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考古学所发掘的箜篌早于史料所记载的年代,为春秋战国时期的乐器。1996年,新疆且末县托格拉克勒乡扎滚鲁克墓地出土了两件箜篌。据专家鉴定,这种箜篌并不是竖箜篌,而是属于古代弓形箜篌的一种。有可能这种箜篌经过发展变化,最终成为竖箜篌传入中国。然而卧箜篌来自何处,则有待于考古学的进一步考证。
3.角的传播
角是汉代鼓吹乐中一种常用乐器,形状类似动物的角。乐道类集载:“筚篥,说文曰:乃羌人所吹角屠觱以惊马。”说文云“羌,西方牧羊人”。《后汉书》云“羌,三苗姜姓之别,舜徙于三危,今河关之西南羌是也。”《史记·本纪第四周》也载:“陇右岷、洮、丛等州以西,羌也。”沈括《地志》言:“临洮郡即今洮州,亦古西羌之地,在京西千五百五十一里羌中。从临洮西南芳州扶松府以西,并古诸羌地也。”可见,角乃是西南羌人所使用的乐器。
汉代,羌人曾多次谋反。《汉书·卷六武帝纪》载:“……西羌众十万人反,与匈奴通使,攻故安,围枹。匈奴入五原,杀太守。六年冬十月,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士及中尉、河南、河内卒十万人,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西羌,平之。”《汉书·卷八宣帝纪》载:“西羌反,发三辅、中都官徒弛刑,及应募佽飞射士、羽林孤兒,胡、越骑,三河、颍川、沛郡、淮阳、汝南材官,金城、陇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骑士、羌骑,诣金城。夏四月,遣后将军赵充国、强弩将军许延寿击西羌。六月,有星孛于东方。即拜酒泉太守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与两将军并进……夏五月,羌虏降服,斩其首恶大豪杨玉、酋非首。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汉书·卷九元帝纪》也载:“秋七月,西羌反,遣右将军冯奉世击之。八月,以太常任千秋为奋威将军,别将五校并进。三年春,西羌平,军罢。”《史记·八书第八平淮》载:“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又载:“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史记·列传第四十九李广》载:“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
由于羌人常反,汉族与之多年征战,因此从羌人那里学得乐器角也是自然之事。
4.琵琶的传播
《文献通考》载:“秦汉琵琶,本出于胡人弦发之制,圆体修颈,如琵琶而小。”此是最早的琵琶,常被称为秦汉琵琶,又名秦汉子,或汉琵琶。东汉刘熙《释名》载:“枇杷本出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前坚贞不屈枇,引手却曰杷,象其鼓时,因以为名。”这种琵琶流行于魏晋时期,因阮咸善弹,因此这种乐器被称代为阮。
《杜氏通典》载:“蒯朗而得铜者,时莫有识之。太常少卿元行冲曰:‘此阮咸所造。’乃令匠人改以木为之,声甚清雅。”《文献通考》载:“阮咸琵琶,阮咸五弦,此秦琵琶,而颈长过之,列十二柱焉。唐武后时,蒯朗于古冢得铜琵琶,晋阮咸所造也。元亨中,命工以木为之,声甚清澈,颇类竹林七贤图所造旧器,因以阮咸名之,亦以其前弹之故也。”
田边尚雄在其《中国音乐史》一书中认为所谓阮咸与秦汉琵琶乃是一脉相承的乐器,此种乐器的始祖为一种被称为弦鼓的乐器;并认为究其实质说来,秦汉琵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琵琶。关于弦鼓的起源,《杜氏通典》载:“秦苦长城之役,百姓弦发而鼓之。”“弦发而鼓”,是一种荒谬的说法,发不可能弦而鼓之。如果弦鼓是在秦朝修建长城的时候出现的,则有可能是这个时候在与少数民族的交流中学得的。秦修建长城,地处边境,除了汉族被役使之外,应该也有少数民族被役使,因此修建长城时与少数民族的交流可能性大大增加。田边尚雄以弦鼓与埃及、波斯国的哈铺相似,认为弦鼓乃来自于西方。此说实难考证。《兼名苑》载:“琵琶,本出于胡也,马上鼓之,一云魏武帝造也。今之所用是也。”这里所说的琵琶才是现代意义上的琵琶,按其说法,可能从西域传入,也有可能是魏武帝命人制造的。因为魏晋时期民族交流增多,外传的可能性极大。
5.各民族的融合及音乐传播活动
秦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各民族迁徙最多的时期之一。西方、北方和南方的各个少数民族在经历了多年的战乱之后,实现了大统一的局面。在战乱期间,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四处迁徙。而在实现了统一之后,统治者为了保证边疆的牢固统治,往往将内地民众迁移至边疆,而又允许少数边疆民族进入内地居住。这样,民族的融合就开始了。
汉初,匈奴为患。《史记·列传第五十匈奴》载:“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乐彦《括地谱》载“夏桀无道,汤放之鸣条,三年而死。其子獯粥妻桀之众妾,避居北野,随畜移徙,中国谓之匈奴。”应劭《风俗通》言“殷时曰獯粥,改曰匈奴。”匈奴的首领名为单于,当是处于奴隶制社会初期。秦汉时期,匈奴多次侵犯边境。公元前201年,冒顿单于率军攻入今山西境内的晋阳。刘邦在与匈奴作战失利之后,采取了和亲的政策。汉武帝时期,摒弃了和亲的妥协政策。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将军率军打败了匈奴军队,杀虏匈奴近达四万人。匈奴的昆邪王降汉。汉于是设武威、张掖、酒泉和敦煌四郡。公元前119年,卫青和霍去病率大军远征匈奴,大获全胜。
汉代不但经历了伐匈奴的战争,还打通了去西域的道路。汉代,西域共有三十六个国家。张骞出使西域,在经历了十几年的辗转之后,终于于公元前115年回到中国。张骞了解到了关于西域国家的许多信息,为汉朝对西域各国的战争打下了基础。后来汉朝通过对楼兰和大宛两国用兵,打通了去往西域的道路。通往西域的道路有两条,一条是南道,从长安出发,至敦煌,然后至阗,越过帕米尔高原,继续西行可到达大月氏、安息、条支、大秦。北道从长安出发,至玉门关,然后到达疏勒,西行至大宛,往西北方向到达康居、奄蔡等地。
打通了西域和北方的道路之后,各地往来频繁,文化交流增加。一些西方乐曲流传进入中国,如摩诃多勒曲。西方的戏剧和舞蹈也进入中国,被称为胡戏。东传的乐器包括琵琶、笛、横吹和角等。《古今注·音乐篇》言:“横吹,胡乐也。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于西京,惟得《摩诃多勒》一曲。”按此理解,摩诃多勒曲应为张骞带入。然而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因为张骞盖不懂音乐,且在出行过程中连年疲于奔波和应付,无暇去学习胡曲,倘若是带回来一种乐器,尚可为真,带回来乐曲,实不太可能。但有可能是张骞同行的人带回。
除了征伐匈奴和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汉代还征服了卫氏朝鲜,统一了闽越和南越地区,征服了西南各夷,打通了去往西南的道路。这一系列征伐促使了各地区民族的交流,不但将自己的文化输送出去,也带回了外族的文化。
尽管在这样的征伐和融合过程中,各民族的音乐交流和传播应当是很频繁的,但由于多种原因,文献之中对音乐的交流活动记载不多。因为涉及政治人物刘邦,仅巴渝舞的传播有较多描述。《汉书·礼乐志》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郊祭乐人员六十二人,给祠南北郊。大乐鼓员六人,《嘉至》鼓员十人,邯郸鼓员二人,骑吹鼓员三人,江南鼓员二人,淮南鼓员四人,巴渝鼓员三十六人,歌鼓员二十四人,……’”其中所说是“巴渝鼓员三十六人”为巴渝地区的一种舞蹈。巴即巴人,渝即渝人。沈括《地志》言:“房州竹山县及金州,古庸国。益州及巴、利等州,皆古蜀国。”然而巴在秦汉之际是独立的部落,不属于蜀。渝乃是巴与蜀之间的地区,今重庆所在地。相传刘邦称王汉中的时候,曾得到巴渝人的帮助,因此在其军中保留巴渝舞。《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载:“板楯蛮夷者,秦昭襄王时有一白虎,常从髃虎数游秦、蜀、巴、汉之境,伤害千余人。昭王乃重募国中有能杀虎者,赏邑万家,金百镒。时有巴郡阆中夷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楼射杀白虎。昭王嘉之,而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复夷人顷田不租,十妻不筭,伤人者论,杀人者得以倓钱赎死。盟曰:‘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夷人安之。至高祖为汉王,发夷人还伐三秦。秦地既定,乃遣还巴中,复其渠帅罗、朴、督、鄂、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余户乃岁入賨钱,四十。世号为板楯蛮夷。阆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刘邦与巴渝人的交情盖始于此,借兵为己,然后安之。关于巴渝舞,该文说道:“天性劲勇,初为汉前锋,数陷陈。俗喜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乃命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也。”由此可见,巴渝舞虽是巴渝当地的地方乐舞,却是周朝之《大武》传入后变化所得的。
上文所述的“板楯”也是蛮夷的意思,在此统指巴渝。《晋书·乐志》又称为宾人,并详列巴渝舞的乐曲有矛渝本歌曲、安台本歌曲、行辞本歌曲和安弩渝本歌曲四篇。由于这四个舞曲的歌词晦涩难懂,无人能够知道其中的含义,魏王粲改变了这四个乐舞的歌词,更为新福歌曲,用以颂扬魏的功德。
除了巴渝舞,史载的西南音乐还有莋都夷诗歌。《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载:“莋都夷者,武帝所开,以为莋都县。其人皆被发左囏,言语多好譬类,居处略与汶山夷同。土出长年神药,仙人山图所居焉。元鼎六年,以为沈黎郡。至天汉四年,并蜀为西部,置两都尉,一居旄牛,主徼外夷。一居青衣,主汉人。永平中,益州刺史梁国朱辅,好立功名,慷慨有大略。在州数岁,宣示汉德,威怀远夷。自汶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盘木、唐菆等百余国,户百三十余万,口六百万以上,举种奉贡,称为臣仆,辅上疏曰:‘臣闻诗云:‘彼徂者岐,有夷之化。’’传曰:‘岐道虽僻,而人不远。’诗人诵咏,以为符验。今白狼王唐菆等慕化归义,作诗三章。路经邛来大山零高膎,峭危峻险,百倍岐道。襁负老幼,若归慈母。远夷之语,辞意难正。草木异种,鸟兽殊类。有犍为郡掾田恭与之习狎,颇晓其言,臣辄令讯其风俗,译其辞语。今遣从事史李陵与恭护送诣阙,并上其乐诗。昔在圣帝,舞四夷之乐;今之所上,庶备其一。帝嘉之,事下史官,录其歌焉。”这段话表明,莋都夷诗歌是四川犍为、邛崃等地的当地诗歌,并配有乐舞。并且,其语言与汉民族是不尽相同的。莋都夷诗歌三首至此得以由西南流入中原。
莋都夷诗歌虽然得以流传入中原,然而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还记载了一件西南夷乐外传的事件:“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又善跳丸,数乃至千。自言我海西人。海西即大秦也,掸国西南通大秦。明年元会,安帝作之于庭,封雍由调为汉大都尉,赐印绶、金银、綵缯各有差也。”掸国在今云南广西边界之迤西地区,大秦即罗马。由此可见,在汉代,音乐传播不限于今之中国境内,与海外也有了音乐交流。
经过多年的音乐传播与交流,到了东汉时期,胡乐充斥汉朝的角角落落,也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后汉书·五行志》载:“灵帝好胡服、胡帐、胡黙、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此服妖也。其后董卓多拥胡兵,填塞街衢,虏掠宫掖,发掘园陵。”可见,非但音乐,从西域传入的东西包括衣服、蚊帐、坐椅等。
在相互交流与学习的过程中,汉朝的音乐文化也会往外输送。西汉时期,刘邦为与匈奴讲和,使用和亲政策,必然要带去大量的音乐文化和中原地区的习俗。《汉书·西域传》载:“时乌孙公主遣女来至京师学鼓琴,汉遣侍郎乐奉送主女,过龟兹……夫人号称公主,赐以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绮绣杂缯琦珍凡数千万。留且一年,厚赠送之。后数来朝贺,乐汉衣服制度,归其国,治宫室,作檄道周卫,出入传呼,撞钟鼓,如汉家仪。”乌孙公主让其女到长安学习鼓琴,汉朝赐以车骑歌吹,使其国能够仿效汉朝的礼仪,这是汉文化外传的一个例子。
由以上所述可见,中原地区与西南边境的官方音乐交流在汉代已有发生。民间的音乐交流当更为频繁,只是乏于史料,难于考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