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一号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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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叉(4)

威海卫基地中几处分散的营火一下子全扑灭了。有个清军军火库烧了起来,一派玫瑰色的火光赫然而起,映红明月。几颗炮弹打在火光正中,火焰更是一窜天高,卷起黑里带红的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日海军大口径舰炮把个威海卫基地打得铲掉一层皮,才逐渐停止攻击。

此刻,北洋水师旗舰“定远号”甲板剧烈颠簸。

血腥,紧随冬季的硝烟弥漫。

定远管带刘步蟾禀报提督大人,最后两发主炮弹里掺了沙子!您看!一位管带模样的汉子带着几名清兵水手急奔向一位白发老人。

我仔细看去,其中一个水手,竟然是耿云飞,只是没了小胡子。

刘步蟾让耿云飞抱上炮弹,取下弹头,从里面哗哗流出细沙。

刘步蟾说:“这枚从天津港务局进口的炮弹价格,是弟兄们一年的俸禄!”

头戴提督龙珠花翎的老人心头一疼道:“罢了,沙子就沙子吧!”

“可是大人!”刘步蟾还要分辨。

“立刻!沉舰!”老人毅然断喝道。

“沉舰……提督大人……这‘定远’号上有我们多少兄弟的鲜血!”

“大人……我大清受了多少洋人侮辱……才买回来的‘定远’舰!”

水兵们痛哭,不断抹黑脸上的泪。

“望提督大人三思!”

“请提督大人三思!”

“提督大人三思!”

十几名大清军官两眼血红,握着水师短柄腰刀齐刷刷跪下。

海风,突然澎湃!

大海咆哮!

老人手里攥着块黑黢黢的鸦片,他是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

“咣当!”这个蜷缩寒风里的老提督,被海风撞得摔在地上,他的鸦片烟也被狂风踢飞,滚得满地乱跑。

丁汝昌穿着件短不够短,长不够长,莲蓬篓儿似的旧提督棉袄,襟上肘上已都露了棉花。脸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洗过,看不出肉色,只有两个耳朵冻得通红,红得要落下来的样子,惨白的头发杂乱的立着。

他在甲板上努力摸索。

月色还没铺满天,甲板上已经很黑,极阴极暗很模糊。

风带着血腥,在寻找什么,东一头西一头乱撞。

“定远”号信号灯在空中一闪一闪,把这黑色掀开一块,露出一大片血红色。

风小了,可是苍烈有劲,使老提督颤抖。

嚣张海风中,没有一名跪姿的官兵起身!

一阵这样的海风过去,连甲板弹药库的铁门都在蓬蓬乱动惊悸不定。

又一阵风,紧跟着极猛烈的飞起许多硝烟,呛得老提督一护脸,哆嗦了两下。

风过去了,老提督胡子上都是灰灰的炮火渣滓,颤巍巍半蹲着刚抓起鸦片,“呼”一阵风急行而来,他打着趔趄半跪下来,左手扶腰,大口喘气坚强地又站立起,顽强挺着瘦削的前胸,继续借着月光摸索着。

又一阵风,比以前的更厉害,冬季的枯叶纷纷躲避,浪花横着飞溅在甲板上,尘土往四下里走,风,土,叶子混在一处,联成一片,横着竖着都灰茫茫冰飕飕,一切的东西都被裹在里面,辨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天地已分不开,成了一个灰暗昏黄的世界。

“当啷”声!老提督忽地一抖,刚找到的鸦片又脱手,飞远。

“都走……你们走……都走!”丁汝昌鼓着腮帮子狠狠咬口鸦片,索性将花白辫子缠绕在脖子上!

沧凉的提督军刀,出鞘。

他深爱这把跟随他几十春秋的宝刀。

“提督大人!‘定远’管带刘步蟾,誓与北洋水师共存亡!”

刘步蟾疯狂拔出腰刀,横刀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苍天!我中华巨龙何日才能悍勇腾飞!”

寒光!

“篷!”滚烫的血色之花弥漫,在空气中绽放。

“提督大人!‘镇远’管带杨用霖,誓与北洋水师共存亡!”

又一道血箭!

两名逐渐冰凉的管带脸上,还有泪痕。

丁汝昌艰难吞着鸦片,缓缓转身,望着下跪的水手,铿锵有力道,“都走!给北洋水师留点种子!”

他又仰头,望那逐渐下沉的“定远”号上随风飘扬的大清龙旗。

他喃喃自语,记得第一次……李鸿章中堂让我看见崭新的“定远”号时……中堂大人说,这就是北洋水师的旗舰……中堂大人还说……这“定远”号就像他故去的老父亲,父亲用那强大的臂膀将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丁汝昌吞下最后一块鸦片,说着说着,老泪纵横,他在风里擦着泪道,我再看眼大清龙旗,再看眼我大清“定远”号!

不!耿云飞一个平跃,像一头豹子,闪电般冲向丁汝昌!

就见丁汝昌猛举宝刀,刮起冰冷艳光,“扑通!”他一个倒栽葱,冲向鲜血浸漫的顶戴花翎。

短短一瞬,北洋水师三位热血将领,自尽身亡!

“定远”号巨大的铁甲身躯在下沉。

海浪漫过甲板。

寂静的海水里,耿云飞仰头,看那星光。

一代中国海军人的强国梦,在海风中支离破碎,凄惨悲凉。

口琴声响起,那女音在唱歌。

星光下的“定远”号!

夜冷,风更清。

你的这一片甲板,是忠诚的鲜血!

我的方向在哪里?

不见明月,为你导航的只有星光。

星光下的“定远”号!

是你伴我独行,

海风寂静地吹过,我似听到你的哭泣,

我踏过荆棘,寻找为你导航的星光。

我满心期望你能航行过这黑暗,通向那黎明的海域。

星光下的“定远”号!是你伴我独行……

无数北洋水师官兵的魂魄,裹挟着狂风,掠过血糊糊的南邦炮台,掠过三千名大清陆军炮营官兵尸体,在高歌,这歌声具有令人悚然的恐怖之威!仿佛凝聚了老提督的眼泪!仿佛凝聚了战舰管带们的热血!

不,不是仿佛,根本就是一群忠魂在唱歌!

那歌声充满了彻底的蔑视和仇恨,充满了难捺,噬血的渴望……

我要永远活下去!我要给北洋水师留点种子!耿云飞狂吼!

哇!众水兵嚎啕大哭!

他们为远东“第一舰队”——中国北洋水师哭嚎。

啊!大海战!

壮怀激烈的朝鲜海战!

凄厉血色的黄海大东沟海战!

困兽犹斗的威海卫海战!

短短数月,北洋水师官兵为国捐躯的噩耗不断传来,曾经强大的中国铁甲舰一艘接一艘如流星般葬身海底,蔚蓝色大海里奋战的中华男儿为祖国挤出胸腔里最后一滴血,那些经得起大风大浪的朝气勃发的管带们尽殁于沙场,中国海军男儿被迫面对惨败之命运,面对热血和泪水!

无辜的中国父老逃离自己故乡,一边哭一边流着殷红的血!

大海中的中国将士也在流血!

默默苍穹,为北洋水师官兵尸体覆盖上大清龙旗。

龙旗被冬风吹得微微鼓动。

哪里是光明?

哪里是希望的力量?

龙旗中渗出的是中华男儿之血!

是热血,滚烫的血!

大海啊,故乡!她是你北洋水师最热爱的故乡!你何时才能像巨龙样腾飞在故乡上?

中国海军军人的血,为什么怎么流都流不尽?

滔滔如海水的碧血……

画面结束了,耿云飞也不见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恍如隔世,朦胧。

突然,白光又现!

我身前是被硝烟熏黑的沙丘,在密麻麻弹坑里惊慌颠簸的逃难人流,车流。

这是H区?

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守H区!

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守H区!

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守H区!

两辆九二式军用装甲车呼啸而来,车上都是十六七岁男孩子的稚嫩面容,喊着口号!

突然,我头顶上飞机马达轰鸣,四架布满弹孔的“歼十”战机超低空掠过沙丘!

我这又是在哪?

世界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擦擦自己的眼睛,望着艰难奔走的难民人流,分辨着。

难民里有老人,女人,听口音还有不少江浙人和四川人。

“嘿!说你啦!会开枪吗!当狙击手还有国家津贴!”

一个非常熟悉的女音传来,我猛回头。

就见个挂着“志愿兵征募”横幅的帐篷外,一个女军官正朝我招手。

是彭丹!

我正要开口,彭丹咦了一声,大瞪美目问:“你的辐射卡呢?看来,你还需要测一次辐射剂量。”

“辐射?什么辐射?”我问。

彭丹像看外星人一样对我说:“核战都爆发三周了,现在全中国人都在往H区撤呢!”

我大惊忙问:“核战?彭丹!为什么全中国人要撤到H区?”

彭丹惊恐地捂住嘴说:“你怎么知道我叫彭丹?你是谁?”

我正要回答,突然白光一闪!

朦朦胧胧有人推我,我睁开眼。

是半坐半跪的沈冰和彭丹。

篝火影影绰绰,映出两个女人古怪的脸庞。

沈冰披着毛毯冷嘲道:“胡彪,你刚才喊彭丹干什么?做春梦啦?”

彭丹脸颊绯红,忙转过头去挑动篝火。

我这才发现自己在作梦,竟然满头大汗,后背也湿了。

我哂笑道:“对头,是春梦,都是这些天憋的,憋的。”

二女释然,打起哈气来,再次睡去。

我却睡不着了,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痕。

倾斜的大清“定远”舰……核战后茫然无措的难民流……那梦竟然如此逼真。

这一切都和H区有关吗?

军表指针指向凌晨六点。

睡得正迷糊,我听见江齐云和三刀吆喝声。

原来有人醒了。

不知啥时候,江齐云他们已经把那块驱魔镜摘下来。

彭丹看我爬起,就递我块压缩饼干,拉耿云飞也吃了点,耿云飞是个糙老爷们,和彭丹一照面竟还有些不好意思。

说话间半块压缩饼干下肚,那边黄主任和江齐云在研究那面驱魔镜,一扭头道:“三刀,派游动哨,最好一个人去。”

一面车轮大小的驱魔镜横亘于前,镜面很古怪的是个六角芒星形,淡血色的底座似乎还没有褪尽锈迹,鱼鳞状的神秘驱魔符文排列成刀锋模样铺满了镜沿。

我走去,就看江齐云刚把镜子翻过来。

镜子背面画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河边有一条黑蓬船模样的东西。

黄主任看看黑蓬船一皱眉,面朝江齐云说:“老江,难道我这次又误算,金大牙写的‘镜’字不是潜望镜,而是这驱魔镜,是吧?”

江齐云摇头没说话,跟着黑蓬船身曲线眯起眼睛道:“是冥河船夫,卡戎。”

我一怔,“冥河船夫!”

江齐云为我解释一下。

“传说,哈迪斯的冥界位于东方,是鬼怪栖身的处所,经常有被神只追杀无路可走的恶魔来到冥河岸边,用金钱收买船夫卡戎将它们渡过冥河,还有条三头狗守在冥河对岸,对卡戎送进去的恶魔毫不阻挡,但不容许任何恶魔出去,唯有赫拉克勒斯、奥德修斯等英雄曾进入冥府又活着回到人世,而大英雄赫尔墨斯则屡屡进出自若。”

黄主任玩笑道:“由于卡戎船票很贵,冥河豪华渡轮上的魔怪不是很多,稀少的富二代鬼魂也会上船。”

望着这面诡异驱魔镜,我竟一时无话。

沉默。

篝火的劈啪声传出好远,在空旷的洼地中回荡。

混沌迷茫,阴阳一色,仿佛时空都看不见了。

我依岩壁远眺,几条蜥蜴疾疾蹿过,些许蛇影若隐若现。

我虽是江湖老鸟,可此情此景,偏又生出许多感慨。

此后,黄主任一直郁郁不乐,在篝火前看驱魔镜,对我也没有理会。

沈冰走过来,她已经习惯在主任思考的时候悄无声息,暗里一捏我,变戏法般弄出副简易的军棋,铺在地上。

我对军棋之道很勉强,此时不好扫了沈冰的兴,硬着头皮应战。

接连三局,我全都败北,想撤退,沈冰不放,于是尽洗硝烟重新来过。

我当头师长先行,以工兵开局,沈冰搞地雷阵,二人你来我往,我在边路三次搏杀均失败,只勉强留得一隅,沈冰后院已定,挥师杀向中腹。

我拼死抵抗,不料一边雷场被沈冰狠狠夹住,眼见不得活,身边江齐云望着墙上挂驱魔镜的地方,突然嘟哝一句:“不对劲!”

沈冰以为江齐云乱开玩笑,正要乐,彭丹跑来抓住她的手:“沈冰,你看,怎么起风了?”

我也发现袖口里有丝丝凉风蹿过,污浊的空气早不知道去哪了,刚才笔直的火苗开始左右摇曳和醉汉差不多少,沙地也有些扬沙,人走得不如开始般平稳。

风越刮越大。

江齐云站在岩壁下,风将稀疏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顾不上这些,捧出驱魔镜来,一边辨别,一边算计着什么,我大喊他避风也没听见。片刻,他紧皱眉头去找黄主任。

我见他们神色奇怪,不知是何缘故,也不便跟随,等了大约五分钟,篝火越来越乱,风大作,豆大的沙粒拍击着岩壁。

我和沈冰正面面相觑,手电灯猛然一晃,江齐云照着那面岩壁,面容都走了型。

我举头望去,不禁震慑!

高挂驱魔镜的岩壁裂缝里竟然渗出条条水流。

“主任,这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摘掉驱魔镜!这洼地的真相就是冥河!要发大水了!江齐云把驱魔镜收好,抹一抹脸上的汗。”

我大惊,洼地是冥河?

难道,那神秘电子地图标注的是冥界地图?

邪!

“老江,别神的鬼的吓唬人,20世纪程庭轩在这附近发现过工业水层,盐分很大,我看是那伙敌人搞的陷阱!”黄主任说完舔了舔岩壁上的水,急忙吩咐道:“搭简易冲锋艇,快!收拾紧要仪器设备打成包,在右边第二个箱子里有救生衣,掏出来!”

见大伙正发呆,黄主任使劲顿了一下脚大叫:“快去搭冲锋艇!快扔掉重武器和火箭筒!”

一听要扔下火箭筒,耿云飞和驴脸头脑一热去找黄主任,想说服他改变注意,怎奈主任不肯听,哥俩反倒被专家们一阵推搡给赶了出来,暗地了还吃了李文革几拳,回到战斗班这边耿云飞骂骂咧咧,三刀立即吩咐弟兄们搭冲锋艇准备逃生。

我和沈冰穿好救生衣,并用塑料袋包好了些子弹,我俩互相看看,又看看面貌怪异的江齐云,有些忍不住蹊跷。

可是,我没有机会琢磨,随着风加大,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出岩壁,前方传来几声沉闷的碎裂声,仿佛有个庞然大物在剧烈撞击盐峭壁,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

“这任务玩的,活见鬼了!”驴脸嘟囔着往袋子里装弹匣,刚回来的游动哨不知道怎么回事,想找三刀问个究竟,又被三刀骂进冲锋艇架子赶工。

专家们就更混乱,探头探脑的,胡乱猜疑的,人间百态。

岩壁随着撞击左右摇摆,突然向右猛然一倾,轰然垮塌,大水狂奔而出!

根茎群里的蛇卵漂浮起来,白麻麻一片,看的人直起鸡皮疙瘩。

“美钞!”江齐云穿好救生衣,从行李中搜寻了一下,拿出两大叠美元分给我和耿云飞说:“这个带好!到时候保命用!”

操,我暗道这有毛用?

耿云飞却接过来美钞,郑重其事地点点头道:“我终于也成有钱人啦!”

江齐云一手搭上我肩膀,意味深长道:“保重!”

应急灯突然变得刺眼起来,仿佛被灌入了超大水银,“砰!”灯爆掉了,陷入空前的昏暗。

黑漆空间,我摸索着抓紧狙击枪,岩壁倾斜得更厉害,晶体式的东西纷纷滑动,咔嚓嘎嘎响个不停,专家们在手电光下跑来跑去,个别狐疑的也趟进河里试探,瞬间大惊而回。

很快,第一艘简易冲锋艇搭好,黄主任上去就是一脚马达,猛的一股浓烟从艇下窜上来,刺鼻的气味被劲风一吹,四下飘散。

张胜利和李文革冒着浓烟窜上冲锋艇,一个刚爬进艇里就趴下不动,一个颤抖失去方向,随后便被黄主任一顿臭骂。

清理设备的专家像群没头苍蝇,有的死抱笔记本电脑,有的在拆机器,还有的在看形势准备保命。

“咔嚓”,死亡炸裂声在慌乱中分外乍耳,黄主任放声大吼起来:“生物仪器先运上船!现在水不深,快下水!”

七八个赶工的弟兄们也加快速度,第二艘冲锋艇匆匆放下河面,风实在太急,艇还没放稳就被打翻,扣在河面上。

按照自然法则,专家们比战斗班先上冲锋艇,这些大科学家们一个个满脸大汗,岩壁倾斜得越来越厉害,河面的风势也越来越猛。

按照现在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把全部重武器都弄走,眼尖的驴脸抛下火箭筒就跳进河里,耿云飞耍横地死死抱住火箭筒不放,小胡子一撅一撅。

情势混乱到极点!

十分钟过去,搬设备的专家磨磨蹭蹭,还没上完艇!

我前脸对沈冰美臀,后腰靠彭丹丰乳,三个人抬着一大箱药品一点点艰难移动,不时有人粗暴地闯过去,把我们撞得摇摇晃晃,一个突击手实在着急,仗着脚下军靴摩擦力大,大踏步地冲过来,突然失去平衡,铁肩膀几乎把彭丹顶下河去。

“操,孙子你丫看着点,这是女专家!”我死死拉住彭丹,拼命一推,那突击手失去重心,大头朝下越过箱子栽进河里。

一片浪花中,突击手迅速浮出水面,边吃水边破口大骂我浑蛋,为了娘们忘了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