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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草娃娃之午夜凶铃

自从那个午夜造访并向我倾诉的女人下线后,我也断了线,在黑暗中思考自己未来的何去何从,关于留或者弃的痛苦选择。

草娃娃在电脑边上的窗台上安静地坐在水盆里,绿色的长发在夜里飘扬,美丽得摄人心魂。

我仿佛看见他的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还有他的体味。

在这绵绵无期的黑夜里,时间是7月2日凌晨2点21分。

电脑上跳出“现在可以安全地关闭你的电脑”,然后我惊讶地听到铃声,在那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分分外清晰而尖锐。

叮咚……叮咚……叮咚……谁,在这最不适合访客的时间里,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我跳起来,顺手合上手提电脑,奔出去开门。叮咚……门开了,面前是熟悉的铁门,熟悉的走廊和走廊上的窗户,没有人。谁啊???我听见这的声音在黑夜里发抖。

也许,是谁恶作剧吧,我关上门。

刚刚走到卧室门口,叮咚……叮咚……叮咚!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去开门了。依旧无人,浓重的雾气从窗外飘来,我紧张的连时钟滴答的声音都感觉到。

门一开,铃声就消失,门一关铃声就响起,我检查了一下,门和门铃按钮,什么问题都没发现。在恐惧中,我拔掉了门铃的电源。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开始不听使唤地发软。我冲进卧室,大大嘘了口气。在床边,我的心又开始狂跳,我确信这一切不是幻觉。

草娃娃不知何时被放到了我的床上,枕着我的枕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目光空灵而忧郁。

我奔到书房,水盆孤单单地放在那里,没有草娃娃。我的心开始狂跳。鼓咚、鼓咚、鼓咚……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草娃娃在我的床上,谁放的?我的记性告诉我,我决不会做骑驴找驴的蠢事。何况那么湿漉漉的草娃娃怎么会放在干净的床单上??除非我疯了。

我伸手拿起草娃娃,却见她有上又细又软的头发渐渐地由绿变黄,一根跟地枯了起来。我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迅速凋谢的植物。我想一定是缺水了。我想去抱起她,却好象有一股巨大而强烈的抗力阻挡了我。

草娃娃的头发继续在枯萎,枯萎,枯萎……

门铃在这个时候又开始响了,叮咚,叮咚,叮咚……门铃急促地响着,尖锐而可怕得仿佛要撕裂这空气。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白得像张纸,我双手冰冷,嘴唇在发抖。

一道闪电一样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我突然疯了一样地抓起电话拨通了他家的电话。滴铃铃……滴铃铃……无人接听。我记得他睡得很沉的时候是听不到电话铃声的,可是我竟然就这么任由铃声继续地响。门铃和电话铃声同时响着,越是没人接听,我的恐惧就越是强烈。电话铃声终于成了一串盲音,我绝望了。这一刻,我居然愚蠢到只知道以来这发曾经那么亲切而叫我温暖的电话号码。我机械地重复地拨这个号码,还是这个号码。滴铃铃……滴铃铃……滴铃铃……在刺耳的电铃声中,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地渴望他、思念他、依赖他。电话终于通了,我听见他梦游一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奇怪,他一接电话,门铃声就嘎然而止。

“半夜电话有什么事?”他问。

恐惧已经让我口齿不清了,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了,或者说我已经语无伦次了。我只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没什么事,我就挂了啊。”我突然大叫起来:“不要啊,我不要啊。”“你烦不烦啊,半夜电话骚扰啊。”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我终于忍不住要哭了出来。可是要命的面子和自尊心还是让我轻轻地放下了电话。

门铃没再响起,草娃娃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枯萎了。

我抹干眼泪,像平时一样拿了衣服去洗澡,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水龙头拧开了,雾气渐渐蒙上了浴室的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在镜子里若隐若现,热水冲出了我的眼泪,温暖了我的身体。我开始渐渐地镇静下来。

这刹那,门铃又响了。叮咚……叮咚……叮咚……刺耳而尖锐的铃声急促地在这寂静无比的午夜市时分响着,响着。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手开始发抖,肥皂从指缝滑落了下去。我匆匆抹干身体,顾不得还没有洗干净,就从浴缸里逃了出来。刚刚穿上衣服,我看见雾气重重的镜子,好象有谁用一双无形的手,在抹去镜子上的雾气。一张女人的脸清晰的出现在镜子里,那肯定不是我的脸,第一我没这么漂亮;第二,我穿睡衣,而她是套装;第三,那女人在笑,而我的脸已经变形了。

那个陌生的女人,她很年轻,看起来也不过25岁吧。女人笑得很慈祥,门铃却还在响,一声一声地敲打在我的心里,强烈的恐惧刹那弥漫我的全身。然后我看见女人的头发,渐渐地开始落掉。她开始唱歌,我清楚地听高她在唱一首老歌:“不想再问你,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想着你的心,想着你的脸;想捧在胸口,能不放就不放……不管你爱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人说百花的深处,住着老情人捧着绣花鞋;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那出征的归人……”

没有伴奏,她的声音很沙哑,很凄凉,哀怨的声声刺痛我的心。

她的头发在继续一根一根地掉,她美丽的容颜在渐渐憔悴,转眼就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她还在唱,可是在我听来,那简直就是鬼哭。

午夜的门铃还在响,叮咚……叮咚……叮咚…………

女人的皮肤开始掉落。她的笑容渐渐淡远了,突然,她直直地盯住我,说:“何从,开门吧,我要进来,我感到冷。”她的声音冷冷的,她就用那种尖尖的、凄凉的声音继续地倾诉:“我流浪了很久,我寻觅了很久,长发为君留,君知否?”女人的头发长长的,剩下的都渐渐变成雪白。她哀伤地看着我,门铃是她声音的伴奏:“放弃吧孩子,放弃吧孩子,你可别喝太多酒,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我已经跌坐到了地板上,我的全身冰冷。女人的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狰狞。到最后她的头发全掉了,她的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而门铃还在叮咚不停地响。“孩子,”她说“去开门吧,你也忍心看我这么绝望吗?知道吗?当年的我也是这样绝望地按着他家的门铃,可是,他终于没有开门,我苦苦爱了他8年,8年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8年的青春以为着什么,何从,我想你不会不懂吧,可是你就这样把我关在了门外。”她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哭声。我看着那个女人,她开始哭,不停地哭。门铃不停地响,不停地响啊。我还是不敢开门,因为我的脚已经发软了,我是个胆小鬼。我怕门打开,会看到电影里的那种镜头,女人渐渐地憔悴下去。一双绣花鞋“啪”的掉在了我的身上。然后是一根发簪,她的耳环、手镯、项链……接着我恐怖的大叫起来。

我看见一双活生生的眼珠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正好掉在我面前,像猫眼,迷人的猫眼,她小巧的鼻子也跟着掉了下来。可是,没有血,什么血都没有,只有苍白的皮肉。一个没有血性的女人啊!我害怕地想:午夜的女鬼,你别害我啊。门铃还在响,我的心快要跳不动了,这么猛烈地跳,简直要把一辈子的精力都跳完啊。女人绝望的眼睛就在我脚下,里面有她对他的守望。曾经被他关在了门外,现在是我,我没有勇气救她,如同我没有勇气去找他。除了守望,脆弱的我已经别无他法。如果我勇敢地对他说了那三个字,就算再次受伤,又如何呢?现在我知道自己已经害了那个女人了,难道我准备继续害自己呀!门铃还在响,叮咚……叮咚……

午夜门铃,我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影子终于消失了,镜子里反复出现的是我吓得发白的脸。奇怪,女人一消失,门铃也消失了。后来,我是爬进卧室的,我根本无法站起来。与其说我是被那女人吓坏了, 不如说我是被自己吓坏了。我还没爬到床边,就看见草娃娃光着脑袋躺在床上,然后我看见她的身上,渐渐地流出了血,浸透了我的床单。我曾经给她的水和养料,她都收起来,变成了心血,而在今天,所有的心血和梦想都崩溃。血不停地流,这么小的一个小娃娃,居然有这么多的血。我昏沉的视野里,屋子渐渐变红,披天盖地的红。草娃娃却突然动了动眼珠,一双猫眼,冰冷而忧伤,里面都是杀机,爱恨交加。

她悄悄地张开了嘴,露出鬼一样的牙齿,那种尖尖的、长长的。满地都是她白色的发。我的屋子里,于是变成白色的地,红色的天。

然后惊恐的看到,她自动坐了起来,目光转向我,看着我,眼珠却突然掉下来。

门铃这刹那又响了起来,同时响的,还有电话。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分,交织成恐怖而狰狞的网。我觉得天旋地转,呼吸都觉得困难。液体从我鼻子里流出来,她在向我走近,冰冷的手一触及我,我就竭尽全力尖叫了起来。

呀……

天亮了,晚报头条新闻:昨晚,一女子在某大学公寓被发现以外死亡,死前没有任何征兆,死状恐怖,现场没有被抢劫的破坏,没有凶器,只有一只破烂的草娃娃丢在地板上,草娃娃的草被人为地撕裂了,掉在地板上一根根的。

他被采访的时候,说昨晚就接到过一个她的电话,大概是凌晨2点多吧。然后就没睡好,觉得她一定有什么事,虽然两人已经分手了,可是不知道怎的,他突然会牵挂起她来。于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大概是4点的时候,打了个电话给她,没人接,估计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害了。此案正在调查中。一个月后,上海西北角的一所单身女子公寓里,人们又发现了一具女孩的尸体,现场之后拔掉了头发的草娃娃。

当天晚上,上海的西南角的一栋工房的某个单元里,午夜时分,凄厉的门铃声又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