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外国文学评介丛书-莱蒙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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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莱蒙托夫的生平、思想与创作(3)

莱蒙托夫希望他的《假面舞会》能在亚历山大剧院上演,所以便把剧本交给了书报审查机关。主管书报审查的卞肯道尔夫,亲自看了剧本,并认定《假面舞会》是“颂扬罪恶的”。主要根据是,剧终阿尔别宁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而没有受到惩罚。他“希望把结局改一下,最好能以阿尔别宁先生同他的夫人和解而告终。”

除了对结局不满以外,审查官还认为作者“无理地攻击了化装舞会”,并且“对上流社会的贵妇也不够尊敬”。

莱蒙托夫改写了《假面舞会》。结果他给剧本添上的结局不符合第三厅的规定。剧本再次被否定了。

莱蒙托夫进行了第二次改写,似乎“不好的地方都已删掉”,可卞肯道尔夫仍觉得这是一部“不妥当的”戏剧,最后还是禁演。

筹划演出《假面舞会》的活动遭到失败以后,莱蒙托夫于一八三六年动手写长篇小说《李果芙斯卡娅公爵夫人》。在写作过程中,他的童年好友拉耶夫斯基曾给予他很大帮助和支持,但小说没有写完。

从俄国军队在波罗金诺战场抵抗拿破仑的大军开始,到一八三七年,整整二十五年了。波罗金诺战役二十五周年纪念,成了俄国人民的全民节日。莱蒙托夫写了《波罗金诺》来纪念这个伟大战役。他所采用的形式是一个普通炮兵,一个老战士不加粉饰地给一个青年人讲述这个战役。

从现实主义的准确性来看,《波罗金诺》可以跟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最完美的篇章相媲美。托尔斯泰曾诚恳地说道:“《波罗金诺》是我的《战争与和平》的种子。”

《波罗金诺》是一篇叙述俄国人民伟大胜利的故事。一八四○年别林斯基读了《波罗金诺》。他特别指出这篇诗的全部基本思想表现在第二节里面,那一节从老兵的回答开始:

“是啊,我们那一代,

可不像如今这代人:

是勇士——不像你们!”

别林斯基写道:“这个思想,是对怠情无为中昏昏欲睡的当今一代人的怨恨,是对充满光荣和伟业的伟大历史的羡慕。”

《波罗金诺》是莱蒙托夫的得意之作,是他亲自决定署名公开发表的第一篇诗歌。这篇诗作深蕴着诗人的心声,祖国的前途和人民的希望。他把自己最珍视的诗奉献给普希金,并在殷切的期待中静候他的回音。谁知道送来的却是诗人遇害身死的噩耗。

莱蒙托夫怀着极大的悲愤,在普希金去世的当天,在花园大街沙霍夫楼的住宅里抱病挥毫,写出了惊天地而泣鬼神的不朽诗篇《诗人之死》。莱蒙托夫猛烈地抨击那些制造普希金之死的罪魁们,把矛头直接指向尼古拉一世。他住在彼得堡和皇村,接触宫廷和上流社会,能够最恰当地揭露“麇集在王位前,绞杀自由、天才和光荣的屠夫。”

莱蒙托夫因为写了这首诗,才被最高当局在一八三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下令流放到高加索。

在风云滚滚的彼得堡,莱蒙托夫充满愤怒的诗篇,成为尼古拉一世黑暗统治时代的正气歌,并和普希金的名字一起永远镌刻在历史的金匾上,昭示着后人。

第二故乡

经过许多天的旅途跋涉,莱蒙托夫终于望见了高加索白雪皑皑的山峦和晴朗天空中自由翱翔的群鹰。他把高加索视为自己的“灵感的源泉”,由于童年对外祖母带他来过三次高加索,因而称它为第二故乡。

莱蒙托夫来到高加索,没有立即去骑兵团报到,而是先到矿泉地——五岳城疗养地治疗关节炎和休息。他在给自己的患难好友拉耶夫斯基的信中写道:

“忧郁病烟消云散了,心欢乐地跳跃着,胸膛高高地起伏着。”看来他心情愉快。

“矿泉社会”聚集着一大群人,莱蒙托夫与所有这些人结识,参与他们的各种娱乐活动:舞会、宴会、郊游和野宴。他还到过高加索许多地方。

莱蒙托夫来到这里,还画了很多画,有水彩画、油画和素描,有铅笔画、钢笔画;有达里亚尔峡谷和塔马拉城堡,有阿拉格瓦河岸上的废墟,有梯弗里斯的近郊,有自画像,画了他穿着切尔卡斯人的装束,肩上披着一个斗篷。

诗人住在位于山坡上的医院里。医院是一所简陋的木房,但是凭窗眺望,高加索山脉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令人赏心悦目。

一八三七年的夏天,五岳城曾有一次聚会,规模比较大,前来聚会的人中有许多是莱蒙托夫的旧相识:有莫斯科大学附属寄宿中学的老同学萨丁,大学同学别林斯基,士官学校的同学马尔丁诺夫及其家眷。这个马尔丁诺夫四年后竟成了杀害诗人的凶手。这里还有名噪一时的女诗人洛斯托普欣伯爵夫人,等等。莱蒙托夫这时还结识了聪明而有教养的医生麦耶尔。麦耶尔跟那些从西伯利亚迁移到高加索的十二月党人非常接近,并保持着广泛的联系,莱蒙托夫的小说《当代英雄》的模特儿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这部社会小说以高加索疗养地为背景,书中的魏涅尔医生形象就是取自麦耶尔。

在五岳城,莱蒙托夫构思了《玛丽公爵小姐》。他把华美的饭店大楼写进了《玛丽公爵小姐》中,使它成为永久性的纪念。伊丽莎白泉是那里饮用矿泉水的主要水源,而伊丽莎白广场则是《玛丽公爵小姐》中的主人公活动的中心地。毕乔林与格鲁什尼茨基会面是在这个广场上,毕乔林第一次看见玛丽公爵小姐也是在这里。

后来莱蒙托夫住进了一所私人住宅,“这所住宅坐落在马舒克山脚,在城外最高的地方。莱蒙托夫在《玛丽公爵小姐》中对此做了精心的描写。

七月中旬,莱蒙托夫离开五岳城去联队。他所属的那个联队,当时参加了征讨黑海岸边山民的战斗。俄国军队的目的在于建立黑海岸上的新要塞。在讨代中,山民的村落被焚毁,果园荒芜,变成莽林,尽管这样,山民还在不断地反抗。

莱蒙托夫为等候搭乘邮船到达目的地去,途中在塔曼停留下来,住在一个哥萨克女人的茅屋里。这位女主人把他当成“侦探”,以为是在追究为山民偷运军火的走私活动,这段故事被写在《塔曼》那一章里。莱蒙托夫谈到“塔曼是俄罗斯沿海城市中最糟的一个”。这是一座土耳其人的城堡,一七七八年被俄军攻占,于一七九四年在这里建立了哥萨克镇。小镇里尽是些芦苇顶的小屋,几乎没有一点生机。

莱蒙托夫必须在十月初到达梯弗里斯。他走遍高加索防线,最后来到外高加索要塞。这座要塞被人们称为“高加索铁门”,是进入格鲁吉亚的咽喉,有两条极为繁忙的邮路由俄罗斯通到这里。莱蒙托夫是顺着第二条邮路来的。在去梯弗里斯的路上,经过乔治亚的古都姆茨赫特时他便停留下来。姆茨赫特大寺院耸立在花岗岩墙壁的后面,下而是库拉河的黑水和泛着白沫的阿拉格瓦河的三叉河口。有些矮小的房子紧贴大寺的周围。这些墙壁是庞培的罗马军团远征的证明。寺院地板是用写着乔治亚国王们的名字的墓石铺成的,也记载着上千年的历史。

莱蒙托夫登到峻峭的高山的岭顶上,在一所已经荒废了的寺院中遇见一位老僧人。他出身于山民,童年时被叶尔莫洛夫将军俘获,预备带往梯弗里斯。这小孩突然得病,他便被留在寺院的僧侣们的手中,长大成了僧人。小孩向往过惯了的山民生活,几次逃跑都未成功,有一次真的跑了许多天,但又被人们找了回来。他这一次逃跑差一点病死,待到康复以后,就永远地留在寺院里了。这段故事,后来构成了莱蒙托夫的优秀长诗《童僧》的基础。

莱蒙托夫在梯弗里斯及在整个格鲁吉亚的一段生活,是很有意义的。他在这里与十二月党人诗人奥多耶夫斯基见过面。奥多耶夫斯基又介绍莱蒙托夫与阿塞拜疆的优秀诗人十二月党人别斯图热夫的好友阿洪多夫相识。当时阿洪多夫任格鲁吉亚总督办公室的东方语言翻译。莱蒙托夫和阿洪多夫于一八三七年又曾同在尼席戈罗德龙骑兵团,他们的部队那时驻扎在卡赫奇亚。

莱蒙托夫在卡赫奇亚时,还到过属于恰夫恰瓦杰公爵的古老的齐南达利封地。

恰夫恰瓦杰在格鲁吉亚文学史上是位著名人物。他是一位诗人和当时的重要文学活动家。

莱蒙托夫到齐南达利去拜访,一方面是想增进对恰夫恰瓦杰的了解,另方面是想与自己的堂姨阿赫维尔多娃相见。阿赫维尔多娃在恰夫恰瓦杰家居住三十年,担负着教育他女儿安娜·亚历山大罗芙娜的义务,因为她是安娜的继母。安娜是格利鲍耶多夫的妻子。在莱蒙托夫到达时,阿赫维尔多娃已是孀居。

去齐南达利的旅行给了莱蒙托夫以强烈的印象。他的优秀长诗《恶魔》的一系列情节都是在这里获得的。从一八二八年的波斯战争时代,从格利鲍耶多夫惨死于德黑兰的悲剧中,他把修改多次的《恶魔》又重新酝酿,重新构思和重新改写了。

当莱蒙托夫前往高加索的尼席戈罗德联队的时候,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和诗人茹科夫斯基正为莱蒙托夫奔走,他们认识卞肯道尔夫。十月十日,梯弗里斯举行沙皇阅兵时卞肯道尔夫提醒沙皇考虑一下他们的请求。于是,莱蒙托夫获得“赦免”,被调至驻扎在诺甫戈罗德附近的禁王军格罗德宁骠骑兵联队。

莱蒙托夫得到重新回俄罗斯的许可了。他在《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中,描写了由梯弗里斯至外高加索回程路上的旅行情景。

莱蒙托夫重回俄国的时候,他的脑际充满着创作的计划和构思,他已经厌倦了军旅生涯,希望退役。他思绪万千,曾在斯塔夫罗波尔逗留。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凡经过格鲁吉亚军用大道去高加索和外高加索的人,都不能不经过斯塔夫罗波尔。它是高加索的行政中心,高加索防线和黑海防线的司令部均设在这里。

这一年莱蒙托夫曾在四月中旬来到这里,并由此到达里海之滨的塔曼。他再度回到这里时,已是十二月的后半月了。在斯塔夫罗波尔有许多被流放的十二月党人。沙皇让他们在高加索服兵役,代替去西伯利亚开矿。到此地来过冬的有萨丁和麦耶尔医生。正是通过他们,莱蒙托夫才与奥多耶夫斯基再次见面,并得以和里哈列夫、罗列尔、纳奇莫夫、罗津等十二月党人相识。

在高加索,莱蒙托夫写完了《关于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这篇长诗是在彼得堡开始动笔的。诗中表现出作者对俄罗斯的历史和民歌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别林斯基谈道:

“这首‘歌’的本身,表现出诗人的心灵和人民的心灵是血肉相关的,并且证明他的诗歌的最丰富的要素之一,它暗示了他的天才的伟大。”

莱蒙托夫在格罗德宁联队的军垦区并未久留。外祖母阿尔谢尼耶娃设法为他取得了回彼得堡的许可。于是,一八三八年四月间,诗人获“大赦”,又被派往皇村禁卫骑兵团。然而,第二故乡的流放生活,高加索大自然的陶冶和自己的深切体验,促使他的创作思想不断发展。他重视民间文学,并向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迈出了更为坚实的一步,终于迎来了以《当代英雄》这块文学丰碑为标志的新的创作时期。

铁窗结谊

莱蒙托夫从高加索回来以后,又动手重写 《恶魔》。这篇长诗,远在一八二九年他在大学读书时就已经开始构思了。批评家安宁科夫在自己的《文学回忆录》中记叙,别林斯基在这篇长诗中发现,“除了描写热情之外,还热烈地保卫着人类自由的权利及无限制享用自由的权利。在诗的神话性本质之中发展着悲剧”,别林斯基认为“有绝对现实性的内容”。长诗表现的“绝对现实性的内容”,在莱蒙托夫的创作道路上具有转折性的意义。

莱蒙托夫从格罗德宁联队回到彼得堡的时候,已经是一位有名的诗人了。

这时,《祖国纪事》杂志上发表了他的《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不过作者没有署名,只用了一个“夫”字。那时流放者不能署名公开发表文章。这是编辑的曲意。目的在于得到书报审查官的通过。

除了《商人卡拉希尼科夫之歌》,莱蒙托夫这时已经创作出了好几首叙事诗和几个剧本,长篇小说《瓦季姆》还没有竣稿,另一部长篇小说《当代英雄》已开始写作,《恶魔》已经修改过五六遍了,此外还写了三百多首诗。

莱蒙托夫的创作态度是极其严肃认真的,他一贯不愿意轻易发表自己的作品。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诗篇如《恶魔》、《波罗金诺》、《诗人之死》、《宝剑》等等,已经和雷列耶夫、普希金的禁诗,格利鲍耶多夫的喜剧《聪明误》,拉吉舍夫的《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一样地驰名了。那时书籍的发行量不大,正式出版的都是经过许可的诗文,所以每个文学爱好者只好各自装订一个专用的手抄本。有时这种手抄本厚达千页。那时许多家庭几乎都有抄录诗文的本子。而且不论什么人,从中学生到作家,从有文化的农奴到驻扎在外省的军官,都纷纷抄录着这些俄罗斯诗人和作家的脍炙人口的作品,也抄录和传送着莱蒙托夫的诗篇。

从一八三九年初开始,《祖国纪事》杂志上陆续发表了莱蒙托夫的《沉思》、《诗人》、《不要信赖自己》等诗篇。这时别林斯基来到彼得堡,开始主持这个杂志的评论栏。杂志周围团结了赫尔岑、奥加辽夫、柯尔卓夫、莱蒙托夫这样一些作家,稍后又增加了涅克拉索夫和屠格涅夫。几乎每期《祖国纪事》上都登载着一首或者数首莱蒙托夫的诗,《当代英雄》的片断和别林斯基的大块论文。

从高加索流放地回来以后,莱蒙托夫重又踏进上流社会,虽然他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他深知从《诗人之死》开始,他已公开地指控专制政治和宫廷显贵是杀害伟大诗人的罪魁,公开地挺身揭露上流社会的罪恶,这就意味着已经展开了一场难以和解的,以寡敌众的战斗。他主张行动,他登上俄国诗坛的本身就是一次行动,他作为诗人的特质也在于行动。他号召人们行动起来,在他的口中,这便意味着去采取革命的行动。

没有斗争,莱蒙托夫就吟唱不出时代的悲欢,他是以自己的生命和创作去反对自己的阶级的。

他已经认识到自己与上流社会斗争的艰难。他写道:“我已经获得经验,对于这方面是有益的,它给了我反对上流社会的武器。”不言而喻,这武器就是诗歌。

他看到自己周围的空虚和冷漠,并缺乏政治上的斗争。尼古拉一世的俄罗斯帝国,是俄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沙皇的主要助手是迫害普希金的卞肯道尔夫,是秘密警察头子杜别尔特将军和国民教育部长乌瓦罗夫伯爵。他们形成了尼古拉帝国最反动的核心。正是这个乌瓦罗夫提出臭名昭著的所谓“东正教、专制制度和农奴制度三位一体”的谬论。他对俄罗斯文学恨之入骨,曾经说过:“最后,我希望俄罗斯文学死亡,那时,我至少可以高枕无忧了。”他们不遗余力地剿杀进步思想,对那些关心祖国命运的人,进行残酷的迫害,不是判刑,判苦役,就是收监或流放。

生活在俄罗斯,对那些正直的,想为祖国谋自由,为人民谋幸福的人,是越来越困难了。“怎么办?”这是时代的问号,也是千百万青年人向自己提出的问题。许多人看不到前途,找不到答案,终因碌碌无为,潦倒终生,对时代失去理想,对自己失去信心,逐渐堕落为无用的“多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