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陀思妥耶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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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主要作品介绍(1)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多产作家。他一生活了不到六十岁;从一八四五年开始文学创作,到一八八一年初逝世为止,中间去掉将近十年的坐牢、苦役和充军,有效的创作时间总共不过二十五六年。但是他却写出了长篇小说十几种,其中四五十万字,乃至百余万字的宏篇巨著就有五种,此外还写了几十种中、短篇小说;至于政论、评论、特写、回忆录等等,数量之多,更是惊人;他出版的几十期《作家日记》全是他一人执笔。这样的写作效率在俄国文学史上是空前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创作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四十年代基本是他的摸索时期,他一方面继承着果戈理的传统,另一方面也在寻求着自己的道路。他流放归来以后的五六年间是个过渡时期,他继续着四十年代的探索,越来越多地表现出自己的艺术特点。从六十年代中期起,独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艺术风格最后形成,他的创作进入了完全成熟的时期。

农奴制废除以后,俄国走上了资本主义发展的道路。俄国的资本主义化采取了极其野蛮和腐朽的掠夺形式;资产阶级掠夺者冷酷残忍,卑鄙无耻,给广大劳动群众造成巨大灾难。破产的农民流落到城市,扩充着城市贫民的队伍;小市民、小手工业者、小商贩、小公务员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贫与富的社会两极尖锐对立,凶杀、卖淫、酗酒等社会犯罪和道德堕落的现象遍地皆是,令人怵目惊心。陀思妥耶夫斯基敏锐地观察着社会生活中这些新的变化,震惊于弱肉强食的资本主义法则。但却苦于找不到出路而发出绝望的喊叫。他的作品思想艺术价值不一,其中有的表现出浓厚的宗教情绪和反“虚无主义”,即反对革命民主主义的思想倾向。但是他在《罪与罚》、《白痴》、《卡拉玛卓夫兄弟》等优秀的长篇小说里则以卓越的艺术才华表现了资本主义兴起时代的典型特征以及贫与富的尖锐对立、金钱的罪恶、家庭关系的毁坏、犯罪现象的增多等病态的社会现象,满怀同情地描写了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苦难,对资本主义现实进行了深刻的批判。这种描写和批判具有极大的艺术力量,使人读他的作品感到不寒而栗,在精神上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历来被称作“残酷的天才”。一九二六年,当他的第一部小说《穷人》中译本问世时,鲁迅为之作序,写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将自己作品中的人物们,有时也委实置之万难忍受的,没有活路的,不堪设想的境地,使他们什么事都做不出来。用了精神的苦刑,送他们到那犯罪,痴呆,酗酒,发狂,自杀的路上去。有时候,竟至于似乎并无目的,只为了手造的牺牲者的苦,而使他受苦,在骇人的卑污的状态上,表示出人们的心来。这确凿是一个‘残酷的天才’,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

《罪与罚》

《罪与罚》完成于一八六六年,是俄国文学中第一部反映资本主义取得胜利的时代的长篇小说,也是第一部全面体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艺术风格的作品。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中期沙俄京城彼得堡的贫民窟。

一起凶杀案

一个中等身材、体格匀称的青年,从他那五层楼上棺材般的斗室里走出来,紧锁眉头,经过女房东的门口,慌忙走下楼梯。他已数月没付房租,每次外出从女房东门前经过时,总是提心吊胆,害怕她逼债讨租。

他穿过几条马路,走进一幢大楼,来到四层楼上,在一家门前停下,拉了门铃。一个目光尖利而又凶狠的小老太婆把门开了一道缝。青年挤了进去,自我介绍说:“大学生拉斯柯里尼科夫。一个月以前来过。”接着,他掏出一块怀表,要求抵押。老太婆只肯给一个半卢布。拉斯柯里尼科夫犹疑片刻,同意了。老太婆走进屋里去取钱,拉斯柯里尼科夫注意观察她取钥匙开钱柜的情景。临走时他说,过几天还要拿一个银烟盒来抵押。

第二天,拉斯柯里尼科夫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看见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的异母妹妹丽扎维塔正在跟一个小商贩谈生意,她答应明晚六点钟来这里,拉斯柯里尼科夫知道,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家中只有她和丽扎维塔二人。明晚七点钟,丽扎维塔不在家,就是说家中只有老太婆一个人。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个半月以前,拉斯柯里尼科夫把妹妹杜妮娅给他留作纪念的宝石戒指送到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那里抵押了两个卢布。然后他坐在一家小酒店里,一边喝茶,一边想心事。旁边坐着的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军官恰好正在谈论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大学生说,这个老太婆心肠狠毒,爱财如命,活在世上不仅毫无意义,而且为害别人。如果把她杀死,拿她的钱造福大众,就可以使几十个家庭免于穷困和死亡。杀死一人可救活百条性命,一桩轻微的罪行可以办成几千件好事。拉斯柯里尼科夫听到这里,不禁暗自惊奇,原来这正好与他不谋而合。近几天来,谋杀老太婆的想法,在他的头脑里已完全酝酿成熟。

次日,拉斯柯里尼科夫整天关在家里,头痛, 食欲不振,一直躺在破沙发榻上,昏昏沉沉。天快黑的时候,一阵钟声把他惊醒。他霍地站了起来。楼梯上寂静无声,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他急忙在外套里面缝了个圈套,找出用木头和铁皮伪造的“银烟盒”,然后悄悄溜下楼梯。他本想到厨房去拿斧头,可是不料厨娘正在厨房里面。他踌躇不决地在大门口站住,忽然一怔,只见看门人的小屋里空无一人,一把斧头在板凳底下闪闪发亮。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看门人,里面毫无动静。他走进小屋,直奔板凳,拿起斧头,挂在外套里面的圈套上,两手插进衣袋里,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他一路上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慢腾腾地走着。运气很好,他溜进老太婆住的楼里时没被任何人发觉,在楼梯上也没遇见人。惟有二楼一套空房间的门开着,有两个油漆匠在里面干活,但一眼也没有看他。他到了四楼,心猛烈地跳着。他略停片刻,然后轻轻地拉了三次门铃。和上次一样,门开了一道缝,两条尖利、充满疑惧的目光射向拉斯柯里尼科夫。他走进屋里,老太婆怀疑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拉斯柯里尼科夫掏出抵押品,递给老太婆。“好像不是银制的,”老太婆说着,向窗户转过身去,仔细察看这个抵押品。拉斯柯里尼科夫急忙从外套里面拿出斧头,双手高高举起,向老太婆的头部砍了下去。老太婆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拉斯柯里尼科夫放下斧头,从老太婆右边的衣袋里掏出钥匙,跑进里面的卧室。他刚要去开五斗橱,只听钥匙哗啦一声,他浑身一阵痉挛。他觉得老太婆好像还活着,便向外屋奔去,操起斧头,向老太婆举起,但见她的脑壳已经碎裂,便没有再砍下去。他突然发现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带子,便伸手去拽,原来是个装得满满的钱袋。他急忙把钱袋塞进自己的衣袋里,然后拿起斧头,跑回卧室。他又去开五斗橱,但没有打开,便撇开它,爬进床下。那里有个箱子,他打开箱盖,在旧衣服里翻腾起来。串珠、表链、耳环、胸针等等,他忙不迭地往衣袋里塞。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拉斯柯里尼科夫操起斧头跑出去。只见丽扎维塔站在屋子中央,木然地望着被杀的姐姐。拉斯柯里尼科夫蹿上前去,一斧头把她劈倒。完全意外地杀了第二个人,他越加惊恐起来,急忙在厨房里洗掉手上和斧头上的血迹,然后走出屋去。忽听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拉斯柯里尼科夫转身退回屋里,掩上门,扣上门钩,屏息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门铃响了起来,门被拉得不停地抖动,越来越厉害,眼看门钩就要滑脱。这当儿,外面又来了一个人。两个来客拉了一阵门,见屋里毫无反响,转身要走。突然,其中一人说道:“门外没有上锁,在里面扣着,显然屋里有人,只是恐怕出了什么事。”二人商量一阵,决定一个留下,另一人下楼去找看门人。拉斯柯里尼科夫紧握斧头,准备相拚,但听 到这里,略松一口气。留下的这个人等了一会儿,也下楼去了。拉斯柯里尼科夫急忙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三楼,听到下面响起吵嚷声。已无处躲藏,只好听天由命,他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可是突然,二楼那套空房间出现在他的面前,门开着,油漆匠已经走掉。拉斯柯里尼科夫一闪身,躲了进去。这时,下面的一伙人已经走上来,高声吵嚷着,向四楼奔去。拉斯柯里尼科夫急忙从屋里出来,一溜烟似地跑出大门,折进一条胡同,消失在人群里。他回到住处,看门人还是不在屋里。他把斧头悄悄放回原处,匆忙走进自己的斗室,一头倒在破沙发榻上。

走投无路的人们

拉斯柯里厄科夫的父亲是个外省的小官吏,早已过世。母亲把全家的希望寄托在惟一的儿子身上。她本来只靠微薄的抚恤金勉强度日,可是其中大部分又得寄给儿子。但即使如此,拉斯柯里尼科夫仍然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力缴付学费,不得不放弃学业。他处于一筹莫展的境地,而且他的亲人,母亲和妹妹正面临着严重的威胁。作案前一天早晨,他收到母亲来信,得知妹妹杜妮娅为了帮助家庭,给一个有钱的地主当家庭教师。主人斯维德里加伊洛夫虽已年过半百,但对年轻的女教师却抱着非分之想。一次吃晚饭时,他竟然在饭桌上调戏杜妮娅。他的妻子醋劲大发,立刻把杜妮娅撵出家门。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杜妮娅连行李也来不及整理,雇一辆农家大车,走了十七里路,回到家中。社会上谣言四起,杜妮娅遭到诽谤,蒙受侮辱,无法活下去。幸亏有她一封回绝斯维德里加伊洛夫的信件作证,她才得以洗清自己。恰好有个性卢仁的人,一心想娶个出身贫寒的姑娘,认为惟有这样的妻子才能对他服服帖帖,感恩戴德。于是他就看中了杜妮娅,在认识她以后第二天就向她写信求婚。为了哥哥的前途,杜妮娅答应嫁给卢仁,条件是他在彼得堡开办律师事务所时,将给拉斯柯里尼科夫安排点差事,让他把大学读完。母亲在信中把这个“喜讯”告诉拉斯柯里尼科夫,说她不久就要跟杜妮娅一起到彼得堡来,并且最近将寄给他二十五卢布,甚至可能三十卢布。

母亲的来信使拉斯柯里尼科夫痛苦万分,他很清楚,妹妹嫁给卢仁无异于卖身给他。为了哥哥,杜妮娅准备牺牲自己。可是拉斯柯里尼科夫不能接受她的牺牲。那么他该怎么办?“不让这件事发生?禁止吗?你又有什么权利呢?”拉斯柯里尼科夫完全陷入绝境,不禁想起昨天马尔美拉道夫向他提出的问题:“你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仁慈的先生,走投无路是一种什么样的境遇?得让每个人有条路可走啊。”可是拉斯柯里尼科夫却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的何止他一人!他抵押怀表那天,从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家出来,觉得头痛,进了一家小酒店,在一个阴暗肮脏的角落里坐下。喝酒的人寥寥无几,一个五十开外的退职公务员喝得醉醺醺的,自称九等文官马尔美拉道夫,主动跟拉斯柯里尼科夫搭起话来。

马尔美拉道夫是个酒鬼,连老婆的袜子都卖掉喝酒了。他由于酗酒而丢掉了差事,全家六口,无以为生。前妻的女儿索妮娅纵然双手不停地干活,但一天也挣不到十五戈比。几个孩子常常一连几天见不到一块面包皮。索妮娅被逼无奈,一天早晨五点钟起床,扎上头巾,从家里走出。她八点钟回来,径直走到继母跟前,默默地站在她面前,把三十卢布摆到桌子上。这是她用肉体换来的钱……

当父亲的对一个陌生人讲述自己的亲生女儿如何被生活所逼沦落为娼。世上能有什么比这更凄惨的呢!马尔美拉道夫的每一句话都刺痛拉斯柯里尼科夫的心。他把马尔美拉道夫送回家。骨瘦如柴的卡杰琳娜·伊凡诺芙娜患肺结核,见丈夫大醉而归,气得不停地咳嗽,破口大骂。睡在地板上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地哭叫起来。一个大一点的女孩吓得躲在屋角,浑身嗦嗦发抖……

作案后过了几天,拉斯柯里尼科夫偶然来到一条街上。街心停着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周围集聚着一大群人。他挤进人群,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刚刚被马车压伤,满身鲜血,已经不省人事。他借着街灯暗淡的光亮仔细看去,认出这是马尔美拉道夫。拉斯柯里尼科夫要求警察把他送回家去。卡杰琳娜·伊凡诺芙娜见到丈夫血肉模糊地被抬回家来,绝望地叫喊着向他猛扑过去。孩子们惊叫着,浑身打着哆嗦。马尔美拉道夫苏醒过来,艰难地喘着气,嘴角淌着血。从人群中悄悄地胆怯地挤进来一个少女,一副街头妓女的打扮,穿一件廉价的花缎衣服,下摆长得令人可笑,头戴一顶圆草帽,上面插着一根色泽鲜艳的火红色羽毛。在这贫困、破烂的环境中,在这死亡和绝望的气氛下,她这套衣着使人感到说不出来的痛苦。这就是索妮娅,她脸孔瘦削而又苍白,神色惊惶,张着嘴,两眼痴呆地凝视着垂死的父亲。马尔美拉道夫死死地盯着女儿,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突然,他认出了这个遭人歧视、悲痛万分、装束入时,但内心羞惭的女儿,惊叫道:“索妮娅,我的女儿!请你原谅!”索妮娅大叫一声,跑过去抱住了父亲。马尔美拉道夫躺在女儿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卡杰琳娜·伊凡诺芙娜看着丈夫的尸体,喊道: “他达到目的了!嗐,现在我可怎么办哪!我拿什么来安葬他!明儿我拿什么给他们,给他们吃啊?”拉斯柯里尼科夫走到她面前,掏出母亲刚刚寄来的二十五卢布,对她说:“请收下吧,这是我对亡友应尽的一点绵薄的力量……聊表心意。”但是卡杰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苦难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她安葬了丈夫不久就发了疯。一天,她穿着破旧的衣服,给三个幼小的孩子化了妆,带着他们到大街上去唱歌跳舞,向行人乞讨。一个官吏前来干涉,说她有碍社会秩序。孩子们被母亲的疯癫给吓坏了,又怕被警察抓去,就不约而同地跑开。卡杰琳娜·伊凡诺芙娜嚎叫着,奔去追孩子,不料一跤摔倒,鲜血从她嘴里涌出,染红了马路。她被抬到索妮娅的住处,已经奄奄一息。

对于这些穷人来说,用得上一句俗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惟有一死,才能结束那永无止境的苦难。可是活着的还得继续受苦。

吸人血的“蜘蛛”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这些颠沛无告的穷人之外,还有一些吸人血的“蜘蛛”,结成一面面巨网,穷人休想逃脱。

拉斯柯里尼科夫作案后不久,一个陌生人来访。此人已经不很年轻,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声称他就是卢仁。拉斯柯里尼科夫一听卢仁的名字就很不高兴,再看他那副傲慢的样子,就更加感到厌恶,对他很不客气,冷嘲热讽,最后干脆把他赶了出去。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