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其实你就是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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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人呵你是多么了不起的杰作(3)

之三:永远的金唐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奔跑。哦不,是我疾走着穿越整个世界。刚才在香港中文大学等校车就等了好长时间,还要坐火车乘地铁上地面入闹市坐车上山。还要碰到木令耆--谁能想到去看望查良镛先生的路上,会神话般地遇到这位从波士顿飞来的美国作家?一年未见查先生,竟如隔世!1995年3月22日傍晚,他突然心痛大作昏倒在浴室地上。他妻子林乐怡正代他做东在宴请友人。查先生不愿失约于人,而友人在席间哪里会想到此时金大侠一人在浴室地上人事不知生死难卜!两小时后,乐怡代大侠完成了使命回到家里,天哪!

查先生笔下多有英雄大难不死。金大侠自己大难时,有人为他日日焚香恭书般若心经一篇,有人双目失明还摸索到他的病房看他。“居然有这许多人关怀我,真心地爱我,觉得我这个人还不讨厌,还可暂时不要死,不妨再多活几年,瞧他以后还会做些什么查先生在11月底的一封信上说。

乙亥年是查先生的本命年。是不是本命年容易有病?还是乙亥年文化人容易有难?12月初我在查先生家一坐下,他就好关切地问起钱钟书先生的病。我一想到钱先生在经受那样的病痛,心往下沉:难道大智蒽者就得这样承担起人类的苦难吗?我继而讲起乙亥年我们失去了夏衍、牟宗三、张爱玲等等多少文学家、艺术家,好像上帝在这年收文化人。不过查先生有大侠之真精神,自能绝处逢生。他已做好血管绕道手术,简称“搭桥”。生命之桥已经搭好,渡到丙子1996年,自然就顺遂了。

查先生讲起中国古代的月旦人物的传统,相信人心的邪正有时可以从形貌上反射出来。当然要看得准也难。否则就不需要那么多武侠了。武侠小说无论怎样浪漫怎样超乎想象,甚或怎样现代,有一点是不变的:惩恶扬善。查先生把武侠小说写到极致,当然有他对世道人心的省察。

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暗蓝的天空中,一行的鸟飞在墨绿的树丛上。

我们开始用点心和菜包。查先生拿起一大盘菜包让我夹。这么重的大盘要是我拿,一定抖动的,一定要用两只手来端。但是他很平常地一手拿着,一动不动。他的体力在毋容置疑地恢复。

我想起前年在港,又是查先生做东,一桌好几个人。席间查先生把一盘上海生煎馒头推到我这个上海人面前,用上海话说:“生煎馒头。”又把一碟醋推过来,用上海话说:“醋。”声音轻轻的,不会干扰不懂上海话的人,而懂上海话的人又能听个真真切切亲亲切切。

查先生在生活里不是大侠,是亲亲切切真真切切的一个人。就是场很大,大得世界上哪儿有炎黄子孙哪儿就有金庸。前不久我在台湾一家卖电脑书的书店里,看到一本书叫《金庸快打》。郭靖、张无忌或令狐冲,不会想到他们有一天会打到电脑屏幕上来,再顺着信息高速公路大展中国人的功夫。前年10月查先生接受北京大学名誉教授荣衔,在北大礼堂作演讲。学生们听讲时的神情,比看武侠片更投入。我就想,这代学生读金庸,他们的父母一定有相当比例的人读过金庸,他们的子孙还要读金庸。一代人有一代人心仪的作家,而金庸是永远的,永远的金庸。

我从查先生家出来,去看他的新办公室。办公室因为主人没来,所有的桌椅书棋全部静静地一言不发。写字桌上放着很大的一个看书用的木制斜坡。是不是查先生老是写书下棋长了颈部骨刺?记得有一位北大学生问他,说读他的小说觉得他精通好多事情。他说他精通的只有一件事:围棋。等查先生来这儿上班了,笔就会快活地从笔筒里一跃而出,说:用我来写字吧。围棋子就会从棋盒里蹦蹦跳跳出来说:写书累了休息会儿下盘棋吧。只要查先生一来,这儿一切都活了。

有统计说,全世界住得最高的人是香港人。查先生的办公室虽然不是香港最高处,但望出去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壮阔感。宽大又宽大的窗外,是维多利亚海港,对面老有飞机从机场起飞。终于查先生今年又飞到了北京。我想,他办公室的桌椅书棋一定又趴在大玻璃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他乘坐的飞机起飞。

之四:查良镛先生在北京

1996年12月15日,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参加文化会作代会的代表,排成长长的半圆,等待中央领导的接见。有人告诉我,金庸来了,那不,在第一排就坐的那一位。好一段时间了,我常在外地的电视机里看到他,高兴随着“九七”的到来,他来来往往于大陆香港之间,和所有的推委会委员一起,织着迎接“九七”的锦绣。一个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的人,还如梭般地奔忙!我以前不知道这个可怕的外科学上的名词。只是在他做了手术后,才知道什么叫心脏搭桥。后来,一次次报道叶利钦做这个手术的时候,我想起的总是查良镛先生。

与查先生好久没见面了,突然就近在眼前。我跑过去,跑过罗湖桥,过了这边的海关,过了那边的海关,跑迸港岛,跑上山顶道,喊一声查先生好!当然,那是在查先生做手术不久,我去香港他家看望他的那一次,他痩了,弱了。离开他的时候,我笨笨的,重重的一一他减去的体重,就压在我的心上了。

没有想到,后来他就为“九七”回归搭桥了。

我在宴会厅几步跑到他跟前:“查先生!”这一次他的体重明显恢复了一些。他说他住王府饭店。我问房间号。他说:“997,迎接1997年。”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智慧的星空。

他听大报告开小组会被朋友记者崇拜者追星族包围。作家们开会之余,招呼朋友开怀大笑,享受一份自由的、自己的空间。然而查先生是没有自己的。他早就被他创造的大侠们带到了世界各地。他一出现就永远有人在夺走他的自由,包括我。我真觉得,一个人,当他把自己最多地分给了世人之后,世人往往还要他更多地付出。

他18日就要回香港。17日晚在王府饭店大厅的一角,他又在对一圈记者付出。我想抓拍几张照片,匆忙间就见他身后怎么一派星光?哦不,是灯光。他身后不远处正好是一棵挂满彩灯的大圣诞树。一树灯光反映在光洁的大理石地上,就是一地灯光。他前边大玻璃橱窗外,是一排排挂满彩灯的小圣诞树。他上下前后灿烂着。

然而看到这灿烂的大概只有我。记者们大概只看到那最璀灿的有记者问他很浅近的问题,他总笑笑地、平和地、诚心诚意地道来。以前,有的记者发问不讲道理,他偶也不客气地讥讽几句。然后就要反省自己,觉得可以驳斥人家,但是不应该对年轻记者不客气。像查先生这样的人望,还在不断修正自己,包括他的小说。他后期的小说明显地比前期的小说更有包容性。

他平和地说着平实的话,平等地看待世界。这种心性的平和,如同作家的文风,平实是一种最高的境界。

当然,如果倒回30年,金庸先生更加激越。1966年有人下手破坏中国文化,他就是要承续中国文化。那年底他创办《明报》月刊,发一些学者的文章。月刊一期期出来,炸弹一颗颗寄来--货真价实的炸弹,交香港瞀方引爆了。当时在港的极端分子扬言要谋杀香港3个人,查先生“排行”第二。排第一的开车在街上驶过时,被化装成修马路的人拦住汽车,然后往他身上浇汽油,点火烧死了。查先生是大侠。大侠历千惊万险而不死,才是顺乎天意民愿。

了解我们是怎样走到今天的,才更加珍爱今天。查先生参加3天作代会,很感叹今天有一个好的文艺创作的环境。他说30年前是绝对不想来北京的。现在他在长安街上买了一套住房。浙江人查先生原来要在杭州西湖边上安个家。杭州在宋代曾是首府。查先生的房屋、花园和家具,一切按南宋的设计,成为和西湖相谐相彰的一景。查先生本说好这房屋和里边的藏书,将来一应捐给政府。房屋建成后查先生去看了,说这么好的房子自己不配住,自己也是个老百姓么,干脆现在就把新的房子捐给政府,爽爽快快送政府。

在查先生平和的语言下面,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大侠。他有一度下围棋下得一个月都想不起来回复重要的信件,又无法叫自己不下棋。他只好把围棋重重锁起来,如果想取出棋盘棋子,那可困难重重了。

查先生做了40年的报纸,对历史一直有兴趣,又在写一部历史小说。“不满意就不发表。”他说。像一个第一次写小说的年轻人那样真率。

告别王府饭店的997房间,再有十多天就是1997年了。我叫上出租车在长安街上驶过。街边楼群里,每一个灯光下都有一个故事。忽然想到,长安街上又要亮起一盏灯了,查先生北京家里的灯。

王成喜:他自身就是涌动着力量和生命的干,那梅花自然怎么长怎么好了

之一:梅花有多少的事

30年前。北京一间破屋子里,两个难兄难弟在吃饺子。饺子馅儿那白菜帮子是捡的,油渣是街坊接济的,白面是好不容易才吃一回的。“那个好吃呀!”30年后王成喜想起那顿饺子还是情深谊长回味无穷。那位难兄是刘炳森。刘炳森千年等一回似的吃完那顿饺子,对王成喜说,以后,等我们发了,不放菜,饺子里只放肉丸!王成喜听傻了,说,那得等什么时候呵?

贫瘠的物质生活里,只有贫瘠的想象力。后来,王成喜“发了”,再不想全肉馅儿饺子,倒是在他家小院子里种满了土豆、黄瓜、花生、茄子、葫芦、彩瓜。瓜棚上绿叶间,满是通红通红的彩瓜。好像挂满了红灯笼,大红灯笼高高挂。王成喜坐在瓜棚下,恨不得就这么长在瓜棚里,天天感受彩瓜的美。这种自然的美,质朴的美,才是天下第一美!

好比人,如果美得太人工,美得太堆砌,美得太精致,那么如同绢人,叫你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生机,叫你觉得有距离。

其实,很难说彩瓜的造型没有欠缺,但就是散发着一种生命的气息,就是有一种勃勃的活力,就是招人喜欢叫人觉得那么可爱那么美好,叫人想亲近她想爱她。

人和人之间,或者人和物之间的吸引,往往是相互的。我看王成喜其实也像那彩瓜,质朴浑厚自然生成。乍一看平平常常,但是越熟悉越觉得他可爱动人。

只有他管我叫“租奋”(河南口音的“祖芬”)。一声“租奋”叫来,温暖厚实热气袭人,好像一块烤得金黄的喷香的红薯。我顿时感觉着一种亲和一种美好一种愉悦一种坚实。又觉得他就是那苍劲茁壮的梅花枝干。画梅的功夫在干,干画成功了,梅就百分之八十成功了。王成喜自身就是涌动着力量和生命的干,那梅花自然怎么长怎么好了。

王成喜的梅,是从王成喜的身体里生命里长出来的。朵朵像他,朵朵似他。于是质朴而蓬勃,坚毅不拔而充满感情。看王成喜的梅,就像见王成喜的人,传递着温暖、力量、向上和不尽的希望。

一株梅花,古人已经画了1000年。画到20世纪的王成喜,偏又向今人叙述着说不尽的美。去年我在加拿大的书店里,不期而遇北京出版社出版的《王成喜画梅集》。1998年第一版,我见到的大约是第十多版。今天又看到2000年1月出的第14版。这本书的殊荣,在我们文学界,只有畅销书才有这种可能。我说,你的梅是世纪之梅了。

去年11月在联合国大厦首次展出全国政协委员的七十多幅字画。刘炳森和王成喜代表书画家去了。联合国秘书长安南在开幕式上剪彩。王成喜送安南一幅梅。安南爱不释手,直说太美了太美了!他问王成喜这花象征什么?王成喜说坚强,力量!安南说,我就需要这种精神,联合国也需要这种精神。有记者问安南,你马上要去中国访问,有什么感想?安南说,这画展是我最好的准备,我非常喜欢中国,我了解了中国文化。

当然,安南不会了解到,站在他面前的刘炳森和王成喜,30年前如何地畅想着吃一顿肉馅饺子。梅花香自苦寒来。中国人有多少故事,梅花就有多少故事。人啊,越是有力量,越是质朴。梅者美也。先有天下第一美,才有天下第一梅。

之二:王成軎四则

王成喜一说话脸涨个通红,敦敦实实地杵那儿像只烤红薯。或许他吃红薯长大,就有了红薯的遗传因子?他从小在河南老家,一年有10个月吃红薯。过年吃顿饺子也还是用红薯面包的,咽起来吱啦吱啦地拉嗓子。如今王成喜家的花盆里种的不是花,是辣椒。也是过去太穷,买一角钱菜全家只能吃一顿。买一角钱辣椒拌上盐,就着红薯可以吃上好些H子。

这位红薯之子去某使馆参加招待会。使馆一位先生说他买到一张王大师的画,挂在大厅里非常好。王成喜想,他这一年没卖过画,问用多少钱买的?那位先生说6000元。王成喜心想,这个价格就是假的。他的画哪有只卖一元的?几天后约那位先生带上那画到燕京书画社。王成喜说,这画我拿走吧,我另外给你画一幅。旁人笑,说以后谁想得到王成喜的画,只要先画上一幅冒充他的假画。

某画廊

A:“这真的是王成喜的画吗?”B:“这还有假?是学生从他家要来的。”A:“怎么不像他的画?”B:“是他早年画的。”A:“落款上不是写着今年吗?”B:“哦,那就是过去画的,今年学生跟他要的时候叫他题的款。人家王成喜现在可牛气了。人家又不缺钱,也不卖画,要不是那学生和他的关系,甭想要出这画来。你还不信?我这儿有王成喜的画册,你对照一下。”

A的身边一直默默站着C。C一看B要打开画册,拉了A就跑。因为画册上有王成喜的照片,因为C就是王成喜。卖假画的理不直却气壮。被侵权的脸红红的要跑。A说应该告。王成喜吭哧吭哧地说,他也是画画的,也是他喜欢我的画。也可能他生活有困难,就是他卖假画有点差劲。

王成喜的画,在日本挂在国会众议院贵宾厅,在新加坡挂在总统府,在台湾有永久的王成喜书画作品陈列室。更不用说去新加坡受到黄金辉接见,去日本受到中曾根、竹下登接见。王成喜没有想到的是,他如今经常要会见卖假画者和买假画者。

我不知道这事可怎么办。“你现在不爱吃红薯了吧?”我偷换命题。“还爱吃。”“没吃腻?”“没。你看这炸香蕉。好事儿都让城里人占了。农民吃香蕉就很高兴。这还要炸,还要加糖,还要抹奶油。”

“这都是吃饱了撑的。”我说。说着饱饱的又夹了两块香蕉:“来,牛年成喜。”

我说,韩国音乐厅的内墙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说做梦,梦里想到的。

我说,那,音乐厅的外墙呢?

他说做梦,他老是做梦,老是在梦里看见很多美丽的东西。韩国首尔的麦粒音乐厅,内墙、外墙的陶艺,总之整个音乐厅的陶瓷用去一百多吨土。还用去他5年的生命。他是晚上做梦,白天把梦见的美丽做出来,晚也做梦,早也做梦。

中国美术馆展厅正中的整整一面墙上,是麦粒音乐厅内墙的陶艺雕塑的巨辐照片,雕塑前是一张他的半身照,正在做陶艺。

眼看他被陶艺团团围住,我一时弄不清是他做出的陶艺,还是陶艺做出了他?他叫朱乐耕。在这个“朱乐耕现代陶艺展”上,展示的是他的陶艺作品,但同时也正是这些陶艺,塑造了、造就了这个叫朱乐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