是自以为是的定位;“君行万里,坐享其成”,这是汽车广告,显得自由流畅。巧妙的广告用语都在修辞上下功夫,无形中使汉语的表现得到最大可能的发挥,它们使诗性的语言,使语言的诗性在消费社会全面复活。特别是那些时尚消费品的广告创意及用语,总是散发着浓郁的小资情调,它们演绎着一个个浪漫主义传奇,那些浓情蜜意与虚情假意,巳经使当代消费生活变成文学叙事。那些消费诱导引发的消费冲动,以及在购买现场与导购小姐的讨价还价和调情,这都是典型的文学性语言在推动消费情境的建立和展开。

广告与其说表明了一个图像志时代的到来,不如说是图像与文学合谋的杰作,而在这里,文学则是其魂灵。通常的说法,文字要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而实际的情形则是,构思就已经被文学俘获了。相当一部分的图像学家几乎是得意忘形欢呼读图时代的降临,但也有清醒者意识到文学语言之不可超越。有些图像学家慎重地考虑了语言文字对图像的深层支配作用。一位美国的图像学家米彻尔(W.J.T.Mitchell)在其影响卓著的论文《图像转向》中指出:无论图像转向是什么,我们都应该明白,它不是向幼稚的摹仿论、表征的重复或对应理论的回归,也不是一种关于图像“在场”的玄学的死灰复燃,“它更应该是对图像的一种后语言学的、后符号学的再发现,把图像当做视觉性(visuality)、机器(apparatus)、体制、话语、身体和喻形性(figurality)之间的一种复杂的相互作用”(参见《文化研究》,第3辑,第15-16页)。对图像的观看阅读,不可避免受到文学思维的支配,因为在此之前,图像本身的文本法则叙事法则就没有真正离开过文学机制。图像自以为遮蔽了文学,但文学的统治是牢不可破的,这不是说文学多么高明,而是说这是我们的文化病人膏肓的症结所在,图像崇拜始终存在,但文学却向着纵深处发展,人们明明知道,语言是对不可表现之物的表现,但人们始终不渝地坚持这样做了。这就是文学不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