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我突然觉得每天这样写日记,让我看起来像是个白痴。我不知道别人怎样看我,但我自己是这样认为。
每天疲于奔命,让写日记变得没有意义,然而变得毫无意义的不仅仅是写日记。
时间、天气、身份等等这些都变得毫无意义。
写日记原本是我的爱好,现在它只能算是证明我还活在这个糟糕世界上的一种可有可无的行为,当然也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
对所有还活着的人类幸存者来说,最有意义也是最迫切的事就是每天能够吃得上东西,能睡个安稳觉,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居住。
如今我就置身于这样的一个地方——军方设立在上东市的秘密地下军工厂,它现在成了收容人类幸存者的临时避难所。
然而,只有在顺势的情况下,人们才会关心彼此。
就像强大的罗马帝国,当罗马侵略半个世界时,他们无比爱国,但是当汉尼拔冲过来时,罗马人便背叛了他们自己,强大的帝国从内部开始瓦解。
通常,裂隙都是隐藏在同盟之中的。
这个避难所同样存在着裂隙。]
“怎么会这样……”
当一行人到达XX机械厂的大门之外时,眼前的景象让林淼的心几乎凉透了。
军方曾把这把这里改造成临时的收容所,地面上广阔的装卸区变成了直升机停机坪,一架烧的只剩漆黑铁架的直升机残骸静静的躺在那里,周围环绕着沾满了血迹的破旧医疗帐篷。
别说是军方的人了,整个装卸区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
“我……我们来晚了!”
林淼双唇不停地抖动着,由于情绪的波动,原本粉嫩的唇色都变得有些惨白了。
张化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无助失落的林淼,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圈,张化龙感到阵阵心痛,他很想将她紧紧揽进怀中,但他知道这并不能给林淼带来什么真正的安慰。
“林淼,你先别激动。你不是说是地下军工厂吗?或许他们转移到了地下。”
林淼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直升机的残骸,像是根本没听到张化龙的话,许久她才像个弥留的病人一样有气无力的开了口。
“我……我只知道他们的工作,但我根本没去过地下军工厂,它是高度机密……就算他们转入了地下,那地面上总会留有暗哨吧?可是……”
这个地方视野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工厂的全景。除了装卸区,那里只有一间已经坍塌了的厂房和被烧得漆黑的办公楼。
“这么轻易就放弃希望,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林淼!不管你怎么想,总之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如果不看个究竟我是不会放弃的!你就留在这里继续悲伤吧,我自己去找入口!”
说完这番话,张化龙抄起林淼的狙击步枪就要下车。
“等等!”
林淼拽住枪托,跟着做了几次深呼吸。她的反应告诉张化龙,激将法似乎奏效了。
“这么大的厂区……你一个人找到什么时候?给我上车,你这个大笨蛋!”
张化龙退了回来,和林淼相视而笑。
……
在废墟中寻找入口,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简单是因为这里没太多建筑物,难就难在没人知道入口的样子,也没人知道它会藏在哪。
最终,他们把目标锁定在那座烧毁了的办公楼上。
这栋建筑和普通板楼没什么区别,只是面积大了些,房间多了些罢了。烧毁之后,倒让搜索过程变得简单了。
一个小时后,张化龙回到一楼的楼梯口,朝已经坐在那里的林淼耸了耸肩。
这个结果似乎让林淼彻底绝望了,她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一声不吭。
“先别灰心,我总觉得我们这样找太盲目了。这入口有没有可能不在工厂里?”
良久,林淼才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小的时候我经常到父亲厂子里玩,有一次在他办公室里不小心碰歪了一副画,没想到那幅画竟然触发了机关,他的办公桌下面探出一个长匣,里面放着一沓文件和一把手枪,旁边是一个屏幕和控制板,屏幕上显示的就是工厂的陆上区域地图,可惜还没等我我细看,我爸就冲进来了,我还因为这个让他训斥了……”
林淼突然抬起了头,两个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真是笨!我怎么把这一点忽略了?”
不用问,林淼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关键,这也让张化龙精神为之一振。
“哦?你想到什么了,淘气的小丫头?”
林淼漂亮的大眼睛一翻,甩了张化龙一个白眼,接道:“咱们一直以为秘密入口就应该像是普通大门那种样子,如果是这样的普通入口,那车辆是从哪里进去的?”
张化龙思考了几秒钟,猛的拍了下大腿:“对啊!秘密基地,也就是说那些来往于工厂的普通货车,实际上极有可能是经过伪装的?”
林淼点了点头:“如果没有地下运输线路的话,我想……是的。利用民用车辆运送武器,这样反而更不会引起注意。所以……”
“所以……入口很有可能就在装卸区?”
“没错!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装卸区连一具尸体都看不到了,必定是有人清理过。”
两人想通了这一点,立刻驱车返回了装卸区。
从入口到厂房这片将近七百平米的区域全部属于装卸区,张化龙、林淼加上刘培林三个人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他们没放过脚下哪怕一寸的土地。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人在装卸区和坍塌厂房的边缘发现了些异常。
“嘿!过来瞧瞧这个。”
刘培林蹲在地上,用手拨弄着面前的尘土,下面的暗红色区域随着他的清理正在逐渐扩大。
“铁板?”
张化龙刚一踏上这块暗红色的东西,它便发出了金属般的声响,看不出有什么奇特。
刘培林摇了摇头:“应该不是铁板这么简单,这东西好像……嵌在了地上。”
说着,刘培林走到这块铁板的边缘,用斧刃把周边的泥土刨了差不多一指的深度,可仍没有测出铁板的厚度。
张化龙看着林淼,向她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林淼点了点头:“我想这应该就是入口了,问题是只凭我们三个人根本进不去!”
“入口”的方形铁板大半被坍塌的厂房压住了,就算是清理,只凭他们三个人,没一整天的时间也无法完成。
三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看着眼前的废墟唉声叹气。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动手清理吧!”
说完,张化龙开始带头清理起杂物来。
“别搬了!手举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众人背后响起,把正在清理废墟的三人下了一跳。
张化龙看了看林淼,又朝刘培林偷偷使了个眼色,他一边慢慢举起双手一边说道:“嘿,朋友,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别废话!来人,把他们的枪先下了!”
脚步声响起,虽然张化龙没有转身,但从声音上判断,对方至少过来了两个人。
当对方的手刚触及张化龙腰间的手枪时,他飞快出手的抠住对方的手腕,跟着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拧腰转身,伸左手从腿侧抽出匕首,直接卡住了对方的脖子!
出手迅速,并且出其不意。
“放开他!”
张化龙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对面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拿枪对着自己一方,他们显然是被自己这番举动给吓到了。
而被自己挟持的这个人,竟然是个年轻女子。
难怪反制她的时候会那么轻松。
她脸上蒙着一条手帕,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得出,她很害怕。
有了人质,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林淼早已举起枪指着对方,而刘培林则挒开了上衣,露出了挂在白色汗衫上的几颗手雷。
“来啊!开枪!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刘培林朝对面的人怒吼着,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气势。
“小子!如果你不在乎你那两个受伤同伴的死活,尽管开枪!”
领头的男人说完朝装甲车的方向挥了挥手,紧跟着运兵仓后面转出来一个人,正端着枪冲着车仓内。
很明显,柳萌萌被俘了。
张化龙不由得怒火中烧,吼道:“你们是什么人?要是我朋友少跟头发,我跟你们拼了!”
领头的男人突然放下了枪,露出了他满是胡茬的黑色脸庞。
“这话该我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放心,我们不想伤害你们。可是你们不请自来……还有这些武器装备和装甲车,和你刚才的身手,你们恐怕不是普通幸存者吧?”
张化龙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林淼,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是听到广播才来的,其他的我跟你说不着,我要见你们的头儿!”
对面的两个男人闻言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紧跟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你小子可真能瞎掰。你说的那个广播我倒是知道,不过它在一个月之前就报废了。不错,这里是避难所不假,我们就是避难所的人,但是头儿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怎么着?难不成你跟我们头儿还有交情不成?我可不认为他会有你们这种小毛孩子的朋友。”
“你刚才说广播一个月之前就停了?可是我们……”
“我找林国栋和王馨月!”张化龙还没说完,林淼便打断了他,同时把枪放了下来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把这个给他们看。”林淼从包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丢在了胡渣男的脚边。
那东西是人就会认得,那是林淼的身份证。
胡渣男捡起身份证刚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林……难不成是……?你们等一会儿。”
胡渣男跟旁边的男人耳语了几句之后便拿着身份证飞快的跑开了。
约莫十几分钟过后,工厂大门现出了十几个人影,胡渣男伴在一个比他矮了将近一头的男人身边,一边朝张化龙几人指指点点一边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
矮个男人来到近前,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的人把枪放下,跟着用他那双小眼睛来回打量起张化龙三个人来。
他拿着身份证来到林淼跟前,微微欠了下身,满脸堆笑的问道:“您就是林淼,林大小姐?”
俗话说“举拳不打笑脸人”,这人客气如斯,顿时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林淼点了点头道:“是我,您……”
矮个男人一个箭步跨了过去,伸双手就要去握林淼的小手,可林淼却本能的往后撤了半步,让他抓了空。
“呃……呵呵呵。”
矮个男人尴尬的笑了几声,他用袖子擦净林淼身份证上的尘土后,把它递了过去。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呃……都怪我,怪我没管教好手下!”
矮个男人转回身,一脸怒容的瞪着胡渣男,突然踮起脚来狠狠的扇了他头顶一巴掌,骂道:“废物!瞎了你的狗眼!我平时怎么跟你们说的?别动不动就以武力要挟,你们就是不听!当自己是什么?强盗吗?你也不看看,这几位年少英雄,美女帅哥,能是心怀不轨的人吗?回去再跟你算账!”
骂完之后,矮个男人再次转身面对林淼时又是满脸笑容。
至此,可以说张化龙是彻底厌恶这个人了。
拍马溜须,阿谀奉承,翻脸比翻书还快。
林淼对这个人也极为厌恶,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
“大小姐,我叫吴学礼。承蒙令尊关照也有不少日子了,目前算是……令尊的帮手吧。刚才多有冒犯,还请您不要怪罪啊!”
以林淼对她父亲的了解,她不认为她父亲会让这种人成为帮手,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个人肯定不止表面这么肤浅,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通常来讲,对付蠢人和鲁莽的人,坦白直接的谈话即可,或者不妨诉诸武力;但对付聪明人就要难得多了,他们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在摸清这个人的底细之前,你无法确定他是敌是友。
出身官宦之家的林淼,善于应付这种局面。
“吴先生,您客气了,我相信家父也很庆幸能得到您的协助,我代他向您致谢。不过,我有几件事不明白。”
“您说,您说。”
“第一,既然你们知道我回来了,为什么来接我的不是我父母亲?第二,这里理应是军方控制的,可我看各位不像是军人;第三,我们的确在时代广场听到了广播,为什么这位先生说一个月前广播就报废了?我保证我们这些人之中,没人出现幻觉或者精神失常。”
“这个……”吴学礼顿了顿,把视线移向了还挟持着对方女人质的张化龙,跟着他扭头朝监视着装甲车的那名手下喊道:“放人!瞎了你狗眼了?”
那人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把枪背在身后钻进了后仓,不多时便把柳萌萌“请”了出来。
柳萌萌飞奔到林淼身边,轻声问道:“淼淼,吓死我了,这些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林淼抬手打断了柳萌萌,她没有回答柳萌萌的问题,而是扭头朝张化龙使了个眼色。
张化龙心领神会,他松开女人质,顺手往前一推,把她交还给了对方。
吴学礼一边忙不迭的鞠着躬,一边喝斥着手下人让他们向林淼等人道歉。
说实话这场面不管让谁看到都会觉得有点做作了。
“林大小姐,我吴学礼这个人没多大本事,我能有今天全都仰仗令尊,不过嘛……别看如今世道乱了套,但咱们这些人还都讲究个民主,我吴学礼承蒙各位抬爱,当了个小小的官,主要负责咱们基地外围的安全和食物供给,所以……”
“所以您没有通知我父母我已经回来了是吗?”
面对林淼的质问,吴学礼眼珠一转,跟着他笑了起来:“大小姐多虑了不是?我这也是为了基地的安全着想。一般这种小事还用不着惊动林大哥,所以我没请示他就做主了。我吴学礼可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只是职责所在,呃……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这就带您去见林大哥?您的疑问,等见到他本人不就全都解决了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可谓进退两难。
对方已然把姿态降到最低了,如果林淼还要坚持己见,就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了。
林淼咬着嘴唇,往装甲车方向看了一眼,道:“好。不过,我两个朋友受了伤,一个仍然处于昏迷中,我想我们需要些帮助。”
吴学礼连忙点着头:“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大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跟着他转身对手下一众人等命令道:“还愣着干吗?赶紧把伤员送到基地去!什么事都得让我安排吗?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
在吴学礼的引领下,一众人簇拥着张化龙三人来到工厂围墙之外。
一个年轻男子跑在队伍前面,挪开了一个不起眼的井盖。
“林大小姐,屈尊了。您也看见了,原本的入口已经被封死了,从那以后我们只能从这里进出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是自从基地封堵入口之后接收的人数最多的一批幸存者,没想到……还是贵客。”
“贵客?”这个词似乎激怒了一向静如止水的林淼,“这么说,吴先生认为我是这里的客人了?恕我直言,这-是-我-的-家!”
紧随其后的张化龙听出了林淼这句话中的火药味,虽然他也不喜欢吴学礼,但在见到林父之前,至少不能把事情搞砸。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其他人认为他——张化龙才是这支小队的领袖,让所有矛头都指向他,让所有人认为一切的决定都是因他而起,才有可能保证林淼和其他人在这的安全,毕竟要长期留在这里的是林淼、林清还有柳萌萌,他所能做的只有最大限度的保证这三个人的安全。
“姓吴的!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是吗?贵客?你拿我们当什么?谁是客?啊?你知道我和淼淼什么关系吗?”
吴学礼看了看林淼,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张化龙,颤声道:“朋,朋友?”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征兆的扇在了吴学礼的脸上。
吴学礼原地转了一圈半之后才停了下来,他一脸茫然的盯着张化龙,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吱声。
不仅仅是莫名其妙挨了耳光的吴学礼,见到这一幕的人全都看傻了,他们不明白张化龙这是要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