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苦日子是从练习拨打算盘开始的。师父打算盘跟别人不同,别人一般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师父却是五根指头一起上阵;别人打算盘只用一只手,师父却是左右开弓两手齐上。六爪女拿到黄铜算盘以后,没事的时候也拨拉着玩,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看师父打算盘跟自己打算盘完全是两回事。铜做的算珠在师父手底下不过就是算珠而已,可是到了自己手里,就还原成了名副其实的铜珠,沉甸甸的,多玩一会儿手指就会酸痛。
师父教训她说:“你即便是玩,也要玩出个名堂来,就像你那样胡乱拨拉几下,连玩都算不上。”于是开始正经八百地教她,哪个手指管那个算珠,按照珠算口诀应该怎么拨拉,而且一定要严格按照师父的指法去拨,如果跟师父的指法不合,就不算合格,也就得饿饭。
人世间最难忍受的感觉不是痒痒也不是疼痛,而是饥饿。痒痒可以挠,实在无法用挠止痒,还可以掐、可以割,用痛觉去消除痒痒。疼痛也可以忍受,忍受不了了还可以号叫。不管是痒痒还是疼痛,都属于局部的痛苦。唯有饥饿是整个机体的集体痛苦。饿到一定程度,就会觉得肠胃似乎正在吞噬内脏,那种慢悠悠的痛苦、空荡荡的恐惧,让人精神涣散、心慌气短、绝望无奈。
六爪女过去不是没有挨过饿,那种饥饿的感觉和被人强迫挨饿的感觉根本就是两回事儿。那会儿,饿了大不了跑回家嚷嚷几声,即便饭还没有煮好,她妈也会千方百计弄点儿吃的先给她疗饥。现在只要没有完成师父的功课,再饿再嚷嚷也没有人理会她,唯一的出路只有两条:忍耐,或者赶紧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
饥饿是威胁,拘禁则是另外一种让六爪女发疯的惩罚。六爪女天生是个野性子,就如大山里的雀儿、田地中的野花,现如今只能在挂着“耕读传家”牌匾的院子里晒晒太阳,完不成功课连院子里也不能去,只能在屋子里闷着,这简直就要了她的命。有好几次,她趁放风晒太阳的机会,想从墙头翻越到外面去,每次都是刚刚走到墙边,就会被做饭的阿嫲吆喝回来。另一次,她趁扫地的白头阿公不备,直接从门里出去,脚刚刚跨过门槛,白头阿公就像一阵风旋到她的前面,两扇大门就像被风刮上一样,砰然关严。外面白头阿公说了一声:“再想往外跑就连太阳都别想晒到。”
六爪女这个时候才明白,看似松松垮垮没有谁看管的这个院落,实际上戒备极严。如果白头阿公不在,煮饭阿嫲就会自动自觉地承担起看守的任务,把她严严实实地关押在屋子里。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胡子、黑子、条子、豆子那些粗莽汉子见了白头阿公和煮饭阿嫲会毕恭毕敬,白头阿公和煮饭阿嫲都身怀绝技。
在师父的严厉管教下,六爪女不知不觉中变得老实了,每天唯一想着的就是抓紧完成师父布置的功课,然后能够吃饱肚子,中午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顺便找机会捉弄一下红点。六爪女现在对红点非常气恼,她被师父折磨,红点不管不问,整天躲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破书。然而,就连她捉弄红点这么点儿乐趣也很快就要没有了。红点把师父书架上的书都看完了,他问师父还有没有别的书,师父惊讶了:“书架的书你都看了?”
红点肯定地点头:“嗯。”
师父说:“山野乡居,也不会有再多的书给你看了,你要真的爱看书,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红点问他:“什么地方?”
“连城县城有个冠豸书院,你去那里吧,那里书多得你一辈子读不完。”
红点知道去那种学府读书是需要钱的:“我没有钱。”
师父说:“别的事情你不要管,只管读书。”
红点马上连连点头答应:“好的、好的,我去。”
红点跟着师父下山的时候,六爪女没有像哑哥走的时候那样跟师父闹,现在她也明白了一个基本的道理:在这个山上,在这个寨子里,谁也不要悖逆师父,悖逆也没有用。况且,红点自己愿意去,有钱难买他愿意,这是谁也没法阻拦的。只是红点一走,他们三个人一起来,现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留在了竹林寨。六爪女心里酸酸的,站在院门里目送着师父和红点沿着那条通向鱼脊背的小路走去,师父身上还背着一个包袱,红点跟在他身后。走了不远,红点回头朝六爪女摆手:“昭女,你好好的,我放假就回来跟你玩。”
六爪女没有回答,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模糊,泪水就像薄雾遮住了眼睛。
身旁,看管她的白头阿公嘟囔了一句:“傻子。”也不知道是说六爪女还是说红点。
3
师父临行,给六爪女布置了新的作业,命她把那一摞账本重新计算一遍。师父说回来要核对她计算的结果,如果差错多了,就要处罚,如果全都算对了,要奖励她。
自从偷了师父的算盘,被师父强迫“好好玩”以来,六爪女尝尽了苦头,手指又红又肿,就像小红萝卜,疼痛难忍,白头阿公给她端过来一盆凉水,让她把手浸到水盆里,这种方式果然有效,红肿疼痛的手指马上就不疼了,可是,一旦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再拨打算珠的时候,疼得更厉害。疼痛的酬劳是两次获得师父的奖励,一次是师父让她用算盘在三天内把十几页的数字算出来。那十几页纸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数字,六爪女看了都头晕,然而师父给她派功课时候板着的面孔让她不敢说出半个“不”字来。
六爪女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完不成功课忍饥挨饿她能忍,最不能忍受的是没有完成功课师父看她时候的眼神。师父会斜眼看人,那种斜睨出来的眼神透露着不屑、否定、嘲弄,每当师父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六爪女就羞愧难当,比受罚饿肚子还难受。
还有一种压力也是六爪女难以承受的,这种压力是来自外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胡子、黑子、条子、豆子、秃子那些伙计也都知道了六爪女把师父的黄铜算盘当成金算盘给偷了,结果被师父整治,每当六爪女可以吃饱肚子,出外晒太阳的时候,胡子他们就会扒到门口嘻嘻哈哈地夸她:“总算能出来了,啥时候把金算盘卖了赚大钱?”“吃饱了没有?”“外面好不好玩……”六爪女没有完成功课,被关押起来不给饭吃,他们就会假装关怀,跑到院子里幸灾乐祸:“六爪又倒霉了。”“六爪饿了几顿了?”“六爪吃了没?今天是肉日,红烧肉香死人了……”寨子每个月固定两天有肉吃,而且是敞开吃,伙计们都把那两天叫“肉日”。
为了躲避师父那种斜睨,为了不让胡子、黑子那帮伙计看自己的笑话,也为了不忍饥挨饿,六爪女忍着手指的剧烈疼痛,疼出的泪水往肚子里咽,夜以继日地拨打算盘,硬是只用了两天就把那十几页数字都算了出来。师父核对了她的计算结果,非常满意,让她歇几天,还让煮饭阿嫲给她做了咸肉饭,算作奖励。
歇过几天以后,六爪女惊愕地发现,自己的手指都麻木了,当她再度拨打算盘的时候,十一根手指都僵僵的,要用小臂使力才能把算珠拨拉得动。她吓坏了,不知道这种现象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如果这个时候师父再让她算那些杂七杂八的豆腐账,她肯定不能按期完成。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师父竟然又拿来十几页数目字让她算账,六爪女愤怒了,把铜算盘摔在地上。
师父并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说:“你只要在三天之内能把这些账算清楚,这个算盘就正式送给你,不算你偷的了。”
六爪女嘶喊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再也不算****账了,我要找哑哥去,我要找红点去,我要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我要回家去……”
师父仍然没有生气:“你要回家?你家在哪里?你还有家吗?”
六爪女垂头丧气,师父说得对,她确实已经没有家可回了,如果有家能回,她何至于流落到这个深山野岭中的破寨子里。
师父又说:“你凭什么找哑哥、找红点?人家都比你有出息,你看你这个样子,不就是练着打打算盘吗?算盘不是你自己喜欢拿出来玩的吗?”
六爪女嘟囔:“那我现在不想玩了还不成吗?”
师父大喝一声:“不成!人生在世,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不想干什么就不干。”
六爪女终于哭了,她是一个女孩儿,却极少哭泣,至少,从她父母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不哭并不等于没有苦处和心伤,不哭也未必就是坚强和强韧,只不过她比一般人(比方说红点)更能忍受,用现在时髦的话说,就是她的哭点很高而已。六爪女不哭则已,一哭惊天,泪如滂沱,声若裂帛,而且无休无止。六爪女的痛哭是真的,此刻在她的眼里,师父就是一个虐待狂、一个恶魔,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带着哑哥和红点逃脱了赖老爷的追杀,到了这个竹林寨,本以为从此能够过上安稳日子,却碰上了师父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坏人。哑哥和红点被他弄走了,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自己却仅仅因为拿了他的算盘,就被他千方百计地折磨……六爪女悲从中来,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越想越觉得前途渺茫,越想越哭个没完没了。
等她哭够了,雨收云散的时候,却发现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门敞开着,并没有像以往她被处罚时那样紧闭着,并且从外面上锁。六爪女试探着朝外面走,外面空无一人,既没有白头阿公,也没有煮饭阿嫲。院子里空空荡荡,最让她惊讶的是,院子的大门竟然也敞开着。六爪女走出门外,才看到,白头阿公坐在门外边的石墩上,看着六爪女离开,并没有阻拦,却深深叹息了一声。不知为什么,那一声叹息,就像无形的手掌探进六爪女的胸腔,在她的心头揉了又揉。六爪女迟疑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毅然决然地朝寨子外面走去。
寨子外面的小路直通那道险峻的鱼脊背样的山梁,幽深的峡谷黑黢黢的已经没了日光的照射,对面的山峰被云雾遮蔽得虚无缥缈。六爪女停住了步子,她不是改了主意,也不是畏惧险峻的山道,而是她过不去了。胡子站在鱼脊背样的小路正中,活像一个正在走钢丝的杂技艺人,看到六爪女,胡子迎了过来,走过鱼脊背,在六爪女跟前站了下来。
“你不让我走?”六爪女问胡子。
胡子摇头:“没有,我就是来送送你,是我把你们带来的,你走了我也不能装不知道。”
看到胡子,他们一起从老家来到连城一路上的经历,就如一幅幅图画,在六爪女脑中一闪而过,她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你去哪里?知道路吗?”胡子关心地问道。六爪女摇头,胡子轻咳一声:“是这样,我没有拦你的意思,师父也没有让我管你的事情,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要给你说说清楚,不然,你就这样走了,好像我把你们给带到了坏去处,我往后心里一定安宁不了。”
“你放心,我不会怪你,我先去找红点,然后去找哑哥,找到他们以后,我们就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看到师父那个凶神恶煞。”
胡子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你说师父是凶神恶煞?你这可就是胡说八道了。”
“他难道不凶吗?你看看我的手,都僵僵的动弹不了了,他还让我打算盘给他算账,算不完就不给我吃饭,他把哑哥和红点都给送人了,现在也不知道哑哥和红点是死是活……”
胡子突然发怒了,闪身到一旁:“你这个女子说的是混账话,你要是一时生气我也就不说啥了,你要是说师父是凶神恶煞,害了你们,我决然不能同意。你要走就走,滚蛋,就像你这种好赖不分、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值得我熬神、费力、耗时间跟你啰唆。”
六爪女不是一个能够被吓住的人,况且她也从来没有惧怕过胡子,胡子冲她喊,她也反过来冲胡子喊:“我就说,我就说,他不是好人,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就跟黑煞神一样,跟赖家土楼里的赖老爷一样,都是坏人,凶神恶煞一样的坏人……”
胡子被她骂急眼了,张开蒲扇一样的大巴掌,抡起胳膊就朝她扇了过来。六爪女一向就是个不吃亏的野性子,自然不会老老实实挨那一巴掌,脑袋一缩,身子一闪,右胳膊一挥,小臂实实在在地碰到了胡子的胳膊上。胡子是个五大三粗的壮年汉子,胳膊碰到了六爪女的小臂上,居然被反作用力冲得朝后一个大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胡子一声闷哼,左手端着右胳膊龇牙咧嘴:“难怪你这么狂,功夫学到家了,翅膀硬了啊!”
六爪女讶然:“什么功夫?我才没学什么功夫。”
胡子揉着刚刚被六爪女磕碰得疼痛不堪的胳膊:“你还说你没学到功夫,师父连他的看家功夫灵爪功都传授给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女娃子,不然你还能这么凶狂?”
这时六爪女才有些醒悟,凭自己一个小女孩的臂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阻挡得住胡子那样一个壮汉用力的一击,而且,自己的胳膊一点儿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反倒是胡子像是一胳膊撞到了铁棍上,疼得龇牙咧嘴。六爪女留神看了看胡子,胡子揉着胳膊,牙缝里不停地抽凉风,看样子不会是装模作样。
胡子坐到了路旁的石块上,对六爪女说:“师父到底怎么教你的我没见到,也不敢乱说,可是,你这灵爪功确实是师父的独门功夫,我们谁都没有教,偏偏教给你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让你走了****大运。”
六爪女也好奇:“师父真的没有教我什么功夫,就是让我打算盘。”
胡子愣怔片刻,恍然大悟:“这就对了,师父是不是让你打那个黄铜算盘?”
六爪女点点头。
胡子说:“看来师父那个铜算盘的道行深着呢!你才练了这半年功夫,胳膊就这么扎实了。谁也没想到,师父的灵爪功靠的是那个铜算盘啊!”
六爪女仍然半信半疑:“不会吧?师父从来没说教我功夫,就是因为我偷了他的算盘,他惩罚我,才让我用那个铜算盘学着打算盘的。”
胡子指指对面的石块:“你坐下,听我慢慢说。”六爪女听话地坐到了石块上,胡子继续揉着胳膊说:“师父当年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教你灵爪功,我也不知道,可能凭的就是个缘分。但是我知道的是,师父把哑巴送给吴拔祯当徒弟,确实是哑巴天大的福气,你知道培田吴拔祯是谁吗?”
六爪女摇摇头:“不知道。”
胡子说:“就是那天来看师父,后来带走哑哥的那个红脸老头儿,你没听师父把他叫吴兄?”
六爪女说:“我当时也没在,自然不知道师父跟他说了些什么,也没见到他长什么样子。”
胡子说:“吴拔祯是培田的武状元,什么是武状元你知道吧?就是全国武功第一名。光绪十八年,吴拔祯考中了武举,殿试三甲排名第八。也算命好,轮到他殿试的时候,光绪皇帝好奇,站到了他身后看他射箭。吴拔祯自己并不知道皇帝就站在自己后面,拉开三百斤神力强弓,一连三箭,箭箭都中红心。光绪皇帝开心了,喊了一声‘好’,还拍了吴拔祯肩膀一巴掌。嘿嘿嘿……”胡子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起来:“你想一想,皇帝亲手拍过的人,不得状元谁得?”
六爪女从小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胡子给她讲武状元吴拔祯,她就当故事来听,一听故事就忘了自己的事儿:“后来呢?”
胡子说:“后来吴拔祯的官越做越大,当了蓝翎御前值殿侍卫。再后来换了朝代,他年纪也大了,才返回培田老家颐养天年。给你说吧,吴老爷子从来不收外姓徒弟,现在年纪大了,更是连本族子弟想要拜在他的门下都会一律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愿意给他当徒弟吗?不要说是不是真的能学到功夫,就凭武状元的徒弟这个招牌,走到外面,谁见了都会敬让三分。”
六爪女对胡子有些不太相信:“胡子,你们都能骗人的很,当初就骗我们说要把我们给吃了,谁知道你现在说的这些是不是骗人?”
胡子将胸膛拍得嗵嗵作响,就像在擂鼓:“说实话,吴老爷子能把哑哥带去当徒弟,连我都不敢相信,这里面既有师傅的面子,肯定也有哑哥自己的缘分和福气。”
胡子脸上羡慕、向往的表情让六爪女不能不相信他说的一切。胡子接着说:“再说那个红点,那娃娃爱看书,师父把他送到县城冠豸书院读书,还不是为了他好,你以为哑哥学武,红点念书都是白来的?师父得为他们付学费。前几天我还跟师父走了一圈,先去看了红点,又去看了哑哥,人家现在都好得很。吴老爷子对哑哥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浑身武艺都教给哑哥。哑哥也争气,一天到晚啥话不说,就知道练武……”
听到这儿,六爪女笑了:“你又说胡话了,哑哥本来就不会说话。”
胡子自己也笑了:“不管怎么说,人家现在出息得不得了,走到外面,谁都知道哑哥是吴老爷子的收山徒弟,也是最喜爱的徒弟,谁见了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再说那个红点,你知道冠豸书院是谁开的吗?是光绪年间的举人谢大建开办的。四府九县士绅人家的子弟才能进到那个书院读书,没有师父帮助,红点一个没了爹娘的孩子,能够进到那个书院读书吗?下辈子都别想。话说回来,红点也争气,在书院里考试,门门第一,老师也喜欢得不得了,给师父说,就是师父不供了,他们也愿意教,还说红点今后能有大出息。”
听到这儿,六爪女想起了师父那句话:“你凭什么找哑哥、找红点?人家都比你有出息……”看来,师父说的是真话,想到红点和哑哥是她给带出来的,现在人家一文一武,都比她有出息,六爪女不由得气馁,满心的狂躁和不平逐渐消散,低了头捏了捏衣角,再也没了撒泼、张狂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