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左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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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左拉左拉的一生(1)

引子

在十九世纪法国的文坛上,名家辈出,巨著云集,文坛盛况,蔚为壮观,这是法兰西人民的骄傲和光荣。其间,有一位笔力酣畅,气度非凡的作家,他曾以《卢贡·马卡尔家族》这一鸿篇巨制与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竞相媲美,接连推出数十部长篇小说,一跃而成为法兰西文坛的健将,这就是爱弥尔·左拉。

左拉是自然主义理论的倡导者,又是十九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传统的最彻底的捍卫者。如果说,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好像一幅气势雄伟、色彩绚丽、包罗万象的油画,作者以宏伟的气魄,写实的手法,塑造了数以千计的典型人物,构成一个时代的风俗画,展现了一部一八一六年至一八四八年间法国现实主义的历史;那么,读左拉的作品,好像是翻阅一卷卷资料翔实的宗族家谱,记述各式人等多达千余人,上至曾祖,下及玄孙,种族血统,家教遗风,乃至各类风俗和事件的细枝末节,应有尽有。作者以独特的眼光,从种族、遗传、环境三要素出发,洞察人类社会,运用他那犀利的文字解剖刀,详尽地剖析了资本主义文明纱幕掩饰下的社会罪恶,给读者提供了一部第二帝国时代(即1850至1870年拿破仑第三执政时期)的一个家族的自然史和社会史。

左拉十分崇拜《人间喜剧》的作者巴尔扎克,把巴尔扎克视为自己“精神上的父亲”。他继承了巴尔扎克的文学事业,又致力于为新时代的需要而创建新文学,终于别开生面地为法兰西文坛建筑起又一座奇异壮观的艺术大厦。

在文学创作上,左拉重视吸取前人的艺术经验,但决不停留于简单的模仿,而是立足于开拓表现生活的新领域,探求适合于表现时代特征的艺术风格和特色,立志摸索出一条文艺创作的新路。在欧洲各种文艺思潮流派频繁更迭、交替发展的过程中,左拉的存在具有特殊的意义。他继承并综合了孔德的实证哲学、达尔文的进化论和泰纳的文艺理论,完整地提出了自然主义的艺术理论和创作主张,成为这一文学流派的代言人。在政治生活中,左拉爱憎分明,力张正义,不遗余力地置身于震撼全欧的德莱菲斯事件的浪潮中,表明他又是一位为正义而抗争的英雄战士。

法国著名作家安那托·法朗士在左拉墓前发表的悼词中说:“我们崇敬他:他以卷帙浩繁的作品和伟大的行动给他的祖国和世界增添了荣誉。”法朗士认为,在当时的世界文坛上,只有俄国的列夫·托尔斯泰才可以与之相比较。恩格斯曾经从现实主义小说应当提供经济细节的详尽数据这一角度出发,认为左拉远不及巴尔扎克,可是列宁却深深地喜爱左拉的为人及其文学作品。近百年来,人们对左拉毁誉不一,褒贬皆有,这正好说明左拉及其作品所包含的复杂而丰富的内涵。就其文学创作的数量之多、影响之大而言,左拉无疑是一位多产而有建树的大文豪。

惨淡凄苦的童年

大凡有生命力的花草树木,总不是在温室暖房中培育出来的,世上有才华的文学家,也往往经历了惨淡凄苦的童年。爱弥尔·左拉的生活历程,就是在痛苦与不幸中起步的。

一八四零年四月十二日,爱弥尔·左拉诞生在法国巴黎圣·若瑟夫街十号的一座楼房里。这所房子,坐落在一条离菜市场不远、人烟稠密的窄小街道上。每当晨曦或黄昏,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然而这繁华的花都巴黎并不是左拉真正的故乡,他的童年却是在法国南方普罗旺斯省的爱克斯城度过的。只是因为这年春季,正当鸟语花香、春意盎然之际,他的父亲伴随怀孕的妻子,从爱克斯城来到巴黎,计划作一次短期的旅行。就在这对青年夫妇旅居的时刻,由于路途辛劳,促成早产,左拉便意外地在这繁花似锦的首都巴黎诞生了。

如果要追本溯源,作点历史考证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爱弥尔·左拉的父母都不是法国人。这对父母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地位不同,种族血统各异。他的父亲名叫佛朗索瓦·左拉,原是意大利威尼斯共和国一个军职世家的后裔,一八一三年曾在约瑟亲王军团供职,惟因拿破仑垮台,他才转业成为一名建筑工程师。由于职业的关系,他相继在奥地利、荷兰、德国、英国、阿尔及利亚等地就业谋生,足迹几乎遍及全欧。一八三零年,法国七月革命之后,他在法国马赛定居下来,进而加入法国籍,成为法兰西共和国的一个公民。

左拉的母亲是希腊人,姓欧白尔,名叫爱米莉·俄尔丽,原是贫苦手工艺人的女儿。一八三九年,佛朗索瓦·左拉来到巴黎旅行期间,有一天,他在圣雨斯大昔教堂门口,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女邂逅相遇,这个少女的美貌使他倾倒,彼此一见钟情。有情人一旦被爱神之箭射中,爱情焕发出来的魔力是不可抗拒的。自此男女双方情投意合,形影不离,不久就结婚了。

在这个初建的家庭里,经济上不算拮据,生活上也幸福,事业上很有奔头。佛朗索瓦·左拉年轻有为,富有聪明才智,办事干练利落,是个开拓型的男子汉。当时,他的主要工作是替马赛一家造船厂建造船坞,由于工程上有所发明创造,颇得厂方的信任和重用。

在离马赛不远的爱克斯城,每当夏日来临,常有缺水之患,城镇居民都为饮水问题而苦恼。佛朗索瓦·左拉常到这清静的小城走走,每当他耳闻目睹居民的忧患时,先前他在德国见过的那种水闸和水渠的情景,便时时呈现于脑际。他想着:为何不能在这儿开凿一条德国式的水渠呢?他仔细勘探地势,走访乡里,终于在离爱克斯城只有几公里的地方发现一个峡谷,那儿绿山环抱,水源充足,完全可以劈山引水进城。于是,他拟定开凿河道的计划,寻找资金,向当局提出建议。为了此事,他从不吝惜自己的精力和时间,常常奔走在巴黎、马赛、爱克斯之间。

自爱弥尔·左拉出世后,刚做父亲的佛朗索瓦每日乐不可支,其兴奋之情,难以言表。接着又传来喜讯,他那修建爱克斯水渠的计划被当局采纳了。

佛朗索瓦为此高兴得跳了起来。他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妻子,这对夫妇经过磋商,决定辞去马赛的工作,把家移到爱克斯城。起初,他们住在圣昂莱广场街,后来迁到西瓦加死巷居住。住址的一再迁徙,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便于全力营谋他所修建的水渠,开凿一条能供水给普罗旺斯--爱克斯的水渠。为了早日实现这项事关民众福利的壮举,佛朗索瓦当即把妻子的几个兄弟从别处叫到身边,一道筹划商议;并招募了一批意大利工人,破土动工。

这样,他自信很快就能获得财运了。

结果事与愿违。正当左拉全家寄希望于好运来临的时候,一八四七年的一天早晨,佛朗索瓦·左拉突然发病。起初病情不重,大抵是因为过度疲劳,加之寒风袭击而患上感冒;随即病情加剧,终日咳嗽不止,第二天转为肺炎,卧床不起,虽经送往马赛求助名医,但已无济于事。在短短的一星期内,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病死在马赛城内阿尔布街的莫赖旅馆中。当时,左拉的母亲才二十七岁,左拉自己也还不满七周岁。

幼小的左拉失去了父亲,除了痛哭之外,也许还不太明了他的家庭将会出现怎样的一种境遇,可是年轻寡妇的悲痛忧虑,却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是她曾经兴致勃勃地在想方设法支持丈夫振兴家业,日以继夜地与丈夫一起,为筹划开凿水渠而操劳,展望着美好的前程。可是年轻有为的丈夫突然病故,一切良好的愿望顿时化为泡影。如今,她只得孤独地携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留在人间挣扎谋生了。

这时,左拉的家庭经受的严峻考验,不仅在精神上造成严重的创伤,生活上遭受沉重的打击,而且在经济上也陷入穷苦不堪的困境。丧事刚了,来自各方的债主蜂拥袭来,先前欠给左拉父亲钱款的那些人却乘机赖账,许多既复杂又永无止境的官司便从此开始打了起来。爱弥尔·左拉的童年,就是在这种诉讼和金钱的纠葛中度过的。

面对来自各方面的逼迫、冷眼和纷争,左拉的母亲深感无能为力,惟有那位年逾七十的外祖母出来,给左拉一家以温暖和关怀。她凭借自身的理家能力,帮着这位缺少生活经验的年轻寡妇女儿度过难关。这母女两人要对付债主的威逼,支付没完没了的打官司的费用,用典当家中的旧物,偿还律师的诉讼经费。然而纵使这两个妇人竭尽全力,仍然抵挡不了贫困的袭击。不到一个月,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耗费殆尽,其情其景,真可谓赤贫如洗了。

即便如此,她们仍以顽强的毅力,忍受着这种惨淡凄苦的境遇,极力设法使年幼的左拉的心灵,承受最微小的痛苦和不幸。为此,她俩决定把左拉送去上学。

左拉七岁时,他到伊索阿尔老先生开设的私塾小学念书。那是一所圣母院附设的寄宿小学。在这里,左拉每天要背诵《圣经》,读着《拉·封丹的寓言》,聆听私塾老师的教诲。但这一切都引不起左拉太大的兴趣,他把少年的精力和时间,一股脑儿花费在课外活动上。在私塾的窗外,放眼四周,竟是一片翠绿的田野,一条名叫拉多尔司的小河绕经私塾屋外流过。每当酷热的夏天,爱弥尔·左拉总是由着性子玩耍,不是和小朋友们到河里洗澡,就是在森林、田野间奔跑,这样的生活整整过了五年。

从一八五二年起,十二岁的左拉进了爱克斯市立中学。这时,他改变了自由散漫的习惯,增强求知的欲望,成为一个勤奋苦学的优等生。在学校的奖赏册上,曾多次记载着他获得的名次和奖赏。在这里,他与同窗学友巴第思丹·巴伊(未来的科学家)和保罗·赛尚(未来的画家)结为至交。在十五岁的时候,左拉诗兴大发,他只想读诗、背诗、写诗,诗歌成了左拉整个活动的新天地。他的朋友巴伊,赛尚附和他的狂热,他们不再到咖啡馆闲逛,除了偶尔闹过一点浅薄的恋爱外,他们的志趣很快就集中到文学艺术和科学知识上来。

每逢假日,这三个同龄人常常一起到郊外野游。他们从黎明时动身,带着干粮,直到走得汗流浃背,酷热难熬的时刻才停下来。他们在树荫下一块儿读书,一块儿争辩,讨论文学与诗歌;他们读的文学作品不尽相同,但好在彼此志趣相投,喜欢交流读书的心得体会。直至黄昏落日,他们才依依不舍地边走边读,边笑边闹地回到家中。

在这三个少年朋友中,巴伊喜欢理科,赛尚爱好绘画,左拉热爱文学。

当然,左拉和赛尚也有相同之处,那就是两人都爱好音乐。在市立中学的军乐队里,左拉是吹小笛的能手,赛尚的喇叭也吹得挺不错;但就文学创作的劲头和才华来说,在这三人之中,左拉该算是首屈一指了。就在中学读书时期,左拉酷爱阅读浪漫诗人维克多·雨果和缪塞的著作,开始练笔写诗,并尝试性地创作了一部喜剧和一部历史小说。

当他依次升到三年级时,摆在他面前的课题,就是急于要对自己深造的前途作出抉择:是向理科方向进攻,还是向文科方向发展?按照他的无赋和才华,凭借他那拉丁文和希腊文的优异成绩,左拉是完全有条件进入高中文科班的。然而,他为了继承父辈的事业,寄希望于自己将来能在自然科学方面有所作为,他决定舍弃钻研古典文学的道路,选择物理学作为自己日后主攻的方向。显然,这种抉择对左拉来说并不太合适,但后来的实践表明,错误的抉择并没有妨碍左拉的成长,反而成为他后来把自然科学原理应用到文学创作中来的一种极为有利的因素。

一八五七年,左拉的外祖母不幸去世,这构成了左拉生活道路上的又一重大转折。当时,左拉母子俩巳经失去了生活上的凭依,再也不能继续在爱克斯城立足。于是,他们把身边仅有的衣物变卖了,换取一点路费,决定走访巴黎,去投靠昔日的亲朋好友。不言而喻,左拉的心情是格外沉重的,和蔼慈祥的外祖母的面影已不复存在,巴伊、赛尚这样的同龄挚友又不忍离别,充满诗情画意的南方田园景色,更是使他留恋不已,但是生活的重负却迫使他不得不向这一切告别。左拉捂着嘴,噙着泪,一步一回头,慢而又慢地向巴黎方向走去。

到了巴黎,母子俩先在王子街六十三号楼内暂居下来。经过母亲的多方托情,左拉以公费生的资格进入圣路易中学的高中班二年级。尽管巴黎远比爱克斯城繁华热闹,可是在拉却学感孤独与冷漠。家境的贫寒,加之略带南方口音的语言,一时学习成绩也赶不上别的同学,因而经常遭到同学们的嘲笑和奚落。在这样的一种环境里,他没有结交一个朋友,甚至连攻读理科的信心都没有了。只有当他提笔给乡村的那些学友写一封又一封长信的时候,他才恢复了先前的那种兴致勃勃的活力和心境。到了放假的时候,他的母亲就送他到爱克斯去,让他忘却惨淡寂寞的冬季,但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回到巴黎,左拉没精打采地在圣路易中学上修辞课,他跳过哲学班,直接去参加理科班的毕业会考,笔试结果取得了好成绩,被列为第二名,然而在口试时失败了。虽然主考的教师想帮助他过关,但主考文学的一位老师却极力刁难他。因为这个应试人既不知道查理曼大帝的死亡日期,又不附和他的文学主张,这位文学的主考教师终于发怒了。这年十一月,左拉抱着碰运气的侥幸心理,赶到马赛,参加中学会考。然而这次的境遇比在巴黎时更惨。

在马赛的考场上,他的第一炮就没有打响,甚至连笔试也未被通过。这样,前后两次学科考试都以失败而告终。他原想直接取得文凭的一线希望,就落了空。

因为太穷了,十九岁的左拉不可能继续求学。他没有文凭,也无法找到理想的工作,他只得把自己满腔的恐惧、疑虑和失望,诉诸笔端,写信给爱克斯城的青年朋友。

穷困凄苦的际遇,迷惘惨淡的前程,左拉在彷徨、苦闷中挣扎、思索着。

他想:既然穷得不能继续升学,那还不如干脆离开校门,自谋生计;要是一旦打通道路,有了职业,那样,至少也可以帮着母亲闯过生活上的难关。

与职业赛跑

一八六零年初,左拉二十岁,他依靠拉波先生的引荐,在海关街某货栈里找到一个仓库管理员的工作,每月工资六十法郎。这差使责任重大且不必说,那点月薪也实在少得太可怜了,不用说顾不上接济家庭,即使是只顾自身糊口也不够。在这种大贫穷的年代,指望在堆满货物的仓库中晋级加薪更是不可能。左拉咬着牙,勒紧裤带,在勉强支撑了三个月之后,只好提出辞职,另找出路。

出路在哪里呢?左拉感到茫然。贫困紧紧地纠缠着他,左拉不懈地探索着。在一年多的时间内,左拉使劲地追逐着职业,职业却飞快地离开他,他与职业赛跑,可是职业比他跑得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