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衣食亦有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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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庙宇与学校

那一年,朋友黄海陪我去扶风县,去扶风县做什么?自然是去看法门寺,看完了里边的出土文物,最重要的出土文物当然是那一整套的皇家鎏金茶具,而那么多的文物之中我却偏偏对武则天的那一腰盘金小红袄感兴趣,心里念念的都是它,想一想当年武则天穿它的样子,就那小袄的尺寸,我想武则天的个子不会很高。从法门寺里一出来,一个僧人迎面而来,做一个揖,开口便对我说韵语:“祝施主‘印堂发红,拜佛成功’。”我听了便来气,偏不买账,转身就走,他堵过来,我又转身往另一边走,他跟在后边直至我发狠问他:“印堂发红和佛有什么关系!”中国的庙宇,现在又多了起来,而大多是新庙或是仿旧,所以我不爱去,见了庙就绕了走。我小时曾在一个庙里住过,刚刚学走路的那年,那庙便是大同的七佛寺,庙里的住持当时是姑子,和一般的家庭妇女没什么两样,挑豆芽,洗菜,劈柴生火做饭,都一样。解放后,中国的庙宇都被派上了新用场,那就是能做学校的都做了学校。而且多是小学校,寺院的大殿太大,无法让学生们在里边上课,便一般都被做了礼堂。太大的庙宇,比如大同的华严寺,那个高台之上的大殿是国内现存最大单体殿,着实是太大,据说国内一共有两座,另一座在辽宁省。这样的大殿是无法利用,便保存下来。并不是法外开恩特许它存在,而是要拆它需要更多的人力,当年花这种银子是浪费。所以,被留了下来,时至今天,却是一个大得了不得的国宝。而它周围的僧舍却照例被做了学校。华严寺北边一带的小学校的课堂当年都是僧舍。华严寺在香火最盛的时候据说同时能住下四五千和尚。有一年,我从学校的教室窗子跳到华严寺里想去看看,却被厉声喝住,那时的庙宇是文管所的所在,院子里,立着一些不知从什么地方移来的佛像,大多没了首级,中国的佛造像,“文化大革命”之后大多被斩了首级,令人着实伤感。这些没头没脑或者连脚都没有的佛像立在那里,让人一时百感丛生。

那年我在乡下挂职体验生活,照例是打牌喝酒,不过打牌喝酒也是生活,但多少有些无聊。那次去北宋庄,却发现了那个小庙的壁画。这其实是个“百事通”性质的小庙,信道的可以去,信佛的可以去,求子的可以去,祈雨的照样也可以去,一个小小的村庄,有这样一个“百事通”小庙着实是方便。而现在却没用,中国各地的庙现在都无一例外碰到了一个人们什么都不相信的时代,既不信神,亦不信鬼,马克思为何物?许多人都已不大知道。什么都不信,所以什么都不怕,地沟里边的油弄出来给别人吃就不信地沟其实是离地狱最近的地方。我去的那个小庙,壁画画得着实好,让我这个从小画画的人看了吃惊,想不到却做了乡下人的仓库和马圈。经打听,也曾做过一阵子学校,只是太小,便在里边圈了牲口。

中国的庙宇,从南到北,二十世纪过到一半儿,几乎都做了学校,亦算是一种好的想法。我小时候,上子弟小学,一时没有校舍,让我们两个班的学生同时在一个大礼堂的舞台上上课,这一个班上算术的时候我们在上语文,我们这个班上算术的时候他们仍在上算术,居然没弄混。有一次课间无聊,学生们把舞台后边的仓库弄开,演戏用的刀枪剑戟一时派上了用场。好在我们那个礼堂不是佛殿。听我的朋友说,他们的课间无聊却是去学念经,或对着看门老头念那个时代的童谣或者可以说是顺口溜:和尚和尚给头蒜,和尚吃斋不要蒜,和尚和尚给根葱,和尚吃斋不要葱,阿弥陀佛好东西!那时候在学校看大门的老人,大多是出家而又不得不还俗的和尚。