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短篇2005年短篇小说新选
5489300000010

第10章 哑(3)

她手里拿着药瓶,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把它们放回了抽屉里。那些药,它们或许说明了什么问题。但或许也并不能说明什么。然而不管怎样,出于对男孩的责任心,蔡小蛾觉得,有些话她还是应该提醒陆冬冬的。

“孩子还小,”她清了清嗓子,但同时又把声音压低了说,“家里有些东西最好放在他取不到的地方。”

陆冬冬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她一定也想到什么了,一脸讶然的看着蔡小蛾。

蔡小蛾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比如说,小刀呵,打火机呵,药瓶呵,”说到药瓶的时候,蔡小蛾停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艰难的把话说完:“有些抽屉……最好能锁起来……锁起来就好了。”

在月光下,蔡小蛾觉得陆冬冬的脸色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又有些发白。这个印象多少有点分辨不清。

如果是泛红,应该是陆冬冬在谴责自己不该有的疏忽;但要是发白的话,那么,刚才对于黑皮箱的联想可能就是成立的。蔡小蛾这样想道。

接下来的几天,蔡小蛾在给男孩穿衣做饭、教他说话、打扫卫生、整理房间,以及独自发呆、把床底的黑箱子拖出来、打开、摸索一番、再塞进床底这些事以外,突然又多出了一件事情:

查看陆冬冬房间里的那只抽屉。

这件事情是她完全忍不住要做的。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是不好的,是违背道德的,但还是没法控制。做这件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带有一种好奇、犯罪感、责任心交替混杂的复杂心态。

有一次,那只抽屉真给锁起来了。蔡小蛾凑近了看,上面挂了把小铜锁。锁的边沿还有些斑驳的锈渍。

还有一次,蔡小蛾才轻轻一拉,抽屉就开了。但抽屉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最让蔡小蛾感到尴尬的是,有一天中午,吃完饭,洗了碗,康乐乐也开始在客厅里仔细研究自己的手指头……她鬼使神差的又进了陆冬冬的房间。这回抽屉里没有药瓶,却多了五六张大大小小的照片。第一张是个穿红肚兜的男婴,正对着镜头咯咯傻笑。第二张里还是有那个男婴,不过他被陆冬冬抱在了怀里。还有个男人坐在陆冬冬旁边,戴黑框眼镜,白衬衣,条纹领带,相当精干的样子。但让蔡小蛾感到惊讶的是,照片里的陆冬冬是那样年轻明媚--这哪是那个半夜敲门、憔悴而又苍老的女人呵……

就在蔡小蛾翻看第三张照片时,那扇虚掩的房门突然开了。

康乐乐站在门口。

“康乐乐--”

蔡小蛾听见一只丽蝇嗡的一声飞走了,还听见康乐乐哧哧的吸鼻子声(那几天康乐乐正在感冒,鼻尖那儿擦得红红的),但蔡小蛾最清晰记得的,是自己的声音,虚弱,并且……蒙羞。

就像他经常呆呆的坐着那样,那天康乐乐呆呆的站在门口;然后,就像他经常无缘无故的哭一样,那天康乐乐咧开嘴,无缘无故的冲着蔡小蛾笑了笑。

蔡小蛾在康乐乐身边蹲下来,指着照片里的那个红肚兜男孩。

“来,来看看这个,这个是你吗,康乐乐?”

康乐乐笑笑,然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往后缩缩。

蔡小蛾又指着那个戴黑框眼镜,穿白衬衣、系条纹领带的男人,问道:

“妈妈抱着康乐乐,对吧,这个呢,这个是爸爸吗?”

康乐乐还是在笑。他的身体不断扭动、不断朝后退缩,仿佛蔡小蛾手里拿着一条正吐着蛇蕊、随时都会扑上来的蛇一样。

现在,到了晚上,对于蔡小蛾来说,安静的睡眠重新又成为一件奢侈的事。当然,原因与以前是不尽相同的,至少多了以下两点:首先,陆冬冬很有可能半夜三更来敲门;再有,在发现了那个抽屉的秘密以后,蔡小蛾突然又有些担心起来--如果,陆冬冬这天晚上没有来敲门……

她老是觉得有一些意外的声响。有时候,她猛的从床上跳起来,推开门,竖起耳朵听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刮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好不容易迷糊着睡了,她梦见自己在一个浓雾的清晨,离开了这个房间。她拖着那只黑箱子,穿过一整片的香樟树林。整个天空都飘着牛奶、或者蒸气一样的冷雾,就连树梢上都挂满了水珠。雾气没头没脑的向她扑来,头发,脸,脖子,手臂。并且很快结成了冰。她感到冷,恐惧……她转过身,想重新回到那个房间去。突然,她的手摸到了身边的一棵树。她紧紧的抱住它,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只要爬到树梢,就可以触摸到朝北的那个窗户。

她跌了下去。

恶梦整夜缠绕着她。第二天早上,她在厨房里见到陆冬冬。令人吃惊的是,陆冬冬竟然也面如纸色,神情恍惚,好像昨天晚上彻夜未眠、又是担惊受怕又是竖起耳朵的人是她一样。

吃早饭的时候,陆冬冬说了一件事。“今天是康乐乐的生日。”接下来,她又告诉蔡小蛾,下午她准备带男孩上街,买点东西,顺便再去拍张生日照片。

她看了一眼蔡小蛾:“你去吗?”

蔡小蛾想了想,“那么,他五岁了。”

陆冬冬把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是呵,他五岁了。”

这天晚上,陆冬冬敲门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开着,而蔡小蛾也没睡,她披了件衣服,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你来了?”她的姿态和语气,就像断定了陆冬冬一定会来似的。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下,彼此深深的看了一眼,几乎同时张开了嘴巴--

“你先说……”陆冬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搓了搓手。

“还是你先说吧……”

蔡小蛾仔细的打量着陆冬冬。就在这个下午,她们带着男孩去照相馆拍生日照。摄影师替他选了一身小迷彩服,呱呱叫的小靴子,还有一顶古铜色的军用钢盔。她们费了好大的劲,包括糖果、可乐、巧克力等一系列的诱惑,好不容易才把男孩抱进了那辆道具坦克。

蔡小蛾站在镜头那儿看效果。后来陆冬冬也来了。她明显的觉得陆冬冬在发抖,“他可真好看呵。”她还听见陆冬冬惊叹着说。

现在,陆冬冬就坐在对面。她说话的时候显得特别严肃。这严肃说明了某种凛然的态度,也说明了谈话的重要与确凿。而今天蔡小蛾认为更应该是后者。

“你能在这儿呆多久?”陆冬冬问。

“多久……我也不太清楚。”

“你会很快就走吗?”因为某种奇怪的情绪,陆冬冬的声音就像发着高烧似的。

“这个不好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说的是,”陆冬冬直视着蔡小蛾的眼睛:“你别走,我希望你不要走。”

“我从没说过要走……”

“我知道,你头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虽然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我知道你很快就会离开我的,离开我,还有康乐乐,就像……他的爸爸那样。”

蔡小蛾没有说话。这和她想像中的谈话有着很大的区别。她一时还没能跟上陆冬冬的思路。但有个形象是清晰的:那个男人,黑框眼镜,白衬衫,条纹领带。以及凝固在那张照片里的巨大的沉默。

“我晚上经常来敲你的门,你一定会觉得奇怪吧,”陆冬冬继续说道,“其实我真是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我害怕,我特别害怕,我特别害怕这个屋子里只有我和康乐乐两个人……”

“这又是为什么?”

蔡小蛾觉得谈话越来越离奇了。

陆冬冬咬了咬下嘴唇,又停了一会儿,“他还小,他现在其实一点都不痛苦。但他总会有长大的一天。等他长大了,我也老了,等我老得什么事都没法做的时候……”说到这里,陆冬冬又停顿了一小会儿。仿佛那个抽象的老字,已经穿过漏风的窗缝,正式登堂入室似的。

“等到了那时候,等我老了,等我死了的时候,他怎么办?”

陆冬冬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这问题和声音都是蔡小蛾始料未及的,她有点紧张的看着陆冬冬,担心会有更震惊的事情发生。

果然,陆冬冬说:“等到了那时候,他会非常非常痛苦的……非常非常的痛苦,即便他自己完全意识不到。每次我这样想的时候,就特别想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

蔡小蛾听到了自己不规则的心跳声。

“杀了他。”

蔡小蛾瞪大了眼睛,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但是,今天下午,我在镜头里看着他……他是那么小,那么好看,那么孤独,在那么一大堆的人群里面……我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害怕失去他……你有孩子吗?你懂得这样的感受吗?”

蔡小蛾摇摇头。紧接着又使劲的点了点头。

“你别走,帮帮我。”陆冬冬急切的说道。眼神里则充满了蔡小蛾熟悉的那种恐惧、忧伤和焦灼。

几天以后,也是一个下着秋雨的日子,一个穿着毛衣、头戴绒线帽的女孩子蹦跳着走过“小吃广场”。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玉米棒,边走边啃,看上去吃得很香。

她在广场西面的电线杆那儿站住了。东张西望着,可能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被电线杆上的一张字条吸引住了。她小声的念了出来:

“诚征五岁男孩临时看护,待遇面议。

联系人:陆冬冬,蔡小蛾。”

2004年8月16日一稿

2004年8月25日二稿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