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高尔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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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平与创作(1)

不幸的童年

一八六八年三月十六日(新历二十八日),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别什柯夫(马克西姆·高尔基)在伏尔加河上游的下新城(现名高尔基城)一个木工家庭中诞生。他的父亲虽然赢得了他的母亲的爱情,却为此而大大得罪了自己的岳父。原因是他出身卑微,与开染坊的妻子家不门当户对。父亲的“罪过”使儿子别什柯夫也承受了不幸。当高尔基四岁那年他父亲病逝后,他被改嫁的母亲遗弃在外祖父家中。他的童年从此便更加不幸了。十九世纪七八十年代,资本主义在俄国正方兴未艾。大工业对家庭手工业的无情压迫和排挤,加速了高尔基外祖父的家业的破产。小生产私有者之间的人性的泯灭,使年龄最小的别什柯夫成了这个家庭中最无力保护自己的受难者。外祖父、两个舅舅,都可以把他当作尽情发泄自己的失意与苦闷的对象。只有外祖母阿·伊·卡西琳娜对高尔基说来,是这个世界上的一线光明。对俄国文学来说,祖母或外祖母,无疑是人民哺育伟大作家的重要象征之一。克雷洛夫、普希金乃至果戈理,从孩提时起受到的文学启蒙,都莫过于从自己的祖母或外祖母那里听到的民间口头创作——神话故事、传说、诗与歌谣。高尔基在《童年》中对其外祖母的描绘,给我们留下了俄罗斯妇女聪敏、慈祥、热情、正直的美好形象。她在那个末日已站在屋檐顶上的家庭中,不仅是小别什柯夫的保护神,更主要的,还是高尔基文学天赋的启蒙人。高尔基后来回忆说:“我满肚子都是外祖母的诗歌,就像蜂房装满了蜂蜜一样;甚至在我思考问题时,也像是在用她的诗去思维”。事实正是这样,当一八七八年,下新城当时的主教来讲课时,高尔基仅凭记忆,便以诗歌的形式给他讲出许多民间故事。这使他周围的成年人都大为吃惊。外祖母还以自己作人的道德力量、对人生的真挚的热爱,为高尔基扎下了不惧邪恶、追求真理的精神的“根”。这一切,都使她的外孙终生难忘。以至当高尔基写完《童年》之后,曾一度想将小说命名为《外祖母》。在这个环境里,高尔基从小就受到靠自己的双手战胜困难的训练。他仅念过三年小学,而为了交学费,他不惜承受同学的歧视,沿街拣破烂儿换钱。当他因学业出众受到学校奖励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将得来的崭新的一本书送进当铺,换回五十五戈比交给外祖母维持生活。也正因如此,当一八七八年秋,生活仿佛执意要让我们社会主义文学的泰斗走“非学者化”的道路而迫使高尔基因穷困辍学时,他毫无畏惧地挺起胸膛,走向了人间。

苦难的“人间”

当谈到自己在人间受过的苦难时,高尔基曾说过:我“不夸大生活中的苦难,尽管它在请我吃苦时毫不吝啬”。但我们即使从他的自传三部曲中大大压缩了的介绍里,也能感觉到这是非我们一般人所能承受得了的人生考验。在他年满十六岁之前,他从城市贫民子弟小学的三年级辍学后开始,已先后从事过七种职业。起初,他是作鞋店里的“学徒”,但他由于端莱汤烫伤了手离开了鞋店。又到一个绘图师家里当“学徒”,可还是摆脱不了苛重的杂役与老板娘的打骂。他终于忍受不了而擅自跑到伏尔加河畔,在一艘来往于下新城与别尔姆之间拖运囚徒的轮船上,作了大半年的“洗碗小伙计”。尔后,他又被迫回到那个绘图师家里当了三年佣人。在这之后,他还作过圣像铺的店员,建筑工地的领工,乃至商场戏院跑龙套的演员。如此频繁地更换工作的原因,不是由于高尔基本人受到有产阶级的虐待与压迫,就是因为他看到了与自己地位相同的人蒙受凌辱与歧视。但使少年高尔基感到异常痛苦的,还不是在拼命工作借以糊口时所受到的肉体磨难,而是心灵的精神重创,这使高尔基毕生未能消除对它的余悸。从这时便萌发了终生与之斗争的热情,直到十月革命来临之际这种余悸仍未消除,以致使高尔基犯了夸大俄国社会的惰性,要求推迟社会主义革命的错误。他后来这样回忆当时的感受:“在我周围,一锅不干净的粥沸腾着,我觉得,我要慢慢地给煮烂了”。正是在他“开始生活的那个圈子里的人的生活内容”,冷却了高尔基导求“更好一点的东西”的热望。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把在现实生活中碰了壁的触角,本能地伸进了文学领域。

“善良号”轮船上的厨师斯穆雷,激起了高尔基读书的兴致。用高尔基自己的话说,促使他“相信书籍具有极其伟大意义并爱上了它们”。在高尔基眼里,斯穆雷的一箱子书,“可真是世界上最奇异的书库”。离开轮船后,在高尔基的生活中,便出现了一个新的,终生使他心醉神往的天地。

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老头子,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福楼拜塑造的普通厨娘形象,勾起了高尔基对外祖母的思念;普希金的诗,使他“充满了一种贪婪的心情——总想一口气跑遍这突然闯入自已生活中的美好世界”;莱蒙托夫的《恶魔》对圣像画师们产生的心灵震撼,使高尔基领略了文学拥有的强大感染力。当然,高尔基也读过无数的坏书。在当时的下新城里,高尔基凭其所能借到的图书中,大量的还是法国与英国的低级趣味的惊险小说。这对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小读者说来,无疑又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高尔基的独特的力量就在于,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在书籍里,他都能弃伪识真,从纷乱复杂的生活与文学现象中发掘出鼓舞自已追求真理的动力。不幸的,沉重的现实生活,与书本中美好的、但是虚构的浪漫生活,在他心中的猛烈较量,最终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他要抛弃使他厌恶的小市民社会,他要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大学读书。

“我的大学”

一八八四年,高尔基怀着这种激情,首次告别家乡,来到了喀山。凋敝的经济、大量的失业工人、如潮水般破产的农民,畸形得令人可怕的流浪汉王国,这个冷酷的现实迅速粉碎了高尔基的求学幻想。他明白,自己是从小染缸落入了“一个大梁缸”。他在喀山,经历了自己在思想探索的道路上最为紧张、同时也是危机最为严重的一个时期。一方面,为了维持生存的需要,使他必然地接近俄国的流浪者。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种可怕的现象,比我所说的还要可怕的现象”。另一方面,寻求真理的愿望使他接触到了俄国的民粹派。对他来说,这既是一种幸运,同时也是一种不幸。

在喀山将近四年的时间里,高尔基先是当过流浪汉,在伏尔加河口干零活;随后作过面包作坊的工人,干过花匠和清扫工,甚至还在一家地方剧院充当过合唱队员。俄罗斯帝国的政治与经济生活的寄生性和腐朽的特征,在高尔基生活的社会底层,极其鲜明地表现了出来。这无情而又可怕的事实,终于又化为一种强大的动力,使他从文学虚构的楼阁中走了出来,进了小商人杰林柯夫的杂货铺。

当时的喀山,是沙皇流放政治犯的必经之地。在当时的政治犯中,主要是民粹党人。他们或从赴流放地的途中出逃,或从流放地潜回来到喀山,同这里的大学生们一道继续从事革命宣传。杰林柯夫的杂货铺,便是当时喀山无数秘密读书会中的一个地点。还是偶然的机缘,使高尔基同它接近了起来。他破天荒第一次遇到这种人,他们的生活兴趣大大超出了对个人生活的关心,他们完全懂得劳动人民的疾苦,所谈论的是必须改变现实生活。高尔基觉得,他可以将自己的理想同他们这些人的使命联结在一起。但当他读过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谢德林等人的政论文章后,更重要的是他运用了民粹派的理论指导了实践后(1886年高尔基曾在谢苗诺夫面包坊里组织过一次罢工),和他平生第一次与马克思主义者费多塞耶夫接触后,他渐渐地感到,从民粹派那里“只能学到一些词藻。喀山面包店老板谢苗诺夫教给我的马克思主义,要比书本上教的又多又好。”当然,他这里强调的还只是通过生活本身接近马克思主义。至于真正的马克思主义理论,虽然这时他已读过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和普列汉诺夫的哲学著作,但还未能帮助他形成完整的世界观。在经过兴奋、冷静与厌倦之后,高尔基不是被民粹派抛弃,而是自己抛弃了民粹派。他重又陷入了比肉体折磨更为可怕的精神痛苦之中。在近似封闭的思想禁锢下,高尔基在一八八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曾试图用自杀来解脱这一切。

高尔基在喀山时期的主要意义,不仅仅在于他对生活与文学道路的进一步的探索。他后来成为一个政治活动家的宣传与组织才能,也是在这一时期开始得到锻炼的。当时除了上面提到的那次组织罢工外,高尔基更多地是以一个政治鼓动者的面貌出现于工人、衣民中间。高尔基后来回忆道:“鬼才晓得,我给这些人讲了些什么。但是无疑,讲的都是能够激发他们信心的一些话,使他们看到,有希望过上另一种比较轻松、有意义的生活”。由于他在杰林柯夫杂货铺的秘密活动,他第一次受到了警方的注意。喀山宪兵司令部从此便建立了关于“送面包工人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别什柯夫”的档案。在这期间,他还随同费多塞耶夫来到喀山附近的克拉斯诺维多夫村进行“唤起衣村的觉醒”的革命鼓动工作。从这段实践过程中,他认识到自己摒弃民粹派的理论是正确的。但他还未找到引导自己走向真理的出路。他这时多么需要一盏指路的明灯啊!

“我要了解俄国”

一八八八年深秋,高尔基曾步行到察里津住过一阵。这期间,他当过车站守夜人和过磅员。一种从事文学创作的冲动日益强烈。他想以此来对抗现实生活中的一切苦恼。他也曾组织过一个都是工人参加的“自修小组”。但他的处女作——长诗《老橡树之歌》还未得到权威们的鉴赏;他的“劳动人民应当成为生活的主人”的预言,在工人眼里还是些“鬼话”。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高尔基一时竟想去请教列夫·托尔斯泰。于是,他辞掉铁路上的差事,从察里津出发,直奔莫斯科,开始了他平生第一次的国土漫游。他未能在雅斯纳雅——波良纳与莫斯科哈莫夫尼基大街的寓所见到托尔斯泰。

从莫斯科回到家乡后,他在下新城结识了“政治移民”乔金和索莫夫。他们使高尔基对民粹派的政治面目的认识更深刻了。由于同这两个革命者的联系,高尔基第一次被捕入狱。因为证据不足,高尔基不久便被释放。出来后他即刻怀着期待的心情,去找当时住在下新城的柯罗连科评论他那首长诗。然而,等待他的,不啻是毁灭性的打击。柯罗连科忽略了长诗“号召人们英勇奋斗、使浸透了血泪的大地苏醒过来”的浪漫主义内容,只指出了语言方面的许多不足。处女作受到冷遇,使高尔基当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了,此时只觉得无地自容。”他当时便下了不再写作的决心。“而且确确实实,我在下新城这段时期——将近两年中——什么也没有写”。这次打击仿佛要再次摧毁这位顽强探索者的信念。然而,高尔基不仅战胜了这些精神上的挫折,还使他的注意力转向了整个俄国。他要带着种种暂时还不理解的问题,去“了解俄国”。高尔基开始了国内的又一次漫游。

一八八九年春,高尔基离开了下新城,来到伏尔加河畔,望着已经融化了的一江春水,高尔基的血液仿佛在血管中沸腾着:“到生活中去,到人间去寻找力量,以释我心头之重负”。“我决定亲自去看看,‘人民’是怎样生活的”。他随身携带的物品,只有一个油布包。包里除了一些准备写诗用的纸张,就是用来来录民间口头创作的本子。看得出来,经过这番振作,高尔基雄心勃勃地踏上了政冶与文学的两条大道。

高尔基搭船到达察里津,然后从他曾作过守夜人的费龙诺沃车站出发,直奔顿河草原;从罗斯托夫出发,经库尔斯克、哈尔科夫,横越乌克兰到奥德萨;又从那里取道克里木、北高加索,一直到达格鲁吉亚的首府第比利斯。在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辽阔的草原、浩瀚的大海、明媚的阳光与清新的空气——是他最亲密、最忠诚的旅伴。他走遍码头、矿山、乡村、城镇,结识了当时俄国各种类型的工人、农民及流浪汉。他每到一处,就在那里做工谋生;用他那鹰一样的眼晴观察人民的生活,用他那火一样的激情从事创作。经过这次漫游,高尔基的意志更加坚定了,眼界更加开阔了,知识更加丰富了。为高尔基所特有的那种“浪漫主义气质”,也正是在这千难万苦的磨炼中,开出了百折不挠的革命英雄主义花朵。在到达这次漫游的终点站第比利斯后不久,他向人民献上的第一部作品是浪漫主义的短篇《马卡尔·楚德拉》。可以说,留在他身后的绵延大道,就是高尔基从人民中间一步步迈上文坛的生动象征。

一八九一年十月底,高尔基到达第比利斯。地方当局用来“欢迎”这位远方来客的第一个举动,是因他来此地的目的不明而拘留了他。取保获释后,高尔基当锻工,作统计,还同“饥民”一起修过公路。他积极参加当地的政治团体“公社”,并率领公社成员在当地群众中进行宣传。尽管当时的宣传缺乏一种明确的政治理想,但是他在第比利斯这一段经历仍是他平生最重要的一个时期。

一八九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新历十二日)的《高加索报》上,刊出了署名马克西姆·高尔基(俄文“最苦命的”之意)的短篇小说《马卡尔·楚德拉》。四十年后,当高尔基参加格鲁吉亚苏维埃共和国成立三十周年庆祝活动时,他在第比利斯回顾道:“这个城市,是我开始文学活动的地方,正是在这里,我迈出了文学道路的信心不足的第一步。可以说,正是祖国的宏伟壮丽的大自然,正是格鲁吉亚人民那种浪漫主义柔情,正是这两股力量推动我,使我从一个流浪汉变成了文学家”。他在这里结识的“政治移民”亚历山大·梅夫季耶维奇·卡柳日内,对帮助他认识自己的文学实力、鼓起勇气迈上文坛,起过决定性的作用。但卡柳日内也未必能想到,他为高尔基联系出版的这篇小说,不仅成了高尔基本人文学活动的起点,而且更是俄罗斯文学整个发展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震动了沉闷、黑暗的俄国文坛的这部浪漫主义的散文诗作,以其歌颂自由与斗争的满腔激情,演出了高尔基与众不同的创作主旋律的前奏曲。俄罗斯文学的新序幕也将随之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