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司马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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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责唐蒙晓谕巴蜀檄断肝肠琴奏白头吟(1)

元光五年(公元前130年)冬,未央宫正殿,武帝早朝。

“公孙弘,朕已经听汝唠叨了半天。”武帝显然是不耐烦地打断奏言,“汝意不就是说开发西南夷没有一点用处,是在徒耗朝廷钱财!朕理解对否?”

“皇上圣明!愚臣此番奉旨视察西南夷,唐蒙的强硬措施已经引起了当地民众极大的惶恐,臣得出的结论确是如此!”

“公孙弘!”武帝怒道,“七年前朕命汝出使匈奴,归来后奏章陈述的情况以偏概全,朕免了汝的职。此次汝视察西南夷仍是走马观花,枉下结论!”

公孙弘吓得直哆嗦,匍匐在殿下,颤巍巍地将几束绢帛举过头顶:“皇,皇上,这不是愚臣的意见。巴、蜀二郡的官吏都是这样认为的。这,这是他们的奏章!”

所忠忙下来将绢帛呈上去,武帝接过只看得一眼,恼怒地扔在龙案一角:“司马爱卿,汝生在巴地,落籍蜀地,想必对西南夷的情况极为熟悉。汝谈谈对开发西南夷的意见?”

“诺!”相如忙出班举笏行过大礼,心想这公孙弘也够倒霉的。这么大年纪了还受如此惊吓,如果再被免职可就倒霉透顶了。朝中大臣大多知悉内幕,公孙弘被免职七年后,今年才幸遇天子又诏书征求文学儒士并亲自审考。武帝以前只见过公孙弘奏章还未细看其人,没想到这公孙弘年已七十依然丰仪魁伟,武帝喜爱美女而且还爱美男,见之大悦。但在呈上来的百名儒士各写对策中,公孙弘处于倒数第一名,不禁皱眉,随即提笔将公孙弘的对策拔升为第一名,方被拜为博士。

“从大汉长远利益来看,开发西南夷势在必行!但公孙博士、巴蜀官吏的意见也尚可体谅,因修筑西南夷道路要开凿很多山岭,工程浩大,艰苦异常,当地吏民身与其事,自然会生出缺乏远见卓识的一孔之见。”相如停下话头,于心不忍地看向跪在旁边的公孙老人。

“公孙弘,汝之事朕就不作追究了,起来吧。”武帝又向相如道,“司马先生,朕愿闻其详!”圣上既称臣子为先生,臣子便可大胆地发表意见。

公孙弘心中扑扑狂跳,吓出一身冷汗,忙起身低首退进班列。他觉出司马相如仅仅是在可怜他,所奏之观念与己完全相反,不禁斜睨着相如,眼中闪出的是冷冷的、仇恨的光芒。

“北定匈奴,南服蛮夷,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对大汉子民共享盛事有百益而无一害!圣上曾对南越侵扰事件实施了两次较大的军事行动,要么翻山越岭,要么泛江浮海,何其艰难!定匈奴必得集中武力相胁,对南越却不宜分心大动干戈。若打通西南夷道路,由西南到夜郎,再经牂牁,威压南越,即可臣服!”相如话锋一转,道,“此为臣服南越之短期行动,从长远来看,开发西南夷当是一件非常之伟业!”

相如见武帝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侃侃而谈:“开发西南夷,是‘非常之人’所要做的一件‘非常之事’,是皇上所要建立的‘非常之功’,是要沟通汉王朝与西南众多夷民的关系,解除西南边患,巩固汉王朝大一统局面。这件奇功在开始阶段,往往不被百姓理解,甚至使百姓感到惊惧而反对,若一旦成功,则天下安定,造福于人民,受益于百姓。贤明的君主应开基创业,为后世树立典范,让天地间都能得到他的恩泽。”相如顿了顿又道,“西南千邦百国,地处偏远,交通阻塞,经济落后,他们诚心希望汉王朝不要遗弃他们。大汉更应主动谋划,使远近连成一体,无论中原还是外族都沐受汉泽,真正做到大一统。故,开发西南夷,设置郡县,已是天下众望所归的非常之事。如今引发唐蒙事件,错不在开发西南夷,而在唐蒙枉用军兴法诛杀当地首领,使青年惊惧,老人忧虑;州县又擅自派人去转运粮食和缴纳物资,如果能纠正这些过激行为,爱民如子,开通西南夷则指日可待!”

“善!司马爱卿所言极合朕意。”武帝威严道,“夷民归义乃为大汉子民,竟被唐蒙刑戮,荒唐至极!朕令司马爱卿即日出使南夷,责罚唐蒙!”

相如忙叩头谢恩。武帝又道:“此次出使,爱卿责任重大。唐蒙诛渠帅,惊民众,绝非朕意!汝此去除责罚唐蒙外,还要对受到惊扰的巴蜀军民进行安抚,宣扬大汉的威德,要他们谨守大汉子民的本分!”“谢皇上,微臣当不辱使命!”皇上想了想又道:“朕命汝起草一份《谕巴蜀檄》,言明唐蒙辜负圣恩,晓谕巴蜀百姓继续筑路。爱卿之意既与朕意不谋而合,写完后汝就不必拿来朕看,直接代朕宣谕即可!”相如忙又跪下:“臣遵旨。”却说桑果本欲在成都多留几日,好与琴心朝夕相伴。怎奈文君成天神思恍惚,琴心动不动就拿他出气,连一句好话都没给过他。最后在琴心的威逼下只得打马进京送信,没想到相如官邸已是铁将军把门,被一把大锁牢牢地锁死了。桑果忙去找东方朔。

“东方兄,司马先生可在汝处?”桑果风风火火地闯进屋来。东方朔从案几边站起来道:“哈哈哈,司马先生有喜,被一阵仙风吹走了?”

“什么?”桑果惊得手中的包裹掉在了地上,“这么快?那,那文君夫人那一关怎么过得了啊?她的性格我可是清楚的呀!”桑果恨道,“司马相如变了,变得不可理喻!”

东方朔背着手,像看稀奇一样悠闲地围着又急又恨的桑果转,慢吞吞地道,“急什么嘛,这仙风,是皇上吹出来的啦!”“皇上?是,是御赐婚姻!”桑果顿足,忽然哭着嗓子道,“文君夫人可不会管是不是皇上强迫的,如此,我和琴心的事也砸了!”东方朔拾起包裹放在自己的案几上:“这不会是给相如兄带的好吃的吧?相如兄既被仙风吹跑了,这东西就给吾享受了,何如?”

“你愿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吧!”桑果呆愣愣地往门边走,“相如既然已经负了文君的心,那书信他看与不看都一样了!”“哈哈哈哈哈,”东方朔开怀笑道,“我说相如有喜,被仙风吹走了。可我一直没说他已经娶了茂陵女啊,是不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果不解,回头急切地问道。“相如是奉皇命,带着盛览等十多名随从出使南夷,责罚唐蒙去了!”

崇山峻岭,古木参天。一路风光旖旎,道险途艰。相如峨冠博带,腰佩宝剑,跨下汗血宝马,带领一班人马越棘道,过符县,直向夜郎方向奔行。

“司马先生,汝何以不在成都停留?难道真的不思念夫人,欲娶茂陵女为妾了?”盛览打趣道。

“否!吾对夫人的思念之情已非言语之能形容!”相如勒马,严谨道,“此次出使南夷,是相如获得的第一次展示抱负的机会,吾当倍加珍惜!大禹治水可三过家门而不入,吾出使南夷则当百过家门而不入!”

相如一行跋山涉水,踏雪疾行,即日到了奇峰突兀的半山腰工地,尚隔几里远便听到号子声、打夯声、铁锤和钢钎的撞击声。近得劳动场面,只听得筑路号子唱道:

嘿哟哟着,嘿着,嘿着……蜀道难,黔道难。

南夷道,难上了天!

筑路难,日子难,老百姓,生死筑路,何年是边……在这冰天雪地里,这一声声号子不就是兵卒民众的哀号声吗?相如心如刀绞。“如此大雪,为何不等雪小了再动工?”相如问手持皮鞭督工的一副将。“禀告司马大人,唐将军有令,这修路如同打仗,实行‘军兴法’,不得停歇。若偷懒者,鞭;迟缓者,笞;逃跑者,杀。”

一体弱兵卒扛着重达百余斤的石条艰难地爬行,突然,这兵卒将石条向侧边一靠,依着石条躺着爬不起来。督工立马跑了过去,一边鞭打一边吼道:“快起来,我叫你偷懒!”

“住手!”相如跃马过去飞身夺下鞭子,怒道,“这是大汉的子民,不是匈奴!不是敌人!”通往夜郎的路真可谓千难万险,山路之后是栈道,栈道之后又是山路。相如一行下了马,行进在嵌于崖上的栈道上。一侧悬崖如刀削般陡立,一侧深渊下奔泻着湍急的河水。有苍鹰在脚下飞过,甚至那褚色羽翼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气仿佛凝固,马蹄踏在木板上,仿佛踏在心上似的。相如想,这唐蒙真不简单,如果这是一篇大赋,也绝不亚于《子虚赋》。但为了安定,为了道路继续修筑,皇上也只能把一切罪责推在你身上了。

前方,身系绳索的民工有的扶钎,有的挥锤,开凿了洞眼之后再锲进铁棍。一个挥锤的大汉吼道:“耶哦嗬哦嗬嗬哟哦哟嗬哦嗬哟--”

吼声仿佛从地底冒出,渐渐升高,直冲云霄,苍劲,悠扬。

弯腰,屈膝,握住锤把,随着号子的节奏,吐气蓄力,挺起腰身,硕大的锤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锤把弯成了一张弓。

号子尾音拉长的那一瞬间,时间停住了!空气凝结了!精赤的上身,紧绷的肌肉,热血如沸腾的岩浆,仿佛要突破暴起的青筋喷涌而出,那高高地举着锤的大汉在突兀的悬崖上形成一道剪影。

那仿佛如盘古开天辟地时蓄积了千百万年力量的一锤,就要砸下来了!

“嗨--呀!”终于迸发出一声震天的呐喊,那惊天动地的一锤,来了!

“当啷!”一声,锤与钎发生了灵与肉的碰撞,火花四溅。

“别那么凶,砸了手咋办?”扶钎人恐惧道。

耶哦嗬威呀呀哟嗬嗬--我一锤来砸开天,哟--嗬!

锤锤砸的是,苦命人呀!

一声声呐喊,一次次撞击。一锤既已,一锤又起,周而复始,锲而不舍。

突然,随着携风带雪的一锤砸下,钎在岩洞中跳了一下,因为恐惧,扶钎人手一松,钎就掉了下去。高高的脚下,湍急的河水只溅起了小不丁点儿的浪花花儿。

抡锤人冷笑:“你钎没扶好,该你爬上去取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休息一会啦。”

扶钎人就缘绳而上,到了顶端刚一探头就见一道鞭影呼啸而来,他“妈呀”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就坠了下去。绳索在一块尖利的石上竟被磨断,“啊--”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扶钎人像崖上脱落的石块一样,伴着回旋着的惨叫声向下边湍急的河中坠去。

相如大惊失色,忙一招“马失前蹄”翻出栈道,头下脚上跌落,脚在崖上急点,扶钎人刚落得一半即被相如抓住了腿。相如瞅准河上边不远处的一棵苍松坠去,双双稳坐于松丫上。

见司马大人飞出栈道救人,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跟随的副将道:“天天都有一两个人死,堂堂钦差,值得如此冒险救一个民工吗?”

众人放下绳索,二人方沿索攀上山顶。扶钎人惊魂未定地跪下谢恩,相如双手扶起来,大声道:“你们,就是我们的父老,就是我们的兄弟!”相如又含泪向着众兵卒和民工道:“诸位父老乡亲,你们受苦了!我司马相如今奉皇上圣旨前来看望你们。你们挟风裹雪搭桥筑路,令相如心生敬仰;唐蒙违背圣意鞭笞民众草菅人命,让相如痛彻心肺!”

众筑路兵卒感动地围了过来,齐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们祈求皇上呐,这路不要再修了,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相如动情地扶起身前的兵卒,大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快快请起!这路,还是要筑的!皇上旨在夷道通畅,大汉一统国富民强。唐蒙不体恤民意,动用军兴法,非皇上本意。待吾司马相如奉旨责罚再作定论,大家可先到帐篷去歇息,等雪小了再动工。”

相如一行向着唐蒙的大营策马而去,一路上只见夷人山寨一个接一个,足有七八个之多,疏落相错,大小不一,灰白色的石板屋顶被雪花覆盖。这些山寨全部建有险峻而又坚固的寨墙,寨外掘有护城河一样的壕沟,插满鹿角,高高地曳起吊桥。一条蜿蜒而来新修的官道在山寨之前被阻断了,显然是人为破坏。这便是唐蒙奉命修筑的通往夜郎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