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英雄人物时代楷模丛书——王进喜的故事
6003100000020

第20章 最后的时刻

一大早,电话铃的脆响打破了医院的宁静。

“喂!”值班医生抓起话筒,感到非常吃惊,“是总理办公室?对,铁人还在昏迷状态中。好,我们随时将病情向总理报告。”

放下话筒,医生抬头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历本,那还是昨天的日期,他伸手撕下一页。然后翻开医嘱,公公正正地写上了新的一天:1970年11月15日。

写完医嘱,医生站起来,走进铁人的病房。

铁人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冬日的阳光,淡淡的,从窗口斜斜地射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使颌骨旁的阴影显得更加突出。输氧管还插在鼻子里,厚厚的嘴唇在随着胸脯的起伏微微地启动。

医生俯下身,捏住铁人的手腕,脉搏的跳动微弱得让人难以触摸,只能凭感觉。那双手,也是骨瘦如柴,干瘪的皮肤上突出了条条青筋。布满茧皮的手掌,已经变得柔弱无力了。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铁人,这个中国石油战线上,充满着勃勃生气的巨人,已经过早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胃癌!晚期!要使这个巨人重新站立起来,只有靠医学的奇迹了。医生已经感到了自己信心的不足,尤其是接到总理办公室的电话后,他更是感受到心中的沉重。

病房里,守着燃化部的领导人,还有大庆党委的领导人。医生已经感受到了那一双双默默望着他的眼睛,在焦急地探询,在殷切地希望。他无言以对,痛苦地把眼睛避开了。

铁人的身子,微微地动了一下,口艰难地张开了,想说什么,可发出来的只是“吁、吁”的声音。

“拿水来!”

医生用小匙往铁人的口里喂了两口水。

铁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光从围着他的人脸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大庆党委的领导人身上,定住了,目光一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他轻轻地说:

“让我回大庆看看吧,我想看看同志们,看看大庆油田。”

“铁人,您……”那位领导人一把抓住铁人的手,声音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铁人的心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大庆油由。

……

那还是在4月。

铁人带着慰问团从新油田一回来,在家还没有缓过气,就赶到玉门参加石油工业现场会了。会议没开完,铁人就病倒了。

“送北京治疗!”燃化部领导当机立断。

“没啥,我是老病号。”铁人说,“事情多,哪顾得上这些?”他吃了片止痛药,胃部痉挛的疼痛没有丝毫的减轻。10年来,严重的胃病和关节炎一直折磨着铁人,但他从不把自己的病痛放在心上。领导上多次要他住院治疗,他都是这句话。有一年,他勉强到一个地方住院疗养,可是,没有多久就呆不住了。他觉得耳朵里听不见钻机响,眼前看不见井场沸腾的景象,生活中就像缺少了什么。最后,大伙儿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让他提前出院返回油田……

这次,他感觉到疼痛来得猛烈,来得持久,来得令人难以忍受,但他仍然想随便应付了事。

“不行,决不能再拖了!”燃化部领导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并亲自督阵,把铁人送上火车。

火车在向前奔驰。铁人病得已经支撑不住了,他躺在床上,咬着牙,强忍着病痛的折磨。

车到兰州,他已经难以站起来了。

“先在兰州休息一段时间吧。”随行医生见铁人受旅途的劳累,劝说道。

铁人忍着病痛,摇摇头说:“没啥,病也是纸老虎,顶它一下就过去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是赶回大庆要紧。”

“回大庆?”随行医生瞪大了眼睛。

铁人点点头,话已说不出来了。

车到北京,他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能进食了。

燃化部的车子把铁人接送到医院。

……那位大庆的领导人,从恍惚中回到现实中来。他擦了一把眼里的泪水,深情地说:“铁人,你很快就要回到大庆的。”

“真的?”铁人的眼里闪出一股明亮的光,脸上微微一笑,又倏然消失了。他十分平静地摇摇头。

医生的心猛地一缩,他是最清楚铁人这一摇头的画外音……

铁人住院后,经仔细检查,确诊:胃癌,晚期!

“一定要全力抢救!”周总理给燃化部打电话指示。

一个由北京和一些地方的专家医生组成的“抢救小组”很快开始工作了。

手术方案制订了。

手术前,燃化部领导来到医院,与铁人谈话。

“王进喜同志,你的病情很严重,我们相信你能够挺住,并且能配合医生的治疗,决定不向你隐瞒病情。”

“啥病,不就是胃病么?”

“胃癌,晚期!”

“胃癌?”铁人的脑袋轰地一响,尽管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轻,但并没有想到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只有42岁,还有多少事儿没有干完呀!油田的现代化程度,还要进一步提高;原油的提炼加工系统工程,还没有建立完善……但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他镇静地说:“请领导和同志们放心,这没啥了不起!”说着,他转向医务人员,“你们放心大胆治疗,治好了,我继续干革命,治不好,你们也可以取得一些经验。这样,我去向马克思报到时,也好有个交待。”

医生忍着悲痛,举起了手术刀……

“进喜!”

“铁人!”

“老王!”

铁人的手无力地从医生的手里滑落了下来,他又一次昏迷过去。

望着铁人,燃化部的领导眼睛模糊了……

铁人动手术的第三天,他代表燃化部党组来看望铁人。

他对铁人说:“我们又发现了一处新油田。”

铁人兴奋极了,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忍着刀口的疼痛,激动地说:“我们这个国家就是块宝地,不是什么‘贫油’,是‘富油’呵!一定要抓紧勘探,我病好了拼命再干它几十年。”

他点点头说:“部党组正在对我国的石油工业发展战略进行研究,很快就要拿出具体的方案来。你安心治病。”

“您刚动过手术,需要休息,别说太多的话。”医生走过来,对铁人说。

“我心里藏不住话,让我说完吧!”铁人已经很累了,脸上已露出了倦意。他歇了口气,又缓缓地说:“我们国家石油工业还不发达,我们要想办法,多成立地质队、钻井队,把全国可能产油的地方普查一遍,浅油层交给地方,深油层由国家开采,这样上下一起办,大家都发挥积极性,我国石油工业的发展就更快了……”

铁人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声音越来越微弱,但他的脸色却特别兴奋,眼睛里饱含对未来的信心和希望。

部领导从遐想中回到现实。几名医生正围在铁人的病床边,进行紧张的抢救。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几名大庆人正在无声地哭泣。

面对着病在垂危的老战友,他们再也控制不住感情潮流的奔涌了……

那是在几天前,这些老战友从大庆赶来医院看望铁人。

“哈哈,咱们这些老伙计们又见面了。”

铁人高兴地笑了,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深情。

他支撑着坐了起来,充满感情地说:“真想念大伙儿啊!真想念大庆啊!”

“大伙儿也想念你呵!”

“油田下雪了吧?”铁人问。

“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要采取措施不要让家属住地的供水管冻坏了。”

“都包了防冻层哩!”

“听说调到新油田的职工很多,他们的家属有没有人照顾?”

“有哩,油田和各指挥部都有专人管这事。”

“张启刚是咱们的老伙伴,他是在钻机下牺牲的,他母亲在老家陕西,咱们要把她老人家当成自己的母亲看待,要常惦着她!”

“嗯!”大伙儿都点点头。

铁人转向回收队的同志,叮嘱道:“你们回去要养一二百头猪,盖个温室,多种些蔬菜,逢年过节给每个钻井队送一些去。他们常在野外打井,最辛苦,流动性大,没有条件搞这些。”

“进喜,你安心养病,先别想这些。”

“我是共产党员,怎么能不想……”铁人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

大伙儿的眼睛都湿润了……

“醒了!”“醒了!”

天已经黑了,铁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大伙都高兴地围了过来。

铁人的眼神渐渐地清晰,他握住大伙儿的手,用微弱的声音对大伙儿说:

“同志们!……要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

“要搞好团结……”

“大庆是我们国家树的红旗,一定要把大庆的工作搞好……”

说到这儿,铁人又颤颤抖抖地从枕头下边摸出一个小纸包和一个小本子,递给守候在身边的领导同志。

大伙儿露出不解的眼神。

纸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包钱。

大伙儿更是疑惑不解。

他们翻开小本子,那上面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组织上因铁人的母亲、爱人、孩子长期生病,而补助的钱款数。

钱,铁人一分都没有动。

铁人断断续续地说:“这笔钱……请组织上花到最需要的地方……我不困难……”

话音未落,铁人的头往旁边一歪,呼吸停止了。

在场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全都失声痛哭起来。

……九分钟之后,周总理闻讯赶到医院,他站在铁人的遗体面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临别的时候,周总理语重心长地嘱咐大伙说:“王进喜同志是我们学习的榜样,他的功劳很大,我们要永远纪念他,我们要接过铁人高举的大庆红旗,要把大庆红旗举得更高!”

这深情的嘱咐,像号角,鼓舞着每一个大庆人,鼓舞着每一个中国人,鼓舞着一代又一代的革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