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惊变
月华如水,慕容俊峰坐在月光之下,独自弹奏着古琴。
琴声悠扬,流转舒缓,声声柔和的音律回荡在寂静的黑夜里,不绝于耳。
阿利雅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抚琴独奏的慕容俊峰,看着那一头银白的发在月华下散发着迷离幽冷的光,不知为何,突然间觉得慕容俊峰很寂寞很寂寞。
轻叹了口气,阿利雅走至慕容俊峰身边,然后屈膝坐了下来。
慕容俊峰感觉到了她,却没有停下弹奏。
轻柔的琴声中,阿利雅缓缓闭上了双眼,在这样淡雅的琴声什么人的心都会平静下来。
“这古琴似乎不错。”阿利雅睁开了眼,“琴音很清新流畅。”
慕容俊峰停下了弹奏。
“其实我对乐器一点都不在行,所以才硬拉了小泠陪我去。起初小泠也是不肯的,但我逼着她去。所以,这件事要怪就怪我,你不要生小泠的气。”
慕容俊峰依旧没有说话。
阿利雅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他,“上一次菲如梦派人来刺杀我,你的琴折断了,是吗?小泠还说,你为了救我而受了伤——我也不知道你的伤——”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慕容俊峰淡淡地道,“小雅,放心吧,我的伤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阿利雅微微一牵唇角,笑意略显得落寞,“你总是说想为我分担一些什么,可是,你从来不肯让我为你分担。”
慕容俊峰胸口一窒,微微别开了眼。
阿利雅又自动挪近他的身边一分,然后将头轻靠在他的肩头,“慕容大哥,以后我们一起承担彼此的痛苦与不开心,好不好?”
慕容俊峰闻言轻合上了眼眸。
“不好吗?”阿利雅抬起头问。
“好。”慕容俊峰睁开了眼,伸出手,轻拥上了她的肩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动地靠近她。
阿利雅心头甜意阵阵。
“那我们说好了。”
“嗯。”慕容俊峰点头。
阿利雅唇角扬起微笑,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若是能一直这样伴在他的身边,她真的死而无憾了吧?
“小泠呢?是不是睡了?”慕容俊峰淡淡地问。
“嗯。悉诺还在陪着她。”
“小泠年纪还太小,幸好有悉诺在身边。”
阿利雅笑了出来,“慕容大哥,你不是也在小泠的身边吗?而且小泠那么鬼精灵,她聪明得很。”
慕容俊峰淡淡一笑。
“很晚了,我们回去吧!”阿利雅抓住了慕容俊峰另一只手,“你的手真的好凉。”
“好。”慕容俊峰起身。
“我帮你拿琴。”阿利雅弯腰将地上的古琴拿了起来。
“小雅,谢谢你的礼物。”
“那你可要好好保护它了。”阿利雅转头朝慕容俊峰一笑,月光下那抹笑颜分外灿烂,让慕容俊峰产生了瞬间的恍惚。
他还能看着这抹笑颜多久呢?
将阿利雅送回房后,慕容俊峰经过冷泠的房间。站在窗外,他看见冷泠已在床上沉沉睡去,眼角却还残留着泪痕,而冰悉诺就守在她的床边,伸手轻托着额际,闭目假寐。
似察觉到了窗外的气息,冰悉诺猛地睁开了眼。
“大师哥?”
慕容俊峰以手抵唇,让冰悉诺噤声,以免吵醒冷泠。
冰悉诺朝床上看了眼,见冷泠并未被吵醒,便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大师哥,你这么晚了不休息吗?”
“小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慕容俊峰淡淡地问。这丫头被自己骂哭之后,便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冰悉诺无措地抓了抓头,“小师妹只是孩子脾性,过两天就会没事的。”
这一次冷泠也是真的被气坏了,不然一向心疼大师哥的她怎么可能会对大师哥不理不睬?
“嗯。我知道。”慕容俊峰看了冰悉诺一眼,“悉诺,我知道你也在生我的气。”
冰悉诺一怔,连忙解释:“大师哥,我没——”
慕容俊峰摇头,打断了冰悉诺的话:“明天一早,你就带着小泠回香山。”
“啊?”冰悉诺不解,“大师哥,这是为什么?”
慕容俊峰微一沉吟,“这次我不该带你们出来。毕竟你们年纪太轻,冲动起来不顾后果——”
“大师哥——”冰悉诺急了,“这次小泠也只是为了给你庆生,没有别的意思。我以后一定让她注意些。别赶我们回去,我们不能丢下你回香山——”
慕容俊峰微一蹙眉,“你们是不是认为大师哥一个人无法帮到小雅?”
“不是。不是这样的。”冰悉诺猛摇头,他直觉慕容俊峰有些变了,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那你跟小泠明早就离开。”慕容俊峰的语气显得不容拒绝。
冰悉诺别过头,“我们不能丢下你,大师哥,就算你再生我们的气,我们也不能丢下你!”
慕容俊峰扬唇一笑,“因为我活不长了吗?”
冰悉诺怔住了,脸色有些苍白。
“放心,我已经找到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大师哥——”冰悉诺双眼亮了起来,“真的吗?”
“嗯。”慕容俊峰微垂下眼帘,“只是,我希望你和小泠马上回香山,这里的事不用插手。”
冰悉诺还是一脸不解,“可是大师哥,你找到医治自己的方法,跟我们回不回香山有什么冲突啊?”
“悉诺,你不听大师哥的话了吗?”
“呃,那倒不是。”
“那么,不要再问了。”慕容俊峰轻拍了拍冰悉诺的肩,“明天就带小泠走。无论用什么方法。而且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帮我吗?”
“他真的可以帮到你?”
“嗯。他能。”
“好吧!”冰悉诺无奈地垂下了头。
慕容俊峰原本想转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了头,“悉诺,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小雅,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
“嗯。”冰悉诺点头。
抬起头,见慕容俊峰已走远,冰悉诺眼中却是闪过疑惑之色。
按原计划,大师哥应该留下他和小师妹,毕竟大师哥现在并无武功,他和小师妹多多少少能帮上一点忙?为什么计划会突然改变?
满头雾水地走进了屋内,冰悉诺关上了房门,他并没有发现门外另一个角落阿利雅缓缓走了出来。月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庞,映衬着眉心那一滴如眼泪般的胎记越发的鲜红。
“慕容大哥,你又骗了我!”
阿利雅紧紧扣住心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痛得几乎窒息。
什么叫他已经活不长了?
他的生命已快要走到尽头,可是她却一无所知!
深吸了口气,她强压下心头的疼痛,追上了刚刚离开的慕容俊峰。追到前面不远的树林时,她看见慕容俊峰正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天际的明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
刚想出声,突然,她惊觉到有另一道身影逼近。
当阿利雅看清那道身影时,浑身的血液几乎凝结成了寒冰。
月色下,一名脸戴银色面具的华服女子一步步朝慕容俊峰走近。
——菲如梦!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原本以为菲如梦要对慕容俊峰不利,阿利雅正欲不顾一切冲出去,却听见菲如梦对慕容俊峰道:“慕容公子,想清楚了吗?你是要自己的命,还是要伊利崎的命!”
阿利雅止住了脚步。
慕容俊峰缓缓转过了身,微笑,“我要自己的命。”
菲如梦哈哈一笑,“人果然都是自私的,当面临生死关头,就连你慕容俊峰也一样。”
慕容俊峰但笑不语。
菲如梦冷冷地注视着慕容俊峰,“也许这真是天意注定。当年你师父玄真打伤了我,这内伤一拖就是十年。没想到,十年之后,他的徒弟竟可以亲手治好我。魅音!没想到这世间竟有如此奇妙的琴音——”
“我们只是平等交易。我已经被寒毒折磨了二十三年。”
菲如梦的目光落到了慕容俊峰那一头银发之上,“我也了解你的心境。只要这次你做到你的承诺,我自然会治好你。”
“慕容俊峰也希望国师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菲如梦忽然转头看了眼阿利雅所藏身的黑暗里,然后,唇角一勾,“慕容公子,那我明天就等你来清心楼了!哈哈哈——”
菲如梦大笑着离去了,而阿利雅则是浑身冰冷地站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无法思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眼前所见之事实。
慕容大哥……竟然跟菲如梦做交易?!
而且,是用小崎的命?!
“小雅——”
这时慕容俊峰发现了阿利雅的存在。
阿利雅脸色惨白地摇着头后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慕容俊峰,转身就逃。
一定是她听错了!
一定是她在做梦!
一路狂奔,眼前的视线却是一片模糊,脚下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她狠狠地摔倒在地。
腰腹间传来了阵阵刺痛,似乎是伤口崩裂了,但她毫无所觉。
“小雅,小心伤口。”一只略显冰冷的手将她搀扶了起来。
阿利雅神色迷茫地看着慕容俊峰。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神色还是这样淡定?为什么他的唇角还能挂着笑容?
“我、我刚才,一定是听错了!对吗?”阿利雅浑身在微微地颤抖,她冰冷的手紧紧扣着慕容俊峰的手臂,“什么用小崎的命换你的命,什么你要帮菲如梦治伤……都是我听错了,对吗?”
慕容俊峰低低一叹:“你并没有听错。”
阿利雅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碎了一地,“我——”还未开口,她的眼泪已落了下来,“我不信!我不信!慕容大哥,你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一定有,对不对?”
慕容俊峰微垂下眼帘,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深。
“小雅,你明白一个人常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绝望吗?我最多,只能再活两年。”
阿利雅呆在那里。
“我今年二十三岁,而二十五岁,就是我的极限。”慕容俊峰唇角勾起一抹落寞的笑,“你应该很早就知道了,我体内带着寒毒。这种毒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解毒方法,被我父亲藏在一本在《琴殇》的琴谱里,但至今无人知道《琴殇》的下落。”
“现在菲如梦有解毒的方法,她可以解去我身上的寒毒,我又怎能放弃这唯一的机会?”
“所以……”阿利雅僵硬地接过了他的话,“所以,你要用小崎的命换自己的命吗?”
“那只是其中一个条件。”慕容俊峰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只要我亲手杀了小崎,而且用魅音治好菲如梦的内伤,我就可以解去这折磨了我二十三年的寒毒。”
“亲手……杀了……小崎……”阿利雅紧扣着慕容俊峰手臂的十指,再度深陷了下去。
慕容俊峰略感疼痛地微微蹙起眉峰,却没有挣开。
“为什么要你杀手杀了小崎?”阿利雅凄惨一笑。
“因为她知道,我是你除小崎之外,最重要的人。”
阿利雅缓缓放开了手,踉跄后退,“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可以这样平静地说着这些话?为什么——”
慕容俊峰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阿利雅,淡淡地问了一句:“那么小雅,如果给你一个选择,你是要小崎的命,还是我的命?”
阿利雅浑身一软,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阿利雅不知道慕容俊峰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她真正回过神,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夜晚那萧瑟的秋风吹得人心头阵阵微寒。
是要小崎的命,还是要慕容俊峰的命?
阿利雅自嘲地轻笑。
到头来,她谁也守不住,谁也留不住吗?
阿利雅屈起了双膝,将头深深埋进了膝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急切的呼唤声。
“雅姐姐——雅姐姐——”
那是冷泠和冰悉诺的声音。
阿利雅迷茫地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天竟已经亮了。
“雅姐姐——”冷泠急匆匆冲了过来,手中扬着一封信,“雅姐姐,不好了,大师哥走了。”
一封书信递到了面前,阿利雅神色空洞地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几句话,大意是让冷泠和冰悉诺回香山去,不要再管新罗国的事。
阿利雅轻轻一扬唇,“他这是去杀小崎了吗?”
“雅姐姐,你说什么?”冷泠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你刚才说大师哥他——”
“你们回香山吧!”阿利雅疲累地挥了挥手,“不要再管这里的事,快回去!”
“雅姐姐——”冷泠不依,“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而且你刚才还说什么大师哥要去杀谁?”
刚才阿利雅说得太轻,她只模糊地听到杀字。
是去杀菲如梦吗?
冷泠心口一跳,“啊,我们得赶紧找到大师哥!”说着,转身就要走。
冰悉诺却是一把拉住了她,“小泠,大师哥吩咐我带你回去。”
“我才不要。”冷泠嘟起了红唇,“大师哥最近也不知道在干吗,他明明跟伊利崎约好了,一起对付菲如梦,我们也要在一旁当帮手的,怎么现在说变就变了?”
“小泠——”冰悉诺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
阿利雅一怔,“小泠,你在说什么?”
冷泠不满地瞪了冰悉诺一眼,“二师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了,我们还瞒着雅姐姐干吗啊?”转过身,冷泠蹲下了身子,“雅姐姐,我告诉你哦,其实,在你进皇宫找你弟弟前,我们已经早你一步找到你弟弟了。”
“原本呢,我们是要救他出来的,但他被菲如梦下了剧毒,而且命不久矣。”
阿利雅浑身已是冰冷。
原来小崎身处如此危险的境地,她这个做姐姐的,却是一无所知。
“所以,他跟大师哥约定,一起合作除去菲如梦。只是当时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不要你因为他的死去而伤心,所以,他才在你进宫找他时,刺了你一刀。要你认为,他已经屈服于菲如梦的淫威之下,已经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小崎——”阿利雅紧紧握住了掌心。
那一刀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真正痛的,是她的心。
冷泠接着道:“而大师哥之所以答应伊利崎伤你,也是因为想用‘养伤’这个借口,把你困住。而他则跟伊利崎相约在今日一起铲除菲如梦。本来我们是要一起去的,但今天他竟提前走了,反要我们回香山。”
冰悉诺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忍了一下来。
而阿利雅现在心中则是混乱不已,她已经不知道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如果慕容俊峰已经同小崎做好了约定,那他昨夜同菲如梦的那些对话,也可以理解为,他为了让菲如梦减轻戒心,而设下的一个局。只是……只是如果真的是一个局,为什么被她发现之后,他还要说出那么残忍的话?
这里面是不是忽略了什么?又或者是错过了什么?
“雅姐姐,现在大师哥的身子已经很差了。我知道,他的寒毒已经发作了,只是一直瞒着我们——他最多——只能活到二十五岁——”冷泠眼角已噙满了泪水,“这几天他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只是不断地用师父的药丸控制着。这种药丸吃多了,一旦失去控制,反倒会产生极其厉害的反噬。”
冷泠说着,不解地垂下了头,“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约好了,大师哥却要我们离开呢?”抬起头,她看向冰悉诺,“二师哥,你知道吗?”
冰悉诺垂眼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大师哥说,他找到了破解寒毒的方法。如果我们在这里,反倒是干涉到他,所以,要我们马上离开!”
“大师哥就说了这些?”
“嗯。”
冷泠站了起来,“笨蛋二师兄,你怎么什么事都不问清楚?”
“大师哥自有大师哥的分寸。”
“分寸个头!”冷泠一跺脚,“我原本是在生大师哥的气,本来他不说,我也要离开了。但现在,我决定不走了,我就非要跟他作对,他要我走,我就偏不。”
“小泠。”冰悉诺无言以对。
其实,昨夜跟大师哥的一番对话中,他已隐隐感觉到,大师哥是故意对小泠发火。小泠的个性其实很倔强,受不了委屈。像大师哥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骂她一通,以她平常的个性早就跑了。毕竟,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但现在,事情好像往越来越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了。
大师哥临时改变了原计划,而且提早离开,不知去向……冰悉诺的心底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阿利雅站了起来,“你们听你大师哥的话,回香山吧!”
不论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都不应该把冰悉诺和冷泠牵扯进来。
“雅姐姐——”
“回去。乖乖听话。”阿利雅淡淡地道,“难道你们不想你大师哥解去身上的寒毒吗?”
冷泠轻轻一咬下唇,“好,我们回去。”
冰悉诺奇怪地看了眼冷泠,刚才她还打定了主意不走,怎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那雅姐姐,你去哪?”
“我去做一些我该做的事。”阿利雅的神色很平静。
“哦。”冷泠也不追问,拉起疑惑不已的冰悉诺,“二师兄,我们走了。回香山。”
不消片刻,冷泠和冰悉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阿利雅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
她要去清心楼!
只要去了清心楼,一切的谜底就会解开了。
“慕容大哥!”
手心,再度握紧了几分,阿利雅纵身走出了小树林,往清心楼的方向奔去。
在她离开后不久,两道身影悄悄跟在了她的身后,是去而复返的冷泠和冰悉诺。
“小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冰悉诺看了冷泠一眼。
“笨蛋二师哥,我们现在只有这个方法跟去了吧!大师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所以才会临时改变计划。我担心他。”
“你不生大师哥的气了?”
“生气啊!等这件事完了,我再跟他生气。嗯,决定了,十天不跟他说话!”
冰悉诺闻言不由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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