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白杨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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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秦先锋(10)

陕北的春季,十天九刮风,风沙吹来,一时天昏地暗,空气中弥漫的沙粒打得人睁不开眼。几天功夫,全家人的双眼肿成了桃子,口角烧起了火泡。更让人心寒的是刚挖好的树坑,一眨眼就被流沙填平。第二年春天,毛乌素沙漠刮起了一场特大风暴,一夜间,全家人栽的7000多亩树苗再次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被伤,有的被埋,有的被连根拔起,难觅尸首……老人受不了打击,气得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丈夫加旺沮丧地抱头落泪:“不说这辛苦劳神,这些树苗可是用贷款和借私人的钱换来的呀!”牛玉琴也心如刀割,可她一咬牙说:“不怕!沙是死的,人是活的。它能吹倒一棵,咱就补一棵,它吹倒一片,咱就补一片!”她与风沙较上劲儿,干脆背铺盖卷儿住到沙窝里,没黑没白地拼命……

命运似乎在有意考验牛玉琴,就在她满怀信心突击植树时,丈夫却因左腿骨质增生住进医院。为了不影响植树进度,那段时间,牛玉琴几乎成了“铁人”,她每天早4点起床,步行18里路赶到乡上,乘6点钟班车到40里外的县医院,给丈夫买药、打饭、输上液体,再乘9点钟班车赶回乡上,中午12点走回家,忙忙啃一个馍,背起树苗直奔工地……

祸不单行。丈夫还未出院,牛玉琴急性阑尾炎发作,也住院做手术。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乱成一团。牛玉琴手术后第5天,硬是心急火燎地与丈夫搀扶着一同提前出院。夫妻俩在医院学会了打针,回到家,他们一边互相治疗,一边拖着病体领着雇工治沙,就连牛玉琴伤口的缝线也是她自己拆的。

当万亩荒沙绽出新绿的时候,丈夫加旺的病情却一天天恶化。他3年住了9次医院,做了7次手术,最终确诊是骨癌,做了截肢手术。欲哭忍泪的牛玉琴。柔弱的肩膀承受着常人难以承受的经济压力和精神痛苦,多少次,她因过度劳累和伤心,昏倒在沙窝里,甚至产生过就此罢手的念头。可一旦醒来,她又一再告诫自己:绝不能倒下,一定要撑起这个家,实现自己和丈夫的梦想!

1988年5月,大业未成,40岁的丈夫撒手离去。整个家庭重担,万亩治沙任务,一大堆巨额债务以及习俗舆论的压力全撂在牛玉琴的肩上,自恃刚强的女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跪在丈夫坟前恸哭。

失去丈夫就像失去一个臂膀,形只影单的牛玉琴没有被痛苦和磨难压垮,反而更坚强了,她勇敢地挂帅出征,继续丈夫未竟的事业。

春天种杨树,夏天插障被,秋天栽沙柳,冬季平沙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18年从未间断。为了纪念死去的丈夫和自己一道治沙的毅力和心血,她给自己的林场取名为“加玉林场”;为了让祖孙继承治沙大业,她特意给大孙子起名继林,给二孙子起名继业。

豪情

命运折磨牛玉琴九九八十一难,给了她最严峻的考验,命运也青睐她给了她最公平、最大的收获,18年,6480个日日夜夜,她治理荒沙4万多亩,昔日寸草不生的荒沙变成了郁郁葱葱的人工大林场。偌大一个绿色银行,价值难以估量,若一棵杨树估价一元钱,仅杨树就是四五百万,她又养羊、养牛、养猪、办起三个养殖厂,又拉土盖沙开发出一个农业示范区,年收入超过4万元。

从未念过书的牛玉琴。不单是蛮干治沙,她却是多向思维。她说:“治沙是为了下一代人造福,办学还是为了下一代人造福;下一代人有知识、有文化了,就可以用机械化治沙,肯定要比我们这一代人治沙进度快得多。”

1991年后,手头宽裕的牛玉琴先后掏出全部积蓄,又借债,累计投资20多元万元,盖校舍25间,聘教师,自己创办了一所占地,4000多平方米的完全小学,在校学生100多名。像“加玉”林场一样,牛玉琴将学校命名为“旺琴小学”。

牛玉琴的梦想实现了。1992年5月,她光荣当选陕西省劳动模范,表彰之后归来那天,她家新落成的4间楼板房,拥满了前来道贺的乡亲们,世代穷困的沙窝窝,竟然荣耀地出了个省劳模!

牛玉琴也心潮难平,她走出屋外,抚摸着加玉林场的一棵棵成树,这些树是她从小一手浇灌大的,真像抚育孩子一样地疼爱。来到丈夫张家旺的坟前,她双眼含泪,嘴里喃喃,她恨不能让丈夫活转过来,与他共同分享绿梦实现的兴奋与喜悦。

牛玉琴富了,出名了,她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社会责任。她心里装下了更多的穷乡亲。她走村串户,现身说法,鼓励乡亲们治沙造林,并无偿提供部分林草种子和技术。在她的带动下,毛乌素沙区掀起了群众承包治沙的热潮,仅东坑镇村民承包荒沙20多万亩,部分农民已脱贫致富。牛玉琴还利用她的品牌,从各方争取资金、项目、专款累计约200多万元,为村上架通了农电线路,为镇中学建起了两座教学楼,为村上修了12里公路、让部分村民吃上了自来水,村里384户人家安上了程控电话……

一个平凡的女性,用她那超人的毅力和浓浓的血汗创出不凡的业绩,各种荣誉接踵而至,“全国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全国绿化奖章获得者”、“全国十大女杰”、“全国优秀共产党员”等等。

1993年,她作为中国妇女第一人,获得联合国粮农组织颁发的“拉奥博士奖”,获此殊荣的全世界仅有3人;1996年,她又被联合国防止沙漠化公约组织邀请去做报告,这位普通的陕北农家妇女,登上了庄严神圣的联合国会议讲坛……

牛玉琴还是牛玉琴,花环、桂冠没有使她迷失。年过半百的她,仍鸿图远大:投资35万元,把靖边县南部山区的农户,迁到自家林地中,帮他们脱贫致富;计划扩大养殖场,建一个大型农牧场,走农林牧综合发展的路子;她又承包了7万亩荒沙,计划用10年时间,使治沙面积突破10万亩!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在北京被江泽民、李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时,她默默立下的誓言:沙害不除,治沙不止,要子子孙孙治下去!

在茫茫的大漠面前,牛玉琴豪情万丈,气吞山河。

老革命李东甫

感动向阳村

2005年农历正月十三,周至县骆峪乡向阳村正热闹。搭好的戏台前挤满了数百名村民,锣鼓家伙敲得震天,演员已装扮就绪,可村里男女老少焦急、渴盼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村口的小路上:“李教授咋还不来?”

年前腊月,处在秦岭北麓浅山区的向阳村的穷乡亲们早早酝酿着一档子大事,为了感恩在向阳十年文化扶贫的陕西省委党校离休干部、老教授李东甫,他们破天荒地请杨凌人民剧团来村里唱大戏,并早早向大恩人发出诚挚的邀请,李教授欣然允诺:“来,一定来,不请也要来!”

西安到向阳110公里路,乡亲们记不清有多少次,李东甫老人头戴遮阳帽,拄着拐杖,提着书捆,步履艰难地走进村口……乡亲们热切的目光渐渐变得失落,尽管有人说李教授住院来不了,可乡亲们仍在企盼,企盼村口出现奇迹……

“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的必然趋势。需要千百万共产党员的实践和探索。没有党就没有我的一切。我工作离休了,但党员身份没有离休,党员应有的党性没有离休,我想为人民多做点事。”

——李东甫对采访者说

向阳村村民翘首企盼的李东甫教授,此刻正躺在西安交大第一附属医院的病床上。这位87岁的老人,一小时前还被癌症折磨得死去活来。这会儿随着止痛针的滴入,他慢慢进入梦乡。

“共产党万岁!”“这是党的机密……”睡梦中的李东甫时而高声呼喊,时而低声密语。他清醒时记挂着向阳村民,睡梦中仍是峥嵘岁月。这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革命,党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1936年,苦出身的李东甫在太原参加了薄一波主办的牺盟会,1938年入党。他曾以小学教师、政府税务局科长身份,先后在宁夏、内蒙等地做党的地下工作。曾任中共地下包头县委书记、延安西北中央局统战部秘书等职。多少次,他化妆逃脱了国民党反动派的捕杀;多少次,他在延安聆听毛泽东主席的演讲。

经过革命斗争考验的李东甫,成长为一名马列主义理论学者。解放后,他长期从事马列主义理论、经济学理论研究,是陕西省委党校经济管理教研室的创始人之一。

“没有党就没有我的一切。”在近70年的革命生涯中,李东甫曾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到韩城的“牛棚”,批斗、迫害、劳动改造。他说:“人是在犯错误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关键在于认不认错、改不改错。我们党在实现共产主义的道路中犯这样那样的错误并不奇怪,能够知错、认错而且改错,这才是我们党伟大、正确、光明之处。我本人受过整、吃过苦。但无怨无悔,因为我始终认为共产党员要经得起挫折和磨难的考验。”

1985年,李东甫离休不离责。一次偶然的帮扶活动,这位研究理论的老教授与一个穷山村有了理论与实践结合的机缘。

那是1995年春,省委党校组织教职工同向阳村小学的贫困学生搞“结对”助学活动。李东甫来到村里,当得知一个仅有200名学生的村小学就有50名学龄儿童因贫困辍学时,他惊呆了!怎么会有四分之一的失学儿童呢?这里的孩子仅需50元钱就能念一年的书,这对城里人不算什么,可对向阳村的孩子却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他想起自己幼时没钱念书的痛苦,记起许多老红军参加革命后刻苦补学文化的艰难。他毅然决定同20名贫困学生“结对”,每年资助1000元,直至这砦孩子读完小学。

李东甫一“助”就是10年,一个“结对”学生毕业了,再续一个,从未间断。至今已有60名孩子在他的资助下念完了小学。从那时起,在这个小山村里,年年都有感人的故事发生——

喻满绪上到四年级要辍学,正当喻家人为欠债一筹莫展的时候,李东甫老人的资助款及时转到孩子名下,解了燃眉之急。

李苗上五年级时得到李老资助,读完小学,家里便再供不起了。就在李苗收拾行李准备外出打工时,李爷爷打来电话:“孩子正是念书的时候,千万不能失学!”此后,李老继续资助李苗,直到她初中毕业考上西安的一所技校。

聪明好学的钱芳考上了初中。可哑巴母亲和老实巴交的父亲没钱再供她念书了。钱芳绝望地痛哭,闻讯赶来的李老拿出200元,把钱芳送进了校门。现在钱芳已是一所村小学的代课老师。

“同学们来信都感激我,其实我们都该感谢共产党,是共产党领导得好,要我们资助你们念书的。我小时候家穷念不起书,就没有人资助我。因为那时的政府,不给穷人办事。”

——李东甫给小学生的回信

得到资助的孩子们纷纷米信感谢李爷爷。李敏同学写信说:“红军爷爷,正当我快要成为文盲的时候,是您向我伸出了温暖的双手,我们全家都热泪盈眶。现在,我的理想终于成了现实,在我的胸前又飘拂着那鲜艳的红领巾……”

“多么可爱的祖国花朵,他们是祖国的未来,我有义务资助她们上学,这并不是恩赐,我老泪纵横地阅读这些小手描绘出来的热情诚挚、信誓旦旦的信,依稀看见了他们天真活泼的面庞,听见了他们童声稚气的说话声。”

李东甫对每一封来信都认真阅读,他用红笔划出需要回答的问题,每问必答。在回复每封信时,李老首先告诉孩子们应该感谢共产党,不要感谢他个人;二是一丝不苟地纠正错别字。他把来信中的错别字一一改正过来,并制成表。表的左边是孩子们信中的原话,句中加点的字是错别字;表的右边是正确的写法。他让孩子们对照辨别,多写几遍,防止再出错误。

李敏当上了五好学生,她高兴地写信报喜。李老复信鼓励她,并让她选个礼物作为祝贺。李敏回信说,老写错别字是因为没有字典,想要本字典。收到李老寄去的字典后,李敏来信告诉李爷爷:全班同学都没有字典,争着抢着看哩,她决定与同学们共用这个字典!小李敏的淳朴厚道让李老感动:多好的孩子啊!简直是个小共产主义者。而孩子们缺少工具书也让他心急。不久,李老在应邀参加向阳小学庆“六一”活动时,一下带去40多本崭新的新华字典。孩子们高兴地喊:“李爷爷好!”可李老说:“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他时刻不忘引导孩子们感恩共产党。

向阳小学不光学生没字典,教师们也缺少必要的教学工具书。李老回城后即买了《辞海》、《现代汉语词典》、《汉字书写规范字典》等工具书及一些参考资料,赠给了学校的教师。

向阳村的一个自然村建小学,李老捐了1000元,村民把“捐资助学”的牌匾挂到了省委党校李老家的门楣上。

“政治上不翻身穷人富不了;政治上翻了身穷人没文化还是富不了。穷人要富就得认字、读书、学科技。为全民族脱盲而奋斗是我革命的最后一程。我不是单单给几含文盲教认字,我研究一套快速脱盲、永不复盲的办法,由向阳这个点推向全国。”

——李东甫《文化扶贫其乐无穷》

有人问李东甫:“你七八十岁了,怎么想起下乡扫盲?”李老答道:“要为穷人办好事。改革开放了,说穷不是社会主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可贫困人口仍有几千万: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可穷得一个字也不认得,怎么靠科学技术致富?他们越穷越盲,越盲越穷,形成了恶性循环。文盲在哪里?80%在农村。所以,我要下乡扫盲。”

一个偶然的原因,让李老开始付诸行动。1993年李老赴美国探望女儿。教了一辈子书的李老,探亲期间也不忘给华侨子女教汉字。他发现汉语拼音难懂、难教,不好学。回国后,他就着手搜集资料研究简化汉语拼音。前后12次易稿,并多方听取意见修改。1996年,他以汉语拼音为基础,参照注音字母、拉丁化新文字和英文编写出《简易注音字母》初稿,呈送国家教委、语委审议。

他还用简易注音字母、9易其稿编写出脱盲字典《3500常用字自学手册》。同时,一套科学、系统的“自学脱盲、快速脱盲、防止复盲”的扫盲方案成竹于胸。

方案需要试点,需要验证。1996年冬,李东甫背着铺盖卷儿,提着书籍资料,来到他助学的向阳村,开始了长达9年的义务扫盲试点,时年他78岁。

扫盲识字班很快办了起来。但来听课的“学生”不多。李老在村主任的陪同下,冒着严寒,忍着腰痛,上山峁,下河沟,苦口婆心地进行动员,说服那些青壮年文盲利用晚间或闲暇时间到扫盲班听课。一次不行,就跑两次、三次。村民们看到这位年近80的老人为了他们学文化而不辞辛劳地奔波,很快,来听课的人坐满了教室。

这些学员年长的54岁,最小的16岁。李东甫把他们分为快、慢班,自己掏1000元作经费,与村小学的老师成立了“向阳汉字注音研究小组”,亲自进行教学,边学边实践。不到两个月,慢班学员已认识500多字,快班学员已认识1000多字,抽查巩固率80%以上。李东甫在当地选聘扫盲教师,自掏腰包给这些教师每人支付60元月工资,不分白天黑夜进行指导、培训。扫盲识字点由开始时的一个点,迅速扩展到四个点,学员从18人增加到120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