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翼王大军来到,率领众将士跪下,恭迎翼王。石达开在这里得着一支生力军,真是大喜。加上翼王一路上的兵马补充,翼王兵马又达到了十万多人。
曾广依跪在地上,说:“今日复归翼王,是我等之幸。从此,我等随翼王开疆辟土,万死不辞。”
石达开让曾广依以及众将起来,他说:“你能保留下镇吉的这一支人马,实属不易。你在这一带活动,对地形比较熟悉,这对大军入川实在是太有利了。走,先进城,咱们好好商量一下怎么进军四川。”
石达开大军入城。曾广依准备了酒肉,犒劳全军将士。自九月离开贵县,这几个月来,石达开等人马不停蹄,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今天大军合在一处,大家都觉得安全了许多。大家放开肚皮吃喝玩乐了一天。
在来凤住了两天,大军稍作休整,就重新上路。他们经过咸丰、利川,直取石柱厅。
他们到达石柱厅之前,差点跟一队清兵遇上。因此张遂谋担心石柱厅会有大批清军埋伏,郑重其事地准备攻城,结果他们在外面轰了几炮,也不见人出来抵抗。赖裕新觉得这个城市好奇怪,怎么一个兵都不见,就带人靠近城门,没曾想,他们还没到门口,城门突然开了,有几个老百姓大约想出来,看到太平军吓得转身就跑。
赖裕新喊道:“老乡别跑,我们是太平军,是老百姓的军队,请问老乡,城里没有守军吗?”
有大胆的喊道:“没有,当兵的都跑了。”
石达开大军进入石柱厅,果然,守城的士兵都跑光了。城里的富户和大户也都跑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穷苦百姓。石达开下令不许扰民,他们在城里住了几天,派人四处寻找渡口。清军把附近船只都聚集到了对岸,在对岸架起了大跑,石达开经过几天实地观察,觉得此处不宜渡江,就带兵西上,到达涪州地界。
打下涪州,那就离重庆不远了。骆秉章在乌江沿线二百里布置了重兵防守,大批的火炮瞄向江面。
石达开这次没有犹豫,找到船只后,大军趁夜强行渡江。众将身先士卒,一夜之间就摧毁了清军的二百里防线,太平军大军过江,直逼涪州城。
一路上,石达开看到不少民众携老扶弱,跟太平军擦肩而过。这些人大都疲惫不堪,面黄肌瘦。石达开截住一个老汉,问:“老乡,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老乡面露胆怯,但是看向石达开他们的那一眼又透着愤怒,他恨恨地说:“逃难!”
石达开不解:“为什么要逃难呢?没听说这里发生过饥荒啊?”
老乡一昂头,声音里的愤怒明显多了:“没有天灾,还有人灾啊!人灾比天灾要凶多了。老百姓就是人家家里的狗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大难临头了!”
老乡说完,不再理睬石达开,缓慢却决绝地转身走了。石达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三三两两胆怯地靠在路边,甚至躲在树林里的这些老乡,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太平军纪律是非常严厉的,特别是石达开一部,他强调不许扰民,不许拿老百姓的任何一点东西。他们是一支离不开老百姓支持的队伍,无论是兵源还是粮食都是来自老百姓,如若名声坏了,没人来当兵,没人给粮食,他们的队伍还怎么生存下去?
路过湘西的时候,曾经有个征粮的小头目抢了百姓的一只大公鸡,打算晚上打牙祭,被老乡找到了军中。此事被石达开得知,下令斩了这个小头目。他对着全军将士说:“百姓即父母,你动手抢父母的东西,与畜生何异?今借你的人头警告全军将士,我等打江山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欺压百姓者定斩不饶!”
此事过后,湘西百姓踊跃参军。因此,石达开的太平军无论到了哪里,除了富豪官绅,很少有老百姓因此流离失所。而眼前这些逃难的人是从前方来的,是从太平军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大军越往前走,逃难的人越多。有人因为好多天没有吃东西,昏倒在地,石达开就让手下拿出一些吃的,送给他们。
情况逐渐明晰。
原来,涪州城的守军知道石达开要带兵攻打涪州,为了不让太平军就地征粮,他们把涪州周围二十里以内的村子全部点火烧了,老百姓的房子他们也给拆了,把石头用来加固加高城墙。
老百姓自然不愿意,因此和官兵起了冲突,百姓有的被杀,直接扔进了火里,很多人家没有带出家里的任何物品,家里的粮食以及衣物用具都被付之一炬。
石达开部离涪州越来越近,他们经过的村庄大都化为一片焦土,有的火焰尚未熄灭,石达开让张遂谋带领一部分人帮助百姓修整房屋,让一些还没有离开村子的老百姓有了栖身之所,又从军中匀出一部分粮食,发给老百姓。
看到诚惶诚恐的老百姓,石达开感慨地说:“官家说老百姓是国家根本,却从来不拿他们当人看。这些最卑微的人是受欺凌最多的,也因此最懂得感恩。欺压百姓者,是在糟践自己的江山啊。”
出逃的百姓听说太平军帮着老百姓盖房,很多人又跑了回来。石达开一边布置攻城,一边让人安置百姓。很多老百姓干脆当了太平军,协助太平军攻城。
石达开痛恨当地官府欺压百姓,奋笔疾书,写下《翼王石达开告涪州城内四民训谕》,命人抄写多份,用弓箭射入城中。
这份文书被后世史家赞为:“全篇革命大义与爱民精神充分表露,不作宗教宣传之语,真是蔼然仁者之言,是可传也。”
训谕全文如下:
四川涪陵翼王训谕碑真天命太平天国圣神电通军主将翼王石为训谕涪州城内四民人等知悉:
照得爱民者宁捐身以救民,必不忍伤民而为己;知几者每先事而见几,必不到昧几以徇人。
兹本主将统兵莅此,查尔涪城妖兵无几,团练为多,究其故总是该胡官等自料兵微,逃者畏罪,守则惧死,是以生设诡计,惑以众志成城,抗我王师。徒为螳臂当车,安得不败?劳穷民苦磨筋骨,名为各保身家;耗富户捐纳金钱,实则共危性命。
今者大军渡江,城亡旦夕。际此时候,伊为胡官,即当出城,决一死战,胜则不独前程可保,即尔百姓身家亦得护持;如已败绩,伊为胡官者,死之应当;必先饬尔民等,纳唉投降,免遭惨戮;或令预为迁居,保全众命,似此方为尔等父母之官,妖朝爱民之将。目下大兵压境,退守城中,徒作楚囚对泣,竟束手无策;而乃化民屋为灰烬,恶焰熏天;委巷市于祝融,炎光触地。致苍生无托足之区,赤子有破家之叹。无心失火,为官者尚奔救恐迟;有意延烧,抚民者何凶残至此?伤心惨目,我见犹怜;饮泣吞声,人孰无恨?嗟夫!尔民受胡妖笼络,身为伊死,家被他焚。如此之仇,直觉不共戴天;虽生啖其肉,不足雪其恨。尔等犹不自省悟,反在城效死勿去,何愚之甚也!
本主将立心复夏,致意安民,欲即破厥城池,为民雪恨,窃恐玉石俱焚,致众含冤。尔四民等痛无家之可归,愧有仇而不报,诚能效沛子弟,杀酷令以归降,自当妥为安抚,不致一枝无栖,兵严约束士兵,秋毫无犯。即伊爪牙甚众,下手殊难,尚自家室同谋,抽身独早;或迁徙郭以图全,妖民自别;或渡河以待抚,良莠攸分。网开三面,用命者大可逃生;仁止一心,体德者自能造福。倘其执迷不悟,如野鬼之守孤坟,终必后悔已迟,思猎犬而逐狡兔。特此训谕,切切凛遵。太平天国任戌拾贰年贰月十四日。
此为同治元年(1862)四月。
涪州百姓有人捡到此文,全城传阅,一时间涪州城内民心大都倒向了太平军,官军越发慌乱。
四川总督骆秉章怕石达开打下涪州,急令原农民起义军降将唐友耕部和其他川黔清军团练驰援涪州。骆秉章情知失去了涪州,重庆就失去了重要屏障,因此不断从四处调兵,救援涪州。翼王兵马虽然勇猛,但是清兵太多,不得不分兵迎击。加上害怕城中之敌出城两下夹击,翼王兵马捉襟见肘,打了十多天,太平军丝毫没占到便宜,眼看清兵还在朝这里调集,张遂谋等看看情况不妙,都建议撤军,石达开只得从涪州城外撤军,西进巴县。
4、清军增兵
攻城受挫,石达开闷闷不乐。重庆就像一块就要到口的肥肉,却总是在太平军的嘴巴边徘徊,兜圈,就是不让他们吃到嘴里。
张遂谋建议长途奔袭纂江,并利用天地会的人脉在城中暗伏内应,以便一举拿下此城。
石达开觉得此主意不错,就派叶梅和张遂谋潜入城中,利用叶梅的身份,在城中找到了天地会的人。天地会的人听说太平军要来打纂江,自然非常高兴。加上叶梅给他们提供了一笔不菲的佣金,天地会的头目马上行动起来,联络了清军守城门的小头目。小头目见钱眼开,答应到时候给天地会的人一个方便。诸事妥当,张遂谋回大军与石达开做了汇报,叶梅留在城中,协助天地会的头目起事。
有句俗话说得好,小庙经不起大香火。天地会的人大都是穷汉,叶梅给他们的钱,让这些穷汉一夜暴富,他们压制不住自己的虚荣心,几个当头的又买衣服,又下酒馆,还包下了纂江小城最大的酒家给天地会的大头头做寿,此事引起了官府的注意。纂江官府还没意识到太平军会来攻纂江,因此还有心情维护治安。刚好城里有个大户被盗,官兵就派人把那几个天天下酒楼、逛窑子的天地会哥们给抓了起来。据说有一个是在窑姐的床上直接给抓了起来,光着屁股给抓到了县府。天地会的人里各种人物都有,有的江湖好汉重情讲义,打死都不说实情;有的却不行了,板子离屁股还有三尺远,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交待了。
纂江官府大惊,这才知道石达开要突袭纂江,忙派人连夜四处寻求援兵,并上报总督骆秉章。清军大部分正随着石达开运动,也离纂江不远,于是一部分清兵马上驰援纂江。石达开的兵马未到,他们先把纂江围了个水泄不通。
叶梅早就觉得天地会的这帮人恐难成事。因此,在规劝之余,也对他们有了戒心。她暗中离开他们给她安排的住处,并化装成了男人,暗中监视他们。
因此他们被抓,叶梅看得清清楚楚。她想法通知几个没有被抓的天地会成员,让他们赶紧通知大家躲避,就出了城。
石达开派探子进城打探,获知天地会的弟兄把什么都招了,那个拿了一根金条的清军守城门的小头目也被杀害,纂江知县正疯狂地做各种准备。石达开知道偷袭不成了,只好放弃了攻城计划。渡过赤水河,进入川南,寻找渡过长江的机会。
在这其后的三个多月的时间里,石达开一直率部与清军周旋于川南川东,为了寻找渡江机会,石达开四渡赤水,虽然曾经在赤水河西岸大败刘岳昭部,却并未彻底消灭清军主力,以刘岳昭、唐友耕为主的清军阴魂不散,一直死死地跟着石达开。
七月十三日,是值得石达开高兴的日子,宋氏王妃在合江县的一个民宅里,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叶梅把这个消息告诉石达开的时候,石达开正在看着一份战报出神。赖裕新率部袭击唐友耕后部,却被刘岳昭暗中跟随,赖裕新部虽然痛击了刘岳昭,本部人马损失也很严重,因此退回休整。
叶梅喜笑颜开,对石达开说:“恭喜达开哥喜得贵子。”
石达开只是勉强咧嘴笑了笑,说:“喔,生了个儿子啊,好,生个儿子……好。”
边说,石达开的眼睛丝毫没离开战报。叶梅叹了口气,说:“达开哥,我怎么觉得您好像对这儿子满不在乎啊,无论如何,王妃给您生了个儿子,您得去看看啊,王妃很辛苦,现在正需要您呢。”
石达开从战报上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时值八月,骄阳似火。因为近些日子不规则的行动,石达开一直没睡好觉,头因此发胀。他捏了捏额头,摆摆手,说:“好,我去看一看。叶梅,天这么热,你就别乱跑了。待在屋里吧,这屋子有穿堂风,还凉快些。”
叶梅终究是女人,看到宋氏生了儿子,也跟着高兴,笑着说:“不行,我得跟着您,我知道您忙啊,但是忙也得去看看小公子。”
两人刚走出屋子,突然一阵马蹄声急,从西面小路一匹白马疾驰而来。石达开认得这是李福猷部的哨探,就站住了,看着战马飞奔而来。
太阳如烈焰,叶梅站到旁边的树荫下。她知道军情重于一切,因此也站着,担心地看着马匹奔驰而来。
李福猷和赖裕新各率一众人马,分别处于翼王本部的两翼,时刻注意清军各部的动向,李福猷部在北边监视刘岳昭部。这个刘岳昭行动颇有湘军风格,苍蝇一样跟在太平军后面,不死不休。湘军出来的这些人,比清军将领向荣等人要凶狠多了。向荣打太平军,是不得不打,他不打皇上就要治他的罪,因此他始终跟在太平军屁股后面,看看有机会,就突然来这么一小下,不是真的拼命。
湘军这帮混蛋不同,他们好像天生是太平军的天敌,看见太平军就要拼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石达开部自从赣南转入湘南,一直到广西,然后从广西打出来进入湘西,再从湘西进入四川,刘岳昭就像一只吸血的蚊子,一直跟着太平军。石达开跟刘岳昭部交手无数次,有胜有败,但是没有一次是致命的打击。石达开在川东和川南的运动期间,就利用了刘岳昭的这种咬着不松口的跟踪精神,让赖裕新部拖着刘岳昭,然后他和李福猷都甩开了各自背后的清军,猛然包抄了刘岳昭部,打算把刘岳昭包成个饺子,扔锅里煮了。
刘岳昭带着三万湘军,拼死抵抗,双方激战两天两夜,尸体摆满了赤水河西岸十多里路。但是湘军确实英勇,三万湘军战死两万多,元气大伤,却至死不降。后来,唐友耕部和各部清军飞驰来救,石达开才不得不放了刘岳昭一马。
但是这个刘岳昭带着剩下的湘军没有撤退,依然驻扎在离太平军很近的地方。骆秉章又拨一军人马,归刘岳昭指挥,刘岳昭这次长了心眼,不敢咬得太平军太近了,石达开也不敢大意,让李福猷一军重点监视这个刘岳昭。
白马飞奔到离石达开几步远的地方,小兵下马跪报:“报翼王,刘岳昭部突然开拔,李将军等待翼王命令。”
石达开一听这个刘岳昭突然开拔,知道情势肯定有变,就问:“什么时候开拔的?朝那个方向?”
小兵答说:“巳时末,方向西南。他们刚开拔,李将军就让我来禀告翼王,他也派人暗中跟着刘岳昭兵马,大军未动。”
石达开点头,说:“好,你回去禀告李将军,让他大军不要动,派小股人马远远跟着即可,同时多派探马,按时汇报。我这边也派人监视刘岳昭的行动,李将军如果有什么发现,让他快速汇报。”
小兵上马飞去,石达开摇摇头,对叶梅苦笑了笑,说:“叶梅,麻烦你回去告诉王妃,我这边军情紧急,实在离不开。等晚上我再回去看她们母子,拜托了。”
叶梅看了最近又廋了很多的石达开,只好点点头,说:“达开哥,您也别太操劳了,身体要紧。”
石达开点头,又回到屋子,让人去把张遂谋、曾仕和等一干人喊来,开始研究军情。
听说刘岳昭部移动,张遂谋和曾仕和都吃惊不小。三人看着地图,猜测刘岳昭部的行动。张遂谋说:“西南……有唐友耕一部兵马,没有我们的人,也没有别的起义军,虽然有天地会活动,但是那边有泸州的清军,他们连唐友耕的兵马都不用,绝不会调动刘岳昭的人。真是奇怪,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呢?”
曾仕和看着地图,好长时间不说话。石达开说:“我也是觉得奇怪,刘岳昭的这次行动,毫无意义可言。不过骆秉章可是个老狐狸,他绝对不会让兵马胡乱行动,因此,肯定有他的目的。我让李福猷派人跟踪他们,我也派出了四队哨探,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