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金瓦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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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跟张生荣说,他正考虑回老家去办点事,他叔叔也让他回去一趟,他当然不是专程前去给老祖宗扫墓的。张生荣笑他说:“你还有个祖宗?你的祖宗不就是钱嘛。不过你老家那破地方谁也不敢恭维,哪里会有一地金子让你扫去!”

“咱们就不能点石成金?”洪承宗说,“我喜欢这样玩。”

洪承宗说他正在考虑一个大动作。他的叔叔要他到老家替他买一块地,这种小事用不着他专门去跑一趟,他真要出动就得干大的,玩出气派来。

“干嘛非大后天?”

“荔林会呀,你不知道?”

张老板起身去他的办公室,不一会儿拿着张请柬跑了回来。洪承宗把请柬翻了翻,了解其中内容。原来他的家乡外经贸部门将于本周五举办一个称为“荔林会”的小型招商活动,邀请一批在该地投资办有项目的外商到城郊荔枝林中品尝荔枝并恳谈联谊。张生荣在该地办有一个小项目,名正言顺属于应邀对象。

“二百公里,没啥意思,那个项目早想丢,也没打算在那里再搞什么妞。”张生明说,“本来不想去吃荔枝,洪公子要去,我就陪了。”

洪承宗把张生荣的那张请柬翻来覆去再看了看,点点头说:“这倒是个时机。”

“那就定了?”

“我这么去可不行。”洪承宗说,“揪着你张老板的衣襟去吃荔枝,让人看了不像个乞丐吗?”

“有谁敢把你洪公子当乞丐?”

“洪公子干什么都得有点派。”洪承宗说,“没派能干什么大事。”

洪承宗在球局之间,用手提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关机,把电话机扔到一边,说:“行了,让他们忙去吧,咱们痛痛快快玩就是了。”

他和张老板占着一个球道一局一局往下打,打得大汗淋漓,直至午夜一时。这时有一个洪承宗公司的职员赶到保龄球馆,拿着两张电传,神色紧张。

“总经理的急件,”职员道,“我值班,不敢耽误。”

洪承宗摆摆手道:“行了,你回去吧。”

洪承宗把两张电传一起推给张生荣,笑着请他做鉴定。张生荣说:“这又不是处女膜,用得着我嘛。”

两张急件里,一张是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洪承宗参加将于周五举办的荔林会。打印的电传文稿下方有一个署名“黄一鸣”的人用钢笔手写了几行字。

“刚与贵叔通过电话,市里盛情邀请贵叔前来与会,贵叔因事务缠身,婉言谢绝,并指定你代表他前来。无论如何你一定得来,翘首以待。”

然后还有一笔:“给我回个电话!”

洪承宗大笑道:“助理大人摸不着头脑,他着急了。”

他对张生荣说,这位黄一鸣是他的老朋友,年纪比他略大一点,原在省经济委员会办公室任职,为人精明能干。洪承宗在当王泰秘书时就认识了这位黄一鸣,两人关系很好。两年前黄一鸣所在的省经委一位副主任离省城外放,荣升洪承宗家乡那座城市的市长,把黄一鸣带到洪承宗的故乡,黄先当市政府秘书长,一年后当了市长助理,为市政府的大管家,一个实权派人物。

“我见过这个人。”张生荣点头道。

洪承宗收到的另一份电传是他叔叔发来的,叔叔指令洪承宗代表他回家去,参加家乡的那个招商活动,并办理他交代过的那件事情,越快越好。

“我挺需要这张纸。”洪承宗说,“我打算开一张天大的支票给老叔寄去。可我知道要等他着急起来的时候,他才会签单,要不我就得自己付款。”

洪承宗把两份电传折起来塞进牛仔裤的后口袋里,笑道:“行了,后天动身。”

他说其实他不过就是通过某一条合适的渠道往家乡传递过去一条信息,说他老叔最近一再询问家乡的事务。洪承宗知道在这个时候他的这条信息立刻会让人联想起即将举办的招商活动,有关人士会十万火急加以报告,然后决定立刻补邀洪兆康前来与会。洪承宗的这位叔叔是家乡在外有数的富商之一,数年前返乡时曾捐巨资帮助修一座桥,因此雁过留声,为人们所注意。洪承宗知道家乡各种人物尤其是急于寻求海外投资以发展经济的当地政界要人对洪兆康倾注了莫大的热情,他们把胳膊长长地伸过大洋,同远在美国的这位富商亲切握手,发出各种友好信息,情意真切地欢迎他回家投资创业,洪兆康也不时有所回应,尽管实质性动作并不太多。黄一鸣诸公得知洪兆康在打听家乡事务后,肯定会尝试着再向叔叔伸出手去,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试图像钓一条大鱼似的把洪兆康钓来。洪承宗清楚叔叔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妥当,飞越大洋专程回家乡吃几颗荔枝,叔叔却也不会无动于衷,他肯定要派洪承宗做为代表专程前去。叔叔眼睛正盯着家乡城北的某一高地,他急于要洪承宗前去办这件事情,他会喜出望外,利用家乡盛情相邀这么一个机会,他哪知道其实他只算成了侄儿手中一个大木偶。在洪承宗和张生荣于保龄球馆一局一局玩得开心之际,大洋两岸可有不少人为他忙个半死,洪承宗在地上画个圈,那些人扑通扑通一个跟着一个就跳了下去。

“就这玩法。”洪承宗笑道,“这叫做智商。”

几天后洪承宗出现在离省城二百公里的故乡,在城市东郊一片荔枝林中,坐在贵宾席一个突出的位置上。

那时鼓号齐鸣,该市首届“荔林会”拉开了序幕。

这是一次规模不大却经过精心准备的招商活动,前来参与的客商及随员接近百名。举办开幕式的荔枝林距市区仅三公里,是一片特别挑选的果林,其中每一株荔枝都根深叶茂,郁郁葱葱,满园荔树无不硕果累累,一株株绿叶红果,赏心悦目。恰那片荔林地势平坦,大如足球场,正可在绿荫之下布置铺排。开幕式这天人们把荔林四周打扫一净,在荔林外遍插彩旗,荔林中遍挂彩灯,进口处扎一彩门,高悬彩球,荔林深处搭一高台,张灯结彩,高台下浓荫中摆布数十张大圆桌,桌上红的绿的堆满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带着嫩叶的各品种新鲜荔枝,满桌满园满天满地流香溢蜜。上午九时贵宾入园入际,有盛装迎宾队伍列队两侧欢迎,一时锣鼓喧天,欢声齐起,热闹非凡。

洪承宗坐在荔林高台下边前排贵宾桌边,他的老友,本市的市长助理黄一鸣就坐在他的身旁。黄一鸣高个,长脸,穿件衬衫,在热浪中额头细细晶晶有一片汗珠。

黄一鸣说:“你小子一来我是格外冒汗。”

“我真那么没用?”洪承宗大笑道,“你出一头汗就对付得了?”

黄一鸣说:“行了,这回是你撞到我的手上。”

两人互相握手,都使了力气,彼此哈哈大笑。

然后“荔林会”隆重开幕。就在本市市长致辞欢迎各方客商并介绍本地招商成果时,洪承宗的手提电话突然振铃,一个甜丝丝的嗓音插进了盛会现场。

“洪总经理听得出我吧?”

是个姑娘。这姑娘轻声细语,柔情蜜意,声音发哆,谈恋爱一般在电话里问洪承宗是否已经打定主意。洪承宗低下头,压低嗓子说他正在考虑,并提出最好是面谈一次。对方没有明确同意,只是让洪承宗把现金准备好,说:“我会卖一个好价钱是不?跟你说我可不喜欢讨价还价。”

电话挂了。洪承宗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他还得做一副微笑状。因为盛会正如火如荼。

洪承宗从位子上起身,向身边的黄一鸣点了下头,站起来往外走。他的位子在最前排,出入颇费事。在会场扩音器传布的市长热情洋溢的讲话声中,他顶着睽睽众目沿一条曲折路径穿过人们团团围坐的一张张大桌,走对会场边缘,到那时已出了身汗。

他把电话打开,找到了他的一个下属。

“马上给我查这个电话的来历。”

他把手提电话屏幕上留下的那个电话号码报给对方。在报电话时他注意到这个号码的区号正是本城。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另有意味。

他把电话关上。这时荔林中噼里啪啦响起一阵热烈掌声,市长致辞结束。主持人宣布请一位来自香港的客商代表全体贵宾讲话,洪承宗再次穿过曲折路径走回他的位子,恰在讲话者一口广式国语的简洁演说收尾之际落座。

在主人与客人分别致辞之后,“荔林会”进入最具吸引力的议程:宾主开怀品尝荔枝,大饱口福之际欣赏精彩文艺表演。时下流行影视剧里,古时皇家盛宴欢娱也不过如此。在主持人宣布品尝表演同时开始之时,众人皆鼓掌热烈响应,守在台下的一支管弦乐队即奏起欢快乐曲,一队花枝招展的姑娘持竹篇的小巧果篮鱼贯而出,献妍于表演台上。倾刻间姑娘们在舞台四周组成几组鲜艳的造型,簇拥出一个光彩照人的领舞姑娘,领舞姑娘翩然起舞,舞姿花团锦簇,举手投足间细腻光滑的肌肤在薄如蝉翼的服饰下跳耀着玉石般的光芒,洪承宗一时心醉神迷。

这时他的手提电话再次叮呤不止。

来电话的就是接受洪承宗刚才指令的那位下属。

“找了关系。”他报告说,“查了。”

他证实刚才往洪承宗手提打电话的姑娘此刻确实跟他呆在同一座城市里,那人使用的是本城的一部公用电话。

洪承宗收了电话。他的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想天下事真他妈有趣,有个姑娘在找我,我也在找她,双方关系暧昧谈恋爱一般靠两个电话彼此交易,不想却是呆在同一个地方。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种预谋行为的结果?会不会是她一直就在跟踪盯梢?也许还盯得很紧?说不定还真跟上来了,她也在这里,就在这里吃荔枝?

洪承宗还真有些动容。本市首届“荔林会”开幕式的文艺演出正在进行,舞台上的姑娘经精心打扮个个面容姣好,舞姿优雅,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洪承宗想起数月前省城山庄夜总会的那个晚上,他记得那个连娜舞跳得极好,柔若无骨,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内在的韵律,他曾经暗自惊叹这是个真正会跳舞的人,这样一个人出现在某“荔林会”开幕式的表演台上显然具有合理性。一个如此美貌且舞技超群者时而从事舞蹈表演时而客串坐台小姐于时下绝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这种人在抓住机会时还会做贼,并利用偶然收获扩大战果,骚扰以至敲诈勒索,这都是可能的,原因就在一个钱字。与他人不同的只是这种人不太喜欢支票,他们要现金。

这时演出忽告结束,结束得恰到好处。袅袅音乐依然回旋于荔林,主持人在台上宣布接下来自由活动,客人们可在荔林中漫步、交谈并随意攀枝摘果品尝。能说会道的主持人称荔枝是一等的南国佳果,唐诗名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说的是千余年前荔枝便是著名贡品是皇宫中的稀罕东西。韩愈有诗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可见其珍贵。如今不同了,今天“荔林会”里的贵客都是贵人,品尝荔枝对大家而言是平常事,不过身在荔林,自己挑选并从荔树上摘取果实,对大多数人来说并不常有,其中的田园野趣只有亲历才能深刻体会。主持人鼓动道:“女士们先生们: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大家鼓掌,然后结帮搭伙四散而去,荔林中一片喧哗。

洪承宗坐在位子上没动。黄一鸣忙忙碌碌在林中张罗,抽空凑过来问了他一句:“我看你不对头,蔫蔫的,刚才怎么不停的都是你的电话?”

洪承宗笑道:“一个小姐盯着我。折腾得我快趴下来了。”

“你得提防那些小姐,特别是绝色的。”黄一鸣道,“猛药多了吃不消。”

“没关系我有祖传秘方。”洪承宗说,“壮阳补肾,恶补,总能摆平。”

他在心里说要摆平其实也不难,关键是钱。他估计连娜至少要十万八万才能摆平,不排除她狮子开大口的可能。有时侯做贼的脑子也会发热,他们会忘乎所以,要是他们手中刚好偶然偷盗到一个要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