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段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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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段祺瑞的日常(1)

生活与人际交往

虔诚的居士

1920年7月,段祺瑞在直皖战争中失败后垮了台,把家搬到天津,住在日租界寿街。从此,他开始吃斋念佛。

自己多年来经营的势力、军队在战争中被打垮了,痛心疾首的段祺瑞一直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要想解脱出来,除了求助佛门,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于是,他在家里辟了一间佛堂,每天清晨起来便焚香诵经。这个功课成为晚年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一直到死,始终没有改变。

段祺瑞在公馆里一向是单吃小灶,不和家人一同进餐,念佛后他开始吃素,家里人仍旧吃荤,互不干扰。在段请客的时候,也用荤席,只不过为他专备两三样素菜。他平时最爱吃南方的豆豉,吃素以后,豆豉更成了每餐不可缺少的美味佳肴了。段祺瑞专养了几只母鸡,但没养公鸡,据说这样母鸡下的蛋是“素蛋”,他就专吃这种“素鸡蛋”。

天津这座城市的寺庙非常多,有人称天津是“无人不信神,无处不建庙”〔刘文智.天津的寺庙与城市社会.南开史学1992(2)〕,元代以后寺庙就很兴盛,至民国时期仍是香火旺盛。天津还有一些着名的寺院如大悲院、海光寺、河北大寺等等,僧人、居士(居士是指不出家的信佛的人)都有很多。北洋政府时期,许多下台的军人政客和被推翻的清王朝王公权贵、遗老遗少、太监等多避天津做寓公,他们多以信佛来满足精神和心理的慰藉,使天津的佛教和经忏佛事发展到了一个鼎盛时期。北洋政府的许多人都信奉佛教或道教。如曹锟是佛教居士,曹汝霖既信佛、又信道,段祺瑞在天津两度做寓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热衷于佛事的。

段祺瑞曾在清末民初的政坛上显赫多年,尽管他躲在家里学佛,也不能真正得到清静和安宁。一些佛门之人,纷纷上门要为段说法讲经,使生活本来就感拮据的他不得不又多一点施舍银钱的开销。一些僧人纷纷恭维段是菩萨转世,为普度众生而下凡。段祺瑞也觉得自己身居高位多年,确实非同一般,是菩萨转世,于是对佛事更加笃信。他在佛前发下宏誓大愿,皈依三宝,并起法名正道居士,每逢阴历初一、十五,就到庙里做佛事。

段祺瑞身居佛堂,并没有忘却人间红尘。在一次讲经会上,他曾大声疾呼:“这班军阀,穷兵黩武,祸国殃民,都是阿修罗王转世,来造大劫的。我虽菩萨后身,具有普度众生的慈悲愿力,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法力虽大,难胜群魔!”(刘秉荣.军阀与迷信.华文出版社,1993,51页)

阿修罗是古印度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为天龙八部之一,六道之一,因常与天神战斗,后世亦称战场为“修罗场”,佛教也沿用此说。段祺瑞把军阀比作凶煞恶神,其实他自己也被许多人批评为好战,因为他积极推行“武力统一”,热心对德宣战。当段祺瑞批评别的军阀穷兵黩武时,可能认为自己当时推行武力是“普度众生”的行为吧。

段祺瑞吃斋念佛,并没有真正四大皆空。段公馆仍旧是各派系势力都与之联系的焦点之一,段祺瑞也没有停止参与政治活动,只不过他从台前走到幕后。他的学生、旧部下来公馆看他,说到国内遍地烽烟,人民生灵涂炭,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了,要收拾这盘残局,使老百姓过个太平日子,还非老师他东山再起不可。每当听到这类恭维话,段祺瑞平静的脸上就会泛起一些笑容。

1924年,段祺瑞再次出山,任临时执政,他认为收拾残局、让百姓过太平日子的机会到了。段到执政府就职后,一天的生活基本仍和以前执政时一样,上午办公,下午下棋或作诗,晚饭后打牌。所不同的是,每天早晨增加了一项重要日程:到公馆一个专门诵经小楼上去念经。

1926年4月,段祺瑞再次下台。这次下野他真的离开了政治,对佛学更加专注了,佛学也伴随他度过了最后十年的生活。

痴迷围棋与培养吴清源

段祺瑞平生不好游山玩水,对当时非常流行的京戏也没什么兴趣。他的娱乐活动只有围棋和麻将牌两项,特别是在围棋方面,段祺瑞还与一位围棋大师的成长有过密切的关系。

段祺瑞非常喜欢下围棋,可以说是到了着迷的程度。为了陪他下棋,他就花钱雇来一些棋手。最早来的是个乡下老头,叫“来顺”,每天陪段下棋,段祺瑞每月送给他三四十块钱。后来段的棋艺有长进了,不大喜欢和来顺下了,就另外请来一些高手。这些棋手相互介绍,越来越多,每天必到,与段祺瑞对弈。当然,这些棋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此时并非对与段下棋感兴趣,主要还是为了每月从段那里领回八十元至一百元的薪水。

当时,有位小有名气的小棋手,也被段祺瑞请到公馆。

这个小棋手名叫吴清源,生长在一个普通的职员家庭。他的父亲喜欢围棋,总找机会让小清源看一些高水平的赛事,小清源棋艺蒸蒸日上。1925年春天,吴清源的父亲染上严重的肺病,临危之际还勉励小清源要成为一名出色的棋手。三十三岁的父亲去了,只给吴清源留下几套围棋棋谱,家里的生活无着落 ,小清源经人介绍来到段祺瑞家。

段祺瑞很喜欢这个深沉的小孩子,开口就许诺每月给吴清源一百元,这不是工资,而是以供给学费之名。段祺瑞对清源说:“下棋乃雅事,可以锻炼人的思维,但你年纪幼小,学业不可中辍,这区区百元,权当你的学费,盼你学业、棋艺双飞。”

月给一百元,这在当时是个庞大的月薪数字,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每月得此丰厚的收入,着实让亲友们感叹一番,这也使收入无着家庭的家用绰绰有余。

吴清源一心扑在棋艺上,并没有看重这一百元的月薪,他盼望着能与这位出手大方、棋艺超群的将军对弈,看看将军的棋艺高到何种程度。

段祺瑞下围棋多采用攻击式,布局时注意围空捞取实地,接近中盘时,他常常猛然冲入对方阵势中,横冲直撞,纵横驰骋,往往能走活一小块棋。成功之后,段祺瑞便笑呵呵地说道:“老夫行棋,惯用此法取胜,名曰‘花园里面建小舍’,这小舍不怕风吹浪打,永立于不败之地!”

段府中围棋高手一个个皆败于将军手下,就连当时像顾水如那样的国内一流高手,也难讨去半点便宜。每次段祺瑞取胜后,那些棋手众星捧月,赞叹之声此起彼伏:“将军的棋风雄健,横扫千里,难以抵挡!”

“将军棋风多变,用兵如神,令人钦佩!”

“段公之棋艺就是与日本高手一搏,也难料高下,段将军棋艺与统帅三军融为一体,难怪百战百胜呢!”

在众人赞誉声中,段祺瑞满面春风,捋着短短的黑胡子呵呵笑道:“老夫日后退隐之时,将以棋画伴此余生,那时说不定会赴东瀛与日本高手一搏,为我中华之绝技争回一点面子。”

后来过了许多年,有个当年陪段祺瑞下棋的高手和别人谈起“陪棋”的要领:每盘要恰到好处,最好只输他半子。赢了,他自然不高兴,故意输得太多,也会被他看不起。可见,“陪棋”也不是很容易的事。

作为一个孩子,自然领会不了棋盘之外的这许多奥妙。吴清源觉得很奇怪,段祺瑞身为执政,平时也不练棋,如何能取胜众多的高手呢?他在一旁观看过段祺瑞对弃,经常是一种走法,落子很快,从不拖泥带水,但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高明之处。他心想,段将军的棋风大概就是那种平凡中藏奇秀,质朴里透技巧的类型吧。

一个飘雪的清晨,室内炉火熊熊,条几上陈列着玉璧屏风,一盆梅花盆景初绽花蕾,使满屋都飘散着春的气息。段祺瑞身着便装,笑容可掬地步入室内。他对众人拱手言道:“天寒地冻,风凛雪狂,诸位按时而来,辛苦了!”

众人连忙纷纷还礼:“段公闻鸡而起,勤劳治世,实为吾辈之表率!”

段祺瑞特别喜爱雪景,喜欢听着絮絮雪声与人对弈。他曾说过:“围棋乃雅道,清静之所才是对弈之佳地。”“自然四景中雪天对弈更富有诗意。雪白而轻,洁而剔透,玉龙纷飞,大地素裹,乃造化之晶矣!”

一位棋手知道段祺瑞的雅趣,助兴说道:“雪落无声地铺银,炉旁对弈神仙局。将军遇此良辰,想与何人搏击一盘?”

段祺瑞拈须言道:“昨夜得一喜兆,梦中与一白须老人对弈,醒后棋局依然历历在目。古人言,梦乃反兆,老人乃是少年之兆,今天我要与清源对弈一局,以庆天降瑞雪之喜……”

话音刚落,棋盘早已摆好,吴清源执黑子先行。小清源只管下棋,早已忘了和自己对阵的是供养自己的一位大人物,走起棋来毫不客气,拼命厮杀,不到中盘,大局已定,白子处于困境,被吃掉一大片。

在一旁静观的棋手见此状无不大惊失色。所有的人都知道,段祺瑞自尊心极强,输了棋会很不高兴,往往还借故发作。段宏业的围棋下得很不错,一天,段祺瑞把儿子叫去,要试试他的棋艺,结果,老段被儿子杀得“落花流水”。老段气得够呛,掀翻棋盘,指着儿子痛骂:“你这小子,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下棋!”(徐铸成旧闻杂记.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73页)

段祺瑞对儿子都这样,别人谁还不留个心眼儿啊?可吴清源只看棋盘,不知众人的心思,把段祺瑞的白子杀得溃不成军,段祺瑞只好投棋认输,拂袖而去。

“段将军不高兴了?”吴清源很不明白。“你啊,你,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段将军重金聘你,管你吃,管你穿,你却……唉,你到底是机灵还是糊涂!”

在众人的劝导与斥责声中,吴清源才明白了将军不高兴的原因。此后,他照旧去段府对弈,不过段祺瑞再不愿跟这个顽童对局了。

段祺瑞这次输棋并没有发火,见了他也还是老样子,并且豁达大度地说:“千金难动赤子心!”段祺瑞仍然每月发给吴清源一百元,使吴清源在这个环境中围棋技艺进一步提高〔冯育楠无冕棋王.今晚报.1987(10-11)〕。

吴清源后来东渡日本,成了日本围棋界的一流棋手。

后来,喜爱围棋的陈毅元帅谈起这段历史时曾说:“段祺瑞干过坏事,但他对中国的围棋事业做过好事。”

确实是这样,在兵荒马乱、黑暗混乱的北洋军阀统治时期,段祺瑞聚拢了一批人在他的府邸钻研棋艺,客观上为中国围棋事业保存了一块生息之地,培养了人才。对于这一点,人们当然会做出公允的评价。

文学雅兴

段祺瑞的文学作品不多,文学也远非他的特长。他上学时间虽不短,由于以学习军事为主,读书不是很多,但段祺瑞留心翰墨,其作品有一些也饶有意致。

在段祺瑞的生活中,下午是他消遣的时刻,下棋的时候最多,有时也举行个诗会什么的。段的左右亲信中,有不少是当时的诗人,王揖唐、梁鸿志等也是段公馆诗会中的座上客。在诗会上,段自己也作诗请大家欣赏。后来,段祺瑞还将自己的作品刻印成集子,书名叫《正道居集》。

李鸿章是段祺瑞的同乡前辈,晚清时声望日隆。同治、光绪之时,一言“合肥”,皆知是指李鸿章。段祺瑞对这位同乡前辈十分敬重,为表达钦慕之意,段祺瑞曾作《先贤咏》:

昆仑三干脉,吾皖居其中。江淮夹肥水,层峦起重重。英贤应运起,蔚然闲气钟。肃毅天人姿,器识尤恢弘。勋望诚灿烂,宛如万丈虹。盛年入曾幕,文正极推崇。“发逆”据白下,十三秋复冬。分疆且不可,遣军犹北攻。开科已取士,坛坫以争雄。公奋投笔起,淮将征匆匆。移师当沪渎,神速建奇功。一战克大敌,中外咸靖恭。全苏勘定后,抚篆摄旌庸。助攻金陵复,鸟兽散群凶。还师定中原,“捻匪”无遗踪。分军靖秦陇,归来戍辽东。卅载镇北洋,国际庆交融。甲午败于日,失不尽在公。寅僚不相能,未除芥蒂胸。力言战不可,枢府不相容。已筹三千万,意在添艨艟。不图柄政者,偏作林园供。海军突相遇,交绥首大同。损伤相伯仲,几难判拙工。策画设尽用,我力已倍充。胜负究难属,准情自明通。及至论成败,集矢于厥躬。继起督两粤,远谪示恩隆。庚子拳乱作,权贵靡从挫其锋。銮舆俱西幸,都城为之空。联军客为主,洞穿乾清官。责难津津道,要协更无穷。仰面朝霄汉,气焰陵华嵩。环顾海内士,樽俎谁折冲?五洲所信仰,惟有李文忠。国危而复安,深赖一老翁。

李鸿章之子李经方与段祺瑞有些交往。一天,李经方观段祺瑞与客对弈时,赠诗七律一首曰:

俨同运甓惜光阴,镇日敲棋玉漏沉。

代谢几人称国手,后先一着见天心。

漫争黑白分疆界,转瞬兴亡即古今。

局罢请君观局外,纵横南北气萧森。

段祺瑞和韵云:

孜孜闻道惜分阴,国势飘摇虑陆沉。

颠倒是非偏鼓舌,踌躇枢府费机心。

纲维一破那如昔,虞诈纷争到直今。

恶真满盈终有报,难欺造物见严森。

题为伯行枉诗且有颂不忘规之语次韵奉答。

又有一首云:

披裘玩雪不知寒,庭角初春赏杜丹。

放眼天空观自在,关心国势敢辞难?

众生且愿同登岸,沧海何忧既倒澜?

砭痛契深瘳厥疾,回环三复竟忘餐。

从诗中可以看出段祺瑞对政治局势发表的看法。关心国事于内心世界,在其《策国篇》中表现得更为充分,这首诗是段祺瑞自抒经国抱负之作。诗云:

乡镇聚为邑,联邑以成国。国家幅员广,画省为区域。民与国一体,忍令自残贼?利害关国家,胡可安缄默?果具真知见,兴邦言难得。民智苦不齐,胸襟寡翰墨。发言徒盈庭,转致生惶惑。政府省长设,各国垂典则。邑宰如家督,权限赖修饬。统治成一贯,筹策纡奇特。政不在多言,天健无休息。晚近纲纪隳,高位佥人戈。武夫竞干政,举国受掊克。扰攘无宁土,自反多愧色。往事不堪言,扫除勿粉饰。日新循序进,廉耻继道德。农时失已久,肌寒兼忧逼。民瘼先行急,务令足衣食。靖共期力行,百司各循职。良善勤讲诱,去莠惩奸慝。言出法必随,不容有窥测。土沃人烟稀,无过于朔北。旷土五分二,博种资地力。兵民移实边,十省两千亿。内地生计裕,边疆更繁殖。道路广修筑,交通无闭塞。集我国人资,银行大组织。独立官府外,经理总黜陟。发达新事业,随时相辅翌。输入减漏卮,制造精品式。肥料酌土宜,灌溉通沟洫。比户余粟布,孝弟申宜亟。既富而后教,登峰务造极。国际蒸蒸上,谁复我挫折?

段祺瑞的散文也有一定的功底。任临时执政时,曾撰《因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